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十一)
大人心血來潮要將那些年同兄長之間的來信拿出來重新翻看,管事自立時就將信搬了過來。
那些年的每一封信都收在庫房裡,紙張或許已然泛黃,但每個月定時清理這一匣子書信的事都是大人親手做的,因此這些信自是保存的極好,並不曾被什麼蟲蟻侵蝕咬壞了。
將那一封封書信攤開放在案上,大人難得的沒有從最近的那一封開始翻起,而是從很多年前,那最早的書信開始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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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一封的往下看,這些不知看了多少遍的書信早已熟稔於胸,自是一目十行,看的快極了,書房裡只有大人翻看那些書信的聲音,也不知翻到第幾封時,大人翻看書信的動作慢了下來。
「那既裹挾了生死之交的羈絆又有利益權衡摻雜其中的微妙形勢好似化作了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人向前走,由不得我停下。」他一字一句讀了起來,「莫說我本是俗人,那些世人所求並不能免俗。便是我是個修行多年的化外之人,有些事也並不由我做主。」
「他們是我麾下最得用的部隊,願意跟隨我前往最慘烈的地獄戰場歷練,願意用性命去完成我的軍令,莫說旁人了,連你都說這些兵馬不認軍令,只認我。可有些事,只有我自己清楚。」他看著信上的字,默默念道,「這一切的前提是我會帶著他們去打那一場總有一日會到來的仗。」
「他們聽命是因為信任,信任是因為相信我能帶他們打贏那場仗。我若是當真停下,這些我最聽令的部下必然譁變。」紅袍大員念道,「若換了你我,幾十年跟隨一個人刀山火海的闖蕩,立下軍功無數,可那頭銜卻是幾十年如一日,只是百夫長,誰又受的了?」
「闖最慘烈的人間煉獄,每一次上戰場,刀口舔血活下來,掙的卻不過是同尋常人無異的俸祿,堪堪只能養活一家溫飽而已,付出如此之多,收穫卻如此微薄,若沒有那一場仗的果子在前頭吊著,恰如那地獄裡不論怎麼做,都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厲鬼一般,必然生怨。」紅袍大員默默念道,「我便是擠出些銀錢作為賞賜也不過杯水車薪,有些事,不是那一次兩次的賞賜所能抹平的。」
「他們升遷的那條道被朝廷斬斷了,做的再好,練的再刻苦,殺再多的敵,也看不到任何升遷的希望。」紅袍大員看著那信,一字一句的念著,「他們看不到自己任何升遷的希望,卻看得到朝廷對我一次又一次的賞賜和嘉獎。殺敵之事是大家一起做的,可獎賞的卻永遠只有我一個人。我當然可以把得到的所有獎賞分予他們,可有些獎賞卻是我無論如何都給予不了的,因為朝廷的任命不由我說了算。」
「我若站在朝廷這一邊,他們勢必離心。看我手下軍隊烏泱泱幾十萬人,頭羊一旦倒戈,羊群必亂,我處境危矣。」紅袍大員嘆了口氣,喃喃,「有些事,還當真沒得選。」
幾十年的老兵,有些明白這些老兵真正份量的或許會對他們生出敬意,可於多數連戰場都不曾見過的尋常人而言,是只認得頭銜,看不到其內真正份量的。
就似一個生的皮囊出眾的惡人同一個生的皮囊尋常甚至可說醜陋的善人去問路,於多數匆匆路過的尋常人而言,對那皮囊出眾的總是更多幾分耐心的。
真正的份量這種無形的,只有懂行之人才看得懂的東西總要化為那一層一層有形的將帥頭銜才能被尋常人『認可』的。
人既生於世,不能完全免俗的話,有些事必然是在意的。
那些人放了手不假,能讓兄長用自己的法子『賺銀錢』不假,可再怎麼放手,即便讓兄長掙足了銀錢,讓那群兵馬雖然頭銜未升,但手頭銀錢不缺,也不過暫時安撫住而已。
人性如此!食不果腹時想要銀錢傍身,不再為缺衣少食擔驚受怕。可一旦有了一定的銀錢,必然就有了旁的想要的東西。就似那些做了公主入幕之賓之人一般,有了銀錢,公主給再多的銀錢,也不願繼續來往了。
