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醉蝦、醉雞(二十五)
「還是太危險了。」看著童不韋喝空的幾壺茶盞隨意翻倒在案几上,那麼多壺茶灌下去,足夠讓人清醒到隔日天明之時了,童公子說道,「我不喜歡這等感覺。」
「耗子不會總喜歡去貓面前晃悠的,這會令它感到不舒服。」童不韋說道,「比起田家那位這麼多年對你我二人的體恤,鮮少主動將你我二人喚過去,那群精明算計人顯然不夠體貼。」
這話讓童公子笑了兩聲,而後又聽童不韋說道:「不過或許也是因為知曉無功不受祿的道理。田家那裡……我沒有拿過他什麼東西,雖然畏懼,卻也不怕。可那群精明算計人那裡,我卻是要接這白白送上門來的權勢的。」
「我說過,我是個極守契約之人,大抵是神棍的習慣已然融入骨子裡了。」童不韋說道,「那等白白送上門的好處在我眼裡同那等放在路邊讓人撿的借壽錢沒什麼兩樣。」
「偏偏過往那麼多年我都是給出好處的那個『大善人』,」童不韋說到這裡,笑了,「譬如劉家村,先出錢建祠堂,允村民將自己供奉擺進我出錢建的祠堂里的那個人是我。」
「做慣了『大善人』,突然成了被『善舉』照顧到的『被救助者』,實在不習慣。」童不韋說到這裡,揉了揉眉心,伸手摸向脖子裡掛著的狐仙玉佩,「養了那麼多年的狐仙,突然自己成了被養的狐仙,總是有些不適應的。」
童公子看著童不韋掛在脖子裡的狐仙玉佩,突地再次想起前不久趙蓮帶著狐仙娘娘下山那一茬事,又想起張家這些時日發生的事,那『在世妲己』四個字好似成了一團聚在張家宅子上方揮之不去的陰雲一般,掃不開了。
「其實……還是有點邪門的。」童公子摸了摸鼻子,說道。
畢竟曾是那站在狐仙身後提著引線一手操控著那些被人高高供起的神仙信仰之人。將那狐仙供的再高,哪怕金身之高比肩佛祖道尊了,於他這等一手捧起、操控起這金身狐仙之人而言,還是很難對這尊看似尊貴的狐仙生出什麼尊重、畏懼之心的。
雖說這尊狐仙娘娘其實為他們帶來了大量的銀錢好處,可傀儡再能掙錢,不也還是自己手中的傀儡?誰會對自己手裡的傀儡尊重同畏懼?哪怕那傀儡站的位子再高!
對那佛祖、道尊或許還要好些,畢竟人對未知總是尊重與畏懼的,可對這全知的狐仙便不盡然了。
所以狐仙娘娘既令人惶惶害怕卻又能讓一些人自己主動尋匠人訂做一尊拿回家裡供奉這件事在童公子看來滑稽的很,只是沒成想昔日曾取笑過的趙蓮帶著狐仙下山的舉動此時再來看,竟給他一種莫名微妙之感。
「狐婆什麼的其實都是我等安排的,『在世妲己』的名號也是我等送出去的,按說一切都在我等的掌控之中,」童公子說道,「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童公子不舒服的揉了揉脖子同肩膀,「好似那趙蓮帶著狐仙下了山,住進張家之後,那狐仙便開始抓人當交替,頂替自己去當眾人面前的『狐仙』了。偏這抓交替的絕活……這絕活……」
「這絕活也是我那三板斧的拿手絕活之一,這狐仙好似活過來了,這麼多年一面是我手中聽之任之的傀儡,一面卻又好似當真將我的本事也學進去了一般。」童不韋補全了童公子的話,看向臉色難看的童公子,問他,「你想說的是這個……是也不是?」
童公子點頭『嗯』了一聲,卻主動道:「我知道這『在世妲己』什麼的都是爹的安排,可先時還不覺得,直到方才,突然就不舒服起來了。」
「因為我成了『狐仙』,被那群精明算計人捧起來了,原本沒什麼感覺的你便開始害怕了。」童不韋淡淡道,「畢竟玩弄了那麼多年的傀儡,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傀儡,仿佛自己被傀儡抓了交替一般,自是會害怕,心虛的。畢竟知曉自己手中傀儡的結局,自也害怕自己同傀儡踏上同一條路的。」
「所以有些東西一旦看的多了,想的多了,就容易多想,這等神神鬼鬼、因果報應之事尤其如此。」童不韋說道,「我做神棍那麼多年,看到過自己被自己搗鼓出的『神神鬼鬼』之事繞進去,嚇死的。」
「你就不要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了,也莫要多想,既清楚這是我等做的局,便只將它看成個局便成了。」童不韋避重就輕的說道。
雖是『嗯』了一聲,應和了童不韋。可當真只將它看成個局……有些事一旦開了個頭,哪裡是說不深想就能做到不深想的?童公子深吸了一口氣,雖是答應了童不韋,可眼神還是有些飄忽,顯然並不能控制的住自己的所思所想。
這也不奇怪,他從來都是個懶洋洋的人。一出生就養尊處優的,從來不消刻意控制約束自己的欲望與言行舉止。一個從來不消控制約束自己的人又如何突然之間會有那能自控的本事?更遑論還是那最難以控住的所思所想?
