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椒麻雞、青椒燉牛肉(九)
帳算清楚之後,人的心真是一片冰涼。
「我要是他們,也要憤怒了,人怎的可以虛偽無恥到這等地步的?」阿嬤一邊抽泣一邊說道,「強盜搶了我的銀錢,害死了我的兒女,還要我去保護他那一窩盜匪,我不同意追著他討要公道,那強盜就罵我對不起腳下生我養我的土地,」阿嬤怒道,「真真是太過分了!」
那強盜話語裡明明漏洞百出,怎的先時就沒發現呢?
「是啊!太過分了。」大宛王子說道,「看父王他們做事如此過分,那真貨將軍也能放心轉身,確保大宛不會趁他轉身時追上他反咬一口了。」
「他從始至終都清楚自己要做什麼的,所以即便這仗於他而言贏的是這般容易!他明明可以趁勝追擊,帶人踏入大宛國土,燒殺劫掠,逞那勝利威風,就似父王做夢都想做的那般!」他說道,「父王那是從來都沒有勝過而已,他若是勝了,哪怕趁著老虎打盹的時候勝了一次,嘖嘖,那可了不得,可不得縱馬衝進旁人城池燒殺劫掠一番,逞一逞那難得勝利一次的威風?」
「還真是越缺什麼越喜歡炫耀什麼。」阿嬤沒有反駁大宛王子的話,嘆道,「每一次都輸,卻從來不長教訓,簡直跟那賭場裡的賭徒沒什麼兩樣。」
「好不容易攢夠了籌碼就迫不及待的衝進賭場去試手了,輸了就捶胸頓足,嚷嚷下回不來了,可待攢夠了籌碼,下次照舊錢一攢足就迫不及待往賭場裡沖。」阿嬤說道,「這等人好不容易贏上一次,嘖嘖,那鼻孔都能朝天看了,一副賭神在世的模樣,威風的很!大王就同這種人沒什麼不同。」
「是啊!人性有優也有劣,有些劣根,多數人其實都是很難扛過去、忍住人心底里的衝動的。」大宛王子說道,「可你看那常勝將軍,他身上可有半分贏了之後迫不及待耀武揚威的舉動?」
「他是反著來的,是克制的,而且不是一次兩次,是那麼多年,從來都是克制的。明明贏了那麼多次,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帶兵踏入大宛國土,燒殺劫掠的放肆一回。」大宛王子說道,「他其實可以帶兵踏入大宛國土的,甚至燒殺劫掠之後,大榮並不會對他進行實質性的苛責,因為離不得他。他偶爾放肆一回並不會收到任何目之所見的反噬,可他卻每一次都生生克制住了。」
「因為只要帶兵踏入大宛國土一次,多少年前的一次放縱,到了如今,要喚醒那些被父王他們欺騙的臣民時,那最實打實的、鐵一般的證據就不完整了。」大宛王子唏噓道,「父王那些人的嘴皮子多能說啊,上下嘴皮子一碰,騙人的話語張口就來,騙術多如牛毛,要不怎會叫阿嬤雙眼被蒙布,一蒙就是那麼多年?」
「大宛的國土之內到處都是父王的聲音,充斥著父王的耳目,他要同父王比嘴皮子嗎?」大宛王子笑了,「口水仗打起來能打多久?一碗豆腐腦是鹹的好吃還是甜的好吃,南來北往的人爭上三天三夜也爭不完!一碗簡簡單單的豆腐腦尚且如此,更遑論這等比豆腐腦還麻煩上不知多少倍的事了!況且,就算口水仗打贏了又能如何?」他看向阿嬤,「我記得阿嬤先前怎麼都學不懂漢人成語的,嚷著麻煩聽不懂什麼的,如今不還是用的那般嫻熟?」
老僕老臉一紅,喃喃道:「昔日草率了,我承認確實是我的不是。」
大宛王子笑了:「所以,阿嬤,你看,人改口是不是太容易了?今日喜歡的不得了,明日就不喜歡了。」他說道,「不過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不需要什麼本錢,頂多話說的多了,那一兩杯解渴的茶水錢罷了!」
「他很清楚,口水仗打贏了沒意思的,父王拿著他讓出來的銀錢撫恤那傷亡英雄,好名聲都讓父王拿了,他可說過一個字了?」大宛王子搖頭,「因為清楚父王多少年的好名聲就是那渭水河上的海市蜃樓,是空中樓閣,既是假的,虛的,要推倒自然容易的很。」
「況且他一個大榮的將軍跑去大宛同父王比名聲,便是比贏了,又能如何?」大宛王子說道,「大榮那麼大,他既有真本事,自是要在大榮試真章的,跑大宛去逞什麼英雄?」