時間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即便被銀錢暫時安撫住了,不鬧騰了。可臨到一把年歲,眼看大限將至,快要拿不動刀之時,那種即將失去拿刀能力的不甘會驅使他們迫切的向世人展現出他們即將失去的能力,哪怕以燃燒生命為代價也在所不惜。因為再不讓世人看見,他們就沒機會了。
人對於即將失去的東西總是格外珍惜,也格外的希望這件東西能大放異彩,為所有人所熟知的。
「有些位子……本就不該給那些德不配位之人,看著位子烏泱泱的盡數占滿了,每個位子上都有人,以至於旁人不論怎麼努力都看不到坐上去的希望。斷了旁人的前路,如何不讓人生怨?」紅袍大員感慨道,「可見,水還是活的好啊!」
……
看著拎著兩條魚哼著小曲兒的王小花從面前經過,兩人沉默了下來,待到女孩子經過之後,那刺蝟頭才問刀疤面:「還沒想著去找她,沒想到這麼巧不過出門閒逛就這麼遇見了。要追過去嗎?」
「她不想見我等,找到了她的落腳處也能隨時搬走的。」刀疤面說道,「再者,她知道我二人的住處,有事她自會來找我二人的。」
「倒也是。」刺蝟頭摸了摸鼻子,又對刀疤面道:「那仗……快了吧!」
「不能再拖了,最能打最聽話的那一波人等不及了,」刀疤面說道,「他也等不及了,畢竟他也是個俗人,想要王權富貴的。」
這話聽的刺蝟頭笑了兩聲,待笑過之後,才嘀咕道:「可這也不是如此對待我等的理由。」他說道,「手頭沒錢,寸步難行啊!」
「對他來講,錢自是要賞給能陪他一同做事的老兵的,我等又不是。」刀疤面搖了搖頭,道,「我等有些本事不假,可這本事同可能引來的禍患比起來,不值一提。」
「說到底就是打從一開始就將我等當成棄子養的,」刺蝟頭嘆了口氣,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等本事再好也沒用,畢竟打仗又不是比那孤膽英雄的。」
「知道還囉嗦做甚?」刀疤面嘆了口氣,看著王小花離去的背影,「她倒是開心,每一日這小日子都過的樂呵呵的。」
「不好好過日子怎麼辦?他到最後要是贏了,我等還能怎麼辦?屆時連好好過日子都成了奢望。」刺蝟頭說著,卻又忍不住道,「說實話,他本事自是有的,可我覺得這個人真當了皇帝也不會是什麼仁君的。我等到底是人啊!也聽話的為他做了那麼多年的事,結果連求個尋常人的待遇都求不到。他自己不被朝廷好好對待,結果轉頭對旁人也沒什麼兩樣。」
「也就對我等這些人如此罷了,對那些老兵還是大方的,也願意帶著人過來賭一把。」刀疤面說道,「所以,是對自己有用的人,那就好一些,其他人……呵!」
「他還只是管個邊關就如此厚此薄彼,不講公道了,若是當真得了天下,又不似原先在邊關那般只用管自己手下這些人的死活,能從那大榮同那些小國尋常百姓身上抽血,餵飽手下每一個有用之人。」刀疤面冷哼道,「真得了天下,也這般嗎?抽天下百姓的血,去餵自己親信?這哪裡有半點仁君的樣子?」
刺蝟頭笑看了他一眼:「我等這牢騷有些道理,可他到底還沒當上皇帝呢,興許當皇帝同當將軍時是兩個模樣也說不定呢?」
「誰知道?」刀疤面搖了搖頭,又看了眼刺蝟頭,「其實眼下我等若是自薦,搞不好是能見到宮裡的小皇帝的,因為此時的小皇帝缺人。」
刺蝟頭看著他沒說話。
刀疤面問道:「怎的了?」
「你要去自薦的話,我就去。」刺蝟頭笑道,「不過得你先。」
這話聽的刀疤面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還是再看看吧!」
活閻王還沒當上皇帝,興許還會是兩個模樣,能讓人有那麼一丁點期待。可這小皇帝已經當上皇帝了,至於這皇帝當的怎麼樣,他們也已經見到了。
……
那麼大兩個大活人當然不能當作沒看到,走到租住的宅子這裡,轉頭,還是沒看到那兩人的身影,王小花這才舒了口氣:「性子變了不少啊!還以為會追上來呢!」
「不過也當改改了,畢竟現在也不是急的時候,」王小花說著,又看向自己案上攤開的食譜,「便是急,也該是溫小娘子急才對!」
畢竟有人已經不打一聲招呼的直接抓溫小娘子入帳了呢!
