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章 雞肉菌子湯(九)
「宮裡公公去我那未來妹夫鋪子裡走一趟的事,你等當聽說了吧!」兩杯酒下肚,張俊兒便開口說了起來,「公主娘娘天家風範,掏我未來妹夫家底去了。我那妹子自然急。」
「他要成親了?」童不韋抿了口茶,問張俊兒,這個他顯然指的是那賣香火的。
「只是下聘,在那日子上他同公主府兩邊都說從長計議,明眼人也都看得出這只是權宜之計,主要是一方給錢,一方給勢罷了!」張俊兒說到這裡,摸了摸下巴,「這個我還是看得懂的,土生土長長安人,這等事看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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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兄是個聰明人。」童公子再次為張俊兒倒了杯酒,似笑非笑的誇了張俊兒一句,「土生土長的多了,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得懂的。」
「那郡主娘娘的事確實不消擔心,沒影的事。」童不韋捧著茶杯,說道,「倒是你那妹子什麼時候同他成親這件事才是頂要緊的。」
「哪怕馬車去張家大街上走了,也哪怕將人帶去鋪子裡了,更是哪怕讓手下掌柜喊『夫人』了,這些通通都沒用。」童不韋平靜的說道,「我等這些年見的多了,上一刻讓手下人喊夫人,下一刻翻臉不認人的多了去了。這種事,沒有過門,官府入冊,沒有讓他將名下的鋪子轉到你妹子名下,沒有那白紙黑字的契書,通通只當是個屁,不用理會!」
這話聽的張俊兒眼睛都亮了,手拍了拍案幾,激動道:「童老爺這話真真是說到我等心坎里去了,我等也是這般想的。」
哪怕說的再好聽,秀兒沒有正式過門,沒有拿到那鋪子,呂兄張弟的攀交情攀的再熱乎也沒用。還是趁著這等『幫忙』的工夫,為自己攢幾隻鐲子要緊。張俊兒掃了眼手腕上的銀鐲子,心道。
「若擱在原先還能催上一催,眼下公主娘娘橫在那裡,叫我等怎麼催?」張俊兒搖頭嘆了口氣,「也就只能靠自己多掙些銀錢了。」
只是他們能接觸到的生意也只有這些,頂天了也就這幾隻銀鐲子而已。
「你那妹子是妲己娘娘,哪怕只是個名頭,其實也是有用的。」童不韋垂眸看向手中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悠悠道,「只是在皇家公主娘娘同妲己娘娘之間,他選擇了口諭上門來的公主娘娘。」
「這也怪不得呂兄,畢竟宮裡都來人了,他一介商戶又能怎麼樣?」張俊兒無奈道。
「紂王會向著妲己是因為妲己有申公豹等人的相助,若是沒有這些,紂王再偏愛妲己,到底也要顧忌旁的皇后、后妃以及老臣的面子。」童不韋點出了那個關鍵,「你等缺個助力。」
「我知曉,可我老張家哪裡來的這本事引的申公豹等人前來相助?」張俊兒聽到這裡,轉頭看向童不韋,顯然是察覺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
童不韋把玩著手裡的茶杯,瞥了眼向他看來的張俊兒:「你等明明有妲己娘娘的名頭在手,卻如此不上道,也不怪他轉而選了公主娘娘了。」
張俊兒看向童不韋,眉心微微蹙起:「我聽明白童老爺的意思了,可這……又要如何上道?」他不解道,「我等愚笨,還請童老爺解惑。」
「張兄,掙銀錢不是靠偷、騙就行的,還要靠這裡,」童公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以及能壓得下那所謂的良心,要知道這世道做好人可是要窮死的。」
「良心值幾個錢?」不等童公子說完,張俊兒就飛快的打斷了童公子的話,指了指自己手裡的錢袋子,當著兩人的面說道,「這一袋錢袋子我還要抽走一把買酒喝呢!」
「好!」童不韋放下手裡的茶杯,提起一旁案几上的筆,飛快的寫下一行字,還不待那字吹乾就將那張紙拿起來交給張俊兒。
「張兄,令妹這妲己名頭眼下就能賣個高價。」童不韋說道,「不過需去這個地方,才能賣得高價,也不知張兄敢不敢闖那龍潭虎穴了。」
接過那墨跡還未乾涸的紙,如童不韋說的那般,這是一行住址,在朱雀坊。
眾所周知,朱雀坊是長安城中衙門同貴人宅邸的聚集之處。
衙門自然不會做替妲己開道的事,既如此,這住址也只可能是那貴人宅邸了。