「難怪說書先生的話本里總說一個厲害的、強大的英雄是不欺負弱小的,」老僕說道,「有些或許就是那英雄單純品行好,是個好人,聽小主子這般一說,我又覺得即便不是那單純品行好的好人,似那閻王將軍那般的人不欺負大宛也是有理由的。」
「他要做的事可比跑大宛逞英雄重要多了。」大宛王子點頭道,「那些年克制也是因為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真正的大事,孰輕孰重他分的很清楚。」
「那些年勝利之後的克制,幾十年從來不入大宛的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那裡才能叫他不用開口說一個字,不浪費一分口水仗,就能砸醒大宛的臣民,好叫他們被人打著『保衛大宛』的名義推出來咬他時及時醒悟過來。大宛從始至終都好端端的,不曾受過外敵入侵,那將軍的軍隊也從來不曾來過大宛。」大宛王子說道,「就跟有些人做生意堅持幾十年是一樣的,就是為了讓大宛百姓放心大宛國土並不會被劫掠,如此自是能安心做他們自己的事。」
「聽起來真真是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老僕說道,「漢人那話怎麼說的?遊刃有餘的。」
「阿嬤又學會了一個成語。」大宛王子點頭道,「確實自始至終遊刃有餘的,從容的很,不似父王著急忙慌的,急的跳腳。」
「打從一開始,父王同他就不是那旗鼓相當的對手。」大宛王子說道,「保衛大宛,阿嬤這等人也會毫不猶豫的從大榮趕回大宛。可保衛父王,有幾個知曉真相之後的人肯為這種人去死的?不值得啊!」
「他這常勝將軍不主動欺負人總是有他的考量的,有些人或許是因為品行端方不欺人,可這個常勝將軍卻不是,他只是因為將那帳算的太清楚了而已。」大宛王子看向樓下燈火中耀眼明麗的舞姬,「畢竟一起合作掙錢掙了那麼多年,他比那些被欺負的臣民更早就清楚那王位上的人並不值得臣民拚死守護了。」
「腳下的國土如此值得守護,只要國土淪陷,總有無數人願意飛奔回去,哪怕明知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是因為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土地滋養我等,是我等的家鄉,自是值得守護。所以他勝利了也不縱兵劫掠大宛,是清楚一旦動了國土,是真正能激起全體大宛臣民的憤怒的,會撲上來拚命的咬他,因為滋養萬物的國土是值得人拚死守護的。」大宛王子說道,「只要他不縱兵劫掠大宛,於大宛臣民而言,大宛不被傷害,那自是先討回自己公道之事要緊的。」
「世事真是頗有意思,一片土地上不被燒殺劫掠的侵襲掠地,不曾被外族欺辱的話,那真正欺負這片土地上大多數人的其實正是他們自己人。」大宛王子說道,「就似我那大水缸里養的魚,我不去管它們,裡頭的小魚定是被大魚吃的,畢竟一片土地上也只有那麼多東西,有人多吃了,便有人少吃了。」
「欺負小魚最狠的也不是不去管它們的我,而是大魚。只是我若要插手去砸那水缸,讓所有魚都活不成的話,我便會成為他們所有人同仇敵愾的頭等大敵。」大宛王子說道。
「至於殺良種馬的仗,別忘了這仗是父王挑起的,是他讓兵馬去劫掠騷擾大榮邊境的,於情於理,那將軍只是反擊外敵入侵,挑不出半分錯處來。」大宛王子說道,「即便對著那良種馬屠殺,那也是有人賣給他的消息。而且作為對敵之人,屠殺最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敵人,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來。更何況他殺的還是那主動騷擾來犯大榮邊境的敵人。」