童不韋顯然是清楚這一茬的,看了眼外頭夕陽西下的長安城,時間差不多了,他該去見那些精明算計人了。
「你就留在這裡吧!酒樓里人多,熱鬧,那些神神鬼鬼之事一旦孤身一人,更容易深想。」童不韋說著起身,才走了一步,卻忽地停了下來,轉頭問身後的童公子,「你說那個妙善究竟是如何做到控住那清平公主的?那清平公主又在家裡扮成觀音的模樣,再者她那般蠢,同張秀兒差不多,若是用神神鬼鬼之事嚇唬她……」
童公子眼睛頓時一亮:「倒也不是沒這個可能。」畢竟神神鬼鬼之事一旦落單,更容易深想,若是個越深想越走不出來的局,便能叫那人因為害怕神神鬼鬼之事龜縮在家裡不敢出門。可看著躲在家裡閉門不出能躲避那令自己害怕的神神鬼鬼了,偏偏這等神神鬼鬼之事同那些尋常的令人害怕的殺手或者仇家不同,是一旦落單,孤身一人時,越想越害怕的存在。如此,表面上看那『躲避』二字解決了自己的困局,可內里這躲避的法子反而更加重了自己的害怕同惶恐,讓自己的『心疾』加重了。
「畢竟這神神鬼鬼之事同旁的事不同,若是設計的好,便能困住那清平公主讓她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只要想不明白,就能越想越害怕,自己將自己困在公主府里呆上一輩子。」童公子摩挲著下巴,說道,「我覺得論理來說,這是可行的。若妙善用的是這個法子,倒是說得通。只是不知道她具體是如何設計的。」
能想出論理來說可行的事不簡單,可要怎麼將這等事實施出來,當真做到才是最難的。
「既然想到了這一出,當更明白這等神神鬼鬼之事莫要深想,一旦深想,仔細把自己框進去。」童不韋看著童公子,開口,強調了一句,「那趙蓮帶著狐仙娘娘下山的事全程都在我等的掌控之中,糊弄一番外人也就罷了,千萬別將自己繞進去,嚇到了。」
「這就是個死物,何來抓交替一說?讓張秀兒領了『在世妲己』身份的是我等,不是那死物。」童不韋又道,「死物……不會抓交替,更談不上因為自己不能動,便抓個活人頂替自己出現在人前,明白麼?」
童公子再次點頭,看著童不韋轉身走了兩步,想了想,又道:「爹,我就在這裡等你。」
童不韋腳下一頓,『嗯』了一聲,動了動唇,似是原本想說什麼的,可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推門而出,離開了。
待童不韋走後,包廂里就只剩下他一人了,雖說小廝什麼的就在門口,可……童公子張了張嘴,卻還是歇了叫小廝進來陪自己的心思,轉而推開窗戶,看向酒樓下經過的行人。
他很想說些什麼,可小廝顯然不是個合適的傾聽之人,雞同鴨講,總是讓人掃興的。還不如一個人看看行人,自己靜靜的想想。
樓下行人那麼多,人聲鼎沸確實不讓人害怕了。只是……童公子撇了撇嘴,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自嘲道:「這怎的不讓人多想?那狐仙一進張家,就鬧出那麼多的事,偏張秀兒領的還是個『在世妲己』的名頭,簡直似那死物活過來了,想要抓個人做自己的腿同腳,出去看看、興風作浪一般。」他說道,「原先還想不到這一茬的,偏爹自己成了『狐仙』,好似成了那死物的替身一般,又怎會不害怕?」
「畢竟那尊金身狐仙造的太高了,都跟佛祖、道尊一般高了……」唏噓了幾聲之後,童公子搖了搖頭,嘀咕道,「當是多想了,畢竟整件事那群不清楚內情的不知曉也就罷了,我是什麼都知道的。」