前一刻放話放的那般狠,可當真看到這住址了,張俊兒卻又再一次退縮了。
一如過去很多年那樣,出主意的總是他,拿著他出的主意出頭的是張秀兒。譬如……那趙蓮才來時換雞蛋的事。
「貴人為何肯給那般高的價錢?不管那公主娘娘了麼?」張俊兒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
「公主娘娘很尊貴嗎?再尊貴也是旁人養著的,要靠陛下的口諭來撐腰。」童不韋說道,「風光得意時捧著她,一旦遇到麻煩了,將她丟出去擋災半點不心疼。」
「我當然知曉這個。」張俊兒盯著那紙上還未乾涸的墨跡說道,「可公主靠的是陛下,誰還能比陛下的撐腰更硬的?」
「陛下若當真想為那公主撐腰又怎會讓堂堂公主府缺銀錢?」童不韋搖頭,輕笑了一聲,「面子功夫罷了!若不是公主府缺錢也不會先前提都不提這下聘求娶之事,卻在這等時候突然提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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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也就唬唬不知情的外人,知情了之後,才會發現不外乎那麼一回事,王侯將相也不過是個虛名。」童不韋說道,「機會擺在這裡,張兄不妨回去商量一番,畢竟這等事還要令妹配合,得了富貴也不是一個人享的,自是要大家一同跟著拿主意的。」
張俊兒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將字條默默收起來,道:「多謝童老爺,我會回去同家裡人一道商議的。」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時候機會擺在那裡,你不用,它就過去了。天時已過,哪怕令妹往後越長越出挑,這長安城裡的美人也是從來不缺的,風月樓里什麼玉環在世的更不在少數。我這些年聽到的『玉環』一隻手都數不過來了。」童公子說道,「待令妹這妲己名頭的風吹過之後,也不會同那些過了氣的玉環有什麼不同。」
「到那時,我那妹子的妲己名頭派不上用場了,呂兄他……」張俊兒眼神閃了閃,道,「呂兄精明,不好美色,放在那麗姨娘身上時對我等而言是好事,可若是這精明放到我妹子身上……」
「一樣棄如敝履。」童公子一點不客氣的替他將話說完了,「因為令妹沒用了。」
「長安城什麼風過的都快,你瞧瞧才幾日的工夫,這酒樓里還有人提你那妹子『在世妲己』的事嗎?」童公子嘖了嘖嘴,說道,「令妹剛出事那幾日有多少人去你家那宅子前圍觀了,可如今呢?還有幾個人?」
「偶爾只得一兩個了。」張俊兒嘆了口氣,想起這些時日出門幾乎都未碰到什麼看熱鬧的人,忍不住道,「看著都快沒人提了。」
「原本趁著這時候,讓令妹儘早過門是最好的,可有這公主橫插一腳,這般一拖,令妹還怎麼過門?」童公子搖頭道,「沒這正室的身份,令妹還有什麼?那麗姨娘好歹還有美色同手段,令妹呢?還有什麼?」
「先時只顧留意眼前事,倒是忘了這個了。」張俊兒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我等能等,在世妲己這場風可不會等我。」
「不錯!」童不韋抿了口茶水,在此時再次開口了,「老實說童某也猜不透貴人的心思,只是牽個線而已。可長久以來做生意的本能叫我習慣了要『跑得快』,既要跑在旁人前頭,做最先摘到果子的那個人,又要趁著那場風還沒落下的時候,及時借著那場風讓自己乘風而起。」
「張兄若不是自己會飛的鳥,只是借著風勢而起的紙鳶的話,那千萬莫要錯過這場風了。」又為張俊兒倒了杯酒,遞給他,同他的酒杯碰了碰,童公子將手中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一則正巧貴人相中了令妹這名頭,二則總是沾親帶故的,有機會自是不能便宜了外人。畢竟,趙蓮總是姓趙的。」
「同我那大嫂一個姓。」張俊兒點頭道,「能同處一個屋檐下的,其實……當真是自己人。」
童公子點頭,頓了頓,又道:「當然,我等也有私心。畢竟是貴人相中,我等牽了線,往後張兄若是乘風而起,還請記得莫忘了提攜我父子一二。」
「好說!」張俊兒喝了杯中的美酒,將字條收到錢袋裡,「只是這等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還要回去同爹娘以及秀兒一道商議。」