老僕喃喃:「那些年,所有人都被蒙了眼,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了。讓去騷擾大榮邊境,他們就去了,還覺得是為了大宛……」
大宛王子笑了,搖頭:「阿嬤覺得主動騷擾大榮邊境是為了大宛麼?」
老僕臉紅,頓了頓之後才道:「那時候誰想那麼多?大王說這是對大宛好,是保衛大宛,那理由又聽起來像那麼一回事,就去了唄!」
「所以他們那嘴皮子如此厲害,讓底下的人做什麼就做什麼,自然也能輕易蠱惑人去送死了。」大宛王子說道,「主動讓自己的良種馬去挑事,被人自然而然的屠殺了這種事父王他們難道猜不到?」
「良種馬又礙不到他們,做什麼讓良種馬去死?」老僕想了想,道,「留在手裡,就似大王不捨得賣的汗血寶馬一般,那可是關鍵時候的寶貝呢!」
「同樣是寶貝,汗血寶馬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發現真相之後主動憑藉自己的本事和軍功集合同樣有本事、有志氣的年輕人推翻他們,汗血寶馬頂多有些認主,脾氣大,不服把人給掀了而已,」大宛王子說道,「便是傷了一個人兩個人,也不會影響父王他們的地位,可這些會思考、說話的人形汗血寶馬不一樣。」
「那吃肉的位子只有幾張,看著那些德不配位之人在上頭魚肉百姓、戲耍百姓,那些有本事的怎會服氣?」大宛王子搖頭道,「於私,他們也想吃肉,更何況確實有那個本事;於公,他們有本事,能開疆拓土,讓大宛國土變得更大也未嘗不可。如此……自是需要更大的權力,也需要坐上那吃肉的位子才能一展抱負的。」
「所以打從一開始,只看私利,那些良種馬同父王他們本就是悖逆的存在。」大宛王子嘆道,「不是一路人,又怎麼可能走到一起,長久相安無事?」
「當然,若是坐在那位子上的人當真如他們自己說的那般為了大宛,為公之心壓過了自己的私利,或許會走另一條路,可眼下躺著就有好處可得,日子過的那麼容易,為什麼要改變呢?」大宛王子說道,「更何況那位閻王將軍在他們眼裡是如此的『懂事』,從來不主動招惹他們,他們招惹他,那閻王將軍也只是默默還手將人打跑了卻不追擊,不讓兵馬打了敗仗的狼狽樣出現在大宛臣民面前,顧及了所有人的體面。再者,私底下還會給『撫恤』,如此種種……很容易給他們一種錯覺——那位閻王將軍會永遠同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演』下去。」
「也是做夢呢!人家明明打了勝仗,竟還反過來給撫恤?」老僕忍不住罵道,「這銀錢……他們拿了就不燙手嗎?不想想為什麼打贏的閻王將軍要反過來給錢?」
傷亡百餘人的撫恤對閻王將軍也好,還是對大宛那幾張位子上的人也罷其實都是小錢,雖然不在意這點小錢,可憑什麼打了敗仗還能拿錢呢?
「父王他們覺得這是閻王將軍會做人,顧及他們體面給的補償。」大宛王子搖頭,「可這仗又不是假的,是真的,需要什麼補償?真真是父王他們想要維持下去,『演』下去,便將那閻王將軍的種種舉措都自說自話的朝著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向想像去了。」
「可事實是那位閻王將軍從頭至尾,從來沒說過這些。」大宛王子嘆道,「就似我要養大我那大水缸里的魚,想養大了,做菜吃,自然不能讓大魚將小魚吃掉,所以會扔些魚食進去。我從來不曾說過自己為什麼要扔魚食,那大魚卻自說自話的將我扔進去的魚食看作是我給大魚的體面,好維持他大水缸中最大的『魚王』身份,不讓小魚因為缺少魚食而挑戰他的魚王地位。」
「我可從來沒說過這些,是大魚自說自話自己想的而已。」大宛王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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