「不過……那妙善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把個好端端的公主嚇成了縮頭烏龜?」童公子嘆了口氣,唏噓不已,「要當真做到果然比嘴巴一張的說難的多了。」
從夕陽西下到長安城被燈火所籠罩也不過想上一會兒事的工夫,還未琢磨明白,眼前夕陽西下的場景已被長安城燈火通明的夜景所取代了。
趴在窗邊,看著酒樓下經過的來來往往的行人,童公子笑了兩聲,而後目光很是輕易的落到了酒樓前經過的一對男女身上,原因無他,這一對的容貌實在太出挑了。
看著樓下經過的林斐同溫明棠,想到他們正在做的那些事,童公子沒忍住,笑了兩聲,道:「好美人,也不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呢!」
這等私底下偷偷抓其當交替而對方不知道的舉動實在令人愉悅。
「我果然是個徹徹底底的小人,竟會為這等事而感到開心。」童公子嘖了嘖嘴,笑著拿起案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而後一眼掃了過去,這一眼卻叫他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我眼花了?」
方才看到的溫明棠是穿了一身水紅色裙衫同林斐一道從門前經過的,眼前這他不過喝了一口酒的功夫又看到的溫明棠卻是一身素白裙衫,身旁空空如也,並沒有林斐的影子。
更讓人嚇了一跳的還是那一身白的溫明棠仿佛察覺到了什麼,抬頭往這裡看了一眼,同他一個對視,而後雙目微微眯起。
那一身白的溫明棠手裡提著的兩條魚活蹦亂跳的不斷在那裡蹦躂,那溫明棠卻恍若不絕,而是眯眼打量了他許久之後,才從酒樓門前過去。
「嚇死我了,這溫娘子看什麼?」童公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不是早見過我了麼?」他喃喃道,「還有衣裳一會兒一身紅一會兒一身白的……」
「見……見鬼了?」童公子倒吸了一口涼氣,腦子裡亂得很,連前不久那紅白撞煞之事都亂糟糟的闖入了腦海之中浮想聯翩,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一直帶著的佛珠串,「改明兒去寺廟裡拜拜吧!」他嘀咕道,「怎會看到兩個溫娘子呢?」說話間,下意識的再次看了眼窗外,這一看,抓住窗戶的手指一下子收緊了。
卻見那一身水紅裙衫的溫明棠同林斐又出現了,兩人走到酒樓對門那家小食鋪子那裡買了些小食,這才走了。
「確實穿的是紅衣服啊!那剛剛那個一身白,盯著我看了好久的又是怎麼回事?」童公子臉色難看,「雖說要找人代替溫娘子,可我等找的是張秀兒啊!那個白衣服的是誰?」
……
被念叨著的,提著兩條魚快步往家走的王小花打了個噴嚏,想起方才對上的那個直直盯著自己看的人忍不住搖頭:「還好我記性不錯,認出那是扒皮公子了,盯著我看做什麼?」
「是盯上我了麼?」王小花眯眼,得益於眼下這個活計的出處,自是知曉張家這一出事的,由此更是不信先時沒鬧出來,趙蓮一來就鬧出來的張家眾人這些事背後沒有這扒皮父子的手筆。
「也不知打的什麼壞主意?」王小花搖了搖頭,看了眼手頭兩條活蹦亂跳的魚,「兩個扒皮真能折騰,我王小花好不容易過上尋常人的日子,可不能叫你兩個壞了我的平靜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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