又寒暄了兩聲,喝盡了金酒壺中的最後一口酒,張俊兒起身告辭。走出酒樓時正是太陽最高的午時,天氣雖然轉涼了,可午時的日頭總是那般刺目的。
張俊兒抬頭看向頭頂的日頭,晃了晃身子,不知是幾杯酒下去不勝酒力,還是被那日頭刺到了,在酒樓門前眯眼站了好一會兒,才邁步離開了。
目送著張俊兒離去的背影,童公子嗤笑了一聲:「這半壺酒可得記他帳上,畢竟確實是我等花錢買的,他也確實喝了。」
「爹,你說他會去嗎?」童公子連頭都沒有回,開口便問身後做帳的童不韋。
「我懶得回答這種都不算問題的問題。」童不韋手指撥了兩下算盤,說道,「狐婆那狐仙齋他一家都沒忍住過去看了看,你說這貴人宅他一家能忍得住?況且還是個風過就沒用了的貴人宅,過時不候的。」
「不論什麼事,只要加上了『時間』二字,有了『過時不候』這四個字在頭頂懸著,總會更尊貴上幾分,也更有幾分引人前去一探究竟的『魅力』,」童不韋說道,「這是時間賦予的。」
「畢竟是精明人,不是當真那等信了狐仙法力高深的信徒。」童公子點頭,說道,「真信了狐仙法力高深的,狐仙齋或許能比貴人宅更吸引人些,畢竟畏懼神佛。可似他一家這等精明人,哪怕定力強些,能扛住狐仙齋的誘惑卻扛不住這實打實的過時不候的貴人宅邸的誘惑的,更何況這一家定力還沒那麼強,連狐仙齋都沒扛住。」
「只要人踏進去了,那能不能拴住這一家就看那貴人本事了,這不是我等需要操心的了。」童不韋撥算盤的手指停了下來,「踏進貴人宅,他一家便是突然頓悟了想回頭,貴人也有辦法讓他回不了頭。」
畢竟那些人手裡是當真有那實打實的權利的。
「兜兜轉轉的,這在世妲己的名頭原來是要獻給那些人來用的。」童公子唏噓了一聲,這才回頭問童不韋,「爹,你打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嗎?既如此,那賣香火的可知道那些人的存在?」
「這倒不是,畢竟我頭一次見那些人時,在世妲己的名頭已經吹出來了。」童不韋搖了搖頭,坦言,「剛開始,這個名頭確實是我同那賣香火的準備自己用的。只不過此時讓他們來用比我兩個來用確實更好些!」
「一個名頭而已,還能怎麼用?」童公子撓了撓頭,不解道。
「那清平公主一個殼子而已,能怎麼用?」童不韋沒有直接回答童公子的話,而是輕笑了一聲,反問他,「你說似這樣一個名頭,一個殼子值錢嗎?」
「拿來騙騙那不知情的人,或許能值兩個錢,畢竟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身份。」童公子想了想,說道,「這妲己娘娘的名頭也一樣,說出去自己娶了個公主,娶了個紅顏禍水,能叫有些貪虛榮的人覺得風光,可也僅僅如此了。」
「既然你我皆知那清平公主就是個尋常宗女,什麼仰仗都沒有,賜她名號的還是兩代之前的,早已去世的皇帝了。就這麼一個人何以逼得賣香火的遵循口諭主動掏香火?甚至眼下還要主動掏錢?」童不韋輕笑道,「他又不是當真要求娶妙善的,也不圖妙善這個人,若不然婚期也不會不定了。可眼下為何肯這般掏出大半家底?」
「我不知道。」童公子轉著手裡的金酒杯,說道,「不過卻知這一次他從頭至尾其實都在被人牽著鼻子走,甚至如今主動掏錢或許也在那賜下殼子之人的預料之中。」
「如今陛下的心思不難猜,故意裝傻充愣,趁著自己能壓價的時候往死里壓價。」童不韋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兩聲,「真小氣!就似我等允諾的那贍養親家的承諾一般,只是給他一口飯吃,旁的一點都不肯多給。」
「只是這等事上他甚至還不如我等做得好。我等看人下菜,下這盤只給一口飯吃的菜,對的是那劉老翁劉老嫗這等怎麼都掀不了天的人物,踩的是這等無須在意的小人物的臉。他這般對著的那個人背後卻是……」童不韋說到這裡,搖頭嘆道,「真真是年輕半點不懂做人的道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這個陛下上溯回去,還是人家景帝給的。就算人走茶涼的,對待一個這般給了他如今一切之人,就這般半分面子都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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