……
洗漱過後,披著絞的半乾的頭髮坐在蒲團上,看著自己從掖庭帶出的包袱里那幾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東西,溫明棠一時出了神。
包袱里就這些東西,關於溫玄策的也不過只有那隻生辰時送的筆而已。
熬過了掖庭,順利出宮果然不是終點。有些事既然存在著,總要解決的,靠壓是壓不住的。
她溫明棠的過往簡簡單單的,並沒有什麼秘密。可偏偏有些人想要為她造些所謂的秘密出來。
隔日一大早,溫明棠出了門。
今日是她休沐,沒有去找林斐,也沒同梁紅巾、趙司膳她們有約,畢竟昨兒才見過,女孩子難得的一大早就匆匆出了門。
走過大理寺長廊那裡時,正撞見打著哈欠的關嫂子,看到溫明棠時眼睛頓時一亮,忍不住道:「溫師傅,這麼早去哪裡啊?」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打量著溫明棠,忍不住道,「溫師傅尋常不梳妝打扮就漂亮的不得了,今兒……嘖嘖,可真是美的叫人挪不開眼了。」
「我出趟門。」溫明棠說著,看著關嫂子那副好似發現了什麼秘密的樣子,知曉她回頭定要去同大家提這一茬了,大理寺里一整日也難得發生什麼事,平靜的很,難得發生什麼個誰丟了東西的事都能叫關嫂子他們磕著瓜子說上好久了。她笑道,「今兒休沐,去外頭逛逛,好給梧桐巷的宅子裡添些擺置物件什麼的。」
「哦。」關嫂子點頭應了一聲,雖同是女子,可看到皮囊美麗的女子,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的,她隨口問了一句,「林少卿呢?今兒也休沐陪你一同去逛嗎?」
「他不休沐。」溫明棠笑了笑,說著,轉身走了。
……
到底是難得發生什麼事的大理寺,又遇上了嘴碎的關嫂子,不過一頓朝食的功夫,就將溫明棠梳妝打扮出去閒逛的事說的大理寺上下都知道了。
朝食過後才來大理寺的林斐才坐下,便對上了拿著卷宗過來請教的劉元。
「大早上的,聽聞溫師傅穿著一身粉色儒裙,那裙上還繡著碎花蝴蝶,頭上梳著飛仙髻,髻上還系了飄帶,簪了珠花,插了步搖,耳朵上綴著一副珍珠耳環,塗了口脂,眉心點了硃砂痣的出了門。」還未說自己請教的事,先將關嫂子的話語複述了一遍,看著上峰陡然沉默下來的反應,劉元憋笑,「這話是關嫂子說的,一大早的,大理寺上下全知道了。」
林斐:「……」默了默之後,他道,「她難得如此盛裝打扮的,倒是不曾見到,可說是去做什麼了麼?」
「說是去給梧桐巷的宅子添擺置物件去了。」劉元說著,對林斐道,「倒不是說溫師傅不能出門,而是溫師傅那模樣,尤其盛裝打扮之後的,定很是招眼。美麗小娘子在外頭最好身邊跟個人的好!」
林斐看了眼在外頭蹲著數螞蟻的趙由,默了默,才道:「她有說同誰一道出去的麼?」
劉元搖頭:「我等還當林少卿你知道,譬如梁女將什麼的。」
「我不知道。」林斐揉了揉眉心,又道,「雖說我娘出門也不用每回都同我爹說,可我娘身邊到底是跟著人的,可她身邊卻沒有。」
「溫師傅那模樣……尤其是梳妝打扮過後的,確實身後不跟著人總讓人覺得不大安全。」劉元說到這裡,忍不住道,「也不消什麼誇讚的美人名頭,溫師傅就這般往那裡一站,就會讓人覺得不安全了。」
雖然大理寺眾人也早同溫明棠混熟了,見慣了她不施粉黛擼袖子做菜的模樣,可不得不說,名副其實的真美人真真就是盛裝打扮之後出趟門,都會讓人下意識擔憂她的安全。
美不美的,還當真看人下意識的反應就知道了。
林斐笑了笑,看了眼手頭的卷宗,雖說他那休沐的次數還有富餘,可今日事不少,確實走不開。想了想,他低頭寫了個條子,將眼下暫且沒事的阿丙喚了過來。
「趙由今日有事,阿丙你幫我跑個腿,」林斐對阿丙說著,從腰間的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銀子遞了過去,畢竟是私事,公私要分明,他道,「去問我娘借個人,而後將人帶去明棠那裡跟著明棠,護她周全。」
這話聽的一旁的劉元很是詫異:「林少卿,你知曉溫師傅今日去哪裡了?」
林斐點頭:「我當然知道。」
雖然女孩子沒說,但她要做的事,他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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