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醉蝦、醉雞(二十四)
「要是當年不借兄長的勢呢?」童公子想了想,道,「他那麼厲害,憑他自己也能站到高位的。」
「哪裡由得他選擇?畢竟兩人都姓田,管他們心裡怎麼想的,外人眼裡,他們就是一家人。要麼當質子,殺不殺自己的,看陛下心情,要麼主動一些,似如今這般,甚至還能主動拖延那一日的到來,」童不韋說到這裡,忍不住撫了撫掌,「他做出的本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是啊!他那麼厲害,哪裡需要旁人來教他選擇?」童公子嘆了一聲,道,「只是如今夾在其中,他又能如何?」
「收陛下當學生,」童不韋輕笑了一聲,說道,「畢竟皇帝這個位子至關重要,先讓重要位子上的那個人成為『自己人』。」
「可他如此得陛下信任卻又讓那一同默契配合掌控權利之人不安了,」童公子說著看了眼童不韋,「若不然爹也不會知道這些了。」
童不韋點頭「嗯」了一聲:「我一會兒就要去見那些人。」
「那些人是個什麼態度?」童公子問道。
「觀望著。畢竟也不知道田家老大能不能成,不到最後一步,不會胡亂站隊的。」童不韋說道。
「那也不急啊!要等到那時候才需要做決定,眼下自是該做什麼繼續做什麼便是了。」童公子想了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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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站在貪污源頭處的『仙人』們是很多人眼裡的死人,這站在陛下身後的田家老二在他們眼裡則分成兩半,一半是田家老大成事後的死人或者廢人;另一半則是田家老大失敗之後,那個『影子陛下』。」童不韋說道,「田家老二占據著這至關重要的位置那麼多年,如此了解他們這些人,一旦成了『影子陛下』,要替換他們或者殺了他們甚至要做些什麼都太容易了。因為田家老二讓他們看不透。」
「龍潭虎穴之中讓人琢磨不透本是一件好事,能震懾住人,可一旦那捉摸不透之人位置站到最高處,底下的又都是一群精明算計人的話,又怎會不害怕這看不透之人突然對自己下手?」童不韋說道,「其實田家老二同田家老大的處境是一樣的,管他想不想謀反,精明算計之人眼裡他就算不想也是想,他的謙讓也能被當成『虛偽』。」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古人誠不欺我也。」童公子嘆了口氣,唏噓道,「如此,那群精明算計之人最想要的局面豈不就是田家老大事成,而後田家老二被老大廢了成死人或者廢人?」
「田家老二看不透,這老大就看得透了?」童不韋搖頭,道,「老二若是厲害,他們就盼著老大能勝,可一旦沒了老二,又怕老大對自己下手,反之亦然。」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們想要的,就是那最上頭的那個人不能是那真正的厲害人物。」童公子嘖了嘖嘴,笑了,「怎的說著說著,覺得這群精明算計人才是個麻煩?」
「田家兩個也不是什麼好人,黑吃黑,那些鄉紳的血還沒擦乾淨呢!」童不韋搖頭,說道,「都不是什麼好的。」
「既不是什麼好的,爹還要去尋他們做甚?」童公子笑問童不韋。
「不是我要去尋他們,是他們尋得我。」童不韋笑著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裡掛著的狐仙玉佩,「被罵扒皮又怎麼樣?照樣有那同道中人自己重新撿起那四分五裂的狐仙,將之供奉起來,也有人相的中我這扒皮手段。」
「你說的沒錯,真正能讓他們安心的其實是田家老大同老二都沒有便好了。可偏偏憑他們自己又沒有這個本事,所以只能借著老大打老二,又想借著老二打老大。」童不韋說道,「論理來說,他們不可能如意的,因為到最後總有一個能活下來,讓他們不安的。」
「或者老大老二都活著,互相牽制他們也能接受。」童公子想了想,說道,「難怪『拖』的那麼順利,老二也好,還是那群精明算計人也罷,一整條權利引線上的人都想要儘可能拖延老大謀反那一日的到來。」
可『拖』顯然解決不了問題,這一天還是要來了。
「他們想要這兩兄弟死,兩兄弟又豈會不清楚?」童不韋喝了一口茶水,說道,「看似卡住的只有田家老二一人,可事實上不止他一個。」
「說到底還是手頭沒有足夠的本事靠自己來解決問題,總想著借別人的力來解決。」童公子嘖了嘖嘴,說道,「殺人要借別人的力,又擔心借來的力反噬自己,如此要求難道不比那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還過分?」
「不過也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叫田家老大想殺老二,輕易解決了陛下的助力都做不到,因為清楚那群精明算計人要他兩兄弟死,老二若是死了,老大就成了麻煩的源頭,那群人會對自己下黑手,而後繼續讓個聰明卻不大智的陛下在上頭呆著。老二活著,他們會盼著他這個此時離他們更遠的老大命更長些,至少得比老二的命長。」童不韋笑道,「這群人其實……互相算計間已然卡住了。」
「又怕老大又怕老二,偏又不想自己出手,想著借力打力,老二老大誰看起來更危險了,便盼著另一個起來去壓危險的那個,偏又不能壓死,萬一壓死了,只剩一個,自己就危險了。」童公子一張臉都皺了起來,「想的真美!」
「他們太惜身了,太愛『乾淨』,太怕危險,又要自己不出頭做那個惡人,又想身居高位的。」童不韋笑道,「那位子那麼香,那麼多人想坐呢,危險的事總讓旁人來做,自己做些不痛不癢、無關緊要之事。除非那位子除了他們旁人坐不得,若不然,這麼個香餑餑的位子憑甚便宜了他們?」
「都是人間事,朝堂上紅袍又那麼多,哪怕難,卻也不會只有他們能做的,只是門檻高些罷了,還是尋得到人替代的。」童不韋說道,「要麼便是有那等旁人幹不了,只有他能幹的活計能允許那等又能安安穩穩身居高位,受世人尊敬,又不需要摻和、理會這些事的位子出現,否則,他們真是想太多了。」
「做大事總是不能太惜身的,束手束腳,總是想著坐在溫暖的閨房中便能摘得那最大的果,世間正道哪有這樣的道理?」童不韋說道,「翻一翻史書,這世間人鬥了幾百年、幾千年,便會發現時間一直在反覆驗證同一個道理——這天下總是打出來的比那或竊來的或種種機緣巧合之下得來的更穩妥的。」
「這群精明算計人主動找的我,顯然是有開始布局應對田家老二或者老大有朝一日勢大的打算了。」童不韋說著看向童公子。
「爹,你就是個商人,會掙些錢而已,拿什麼去應付田家老大、老二這等人?」童公子不解道。
「他們主動找的我,由不得我推辭這是其一,」童不韋說道,「至於其二麼……我說過的,他們是相中我狐仙的本事了。」
這話叫童公子記了起來,又想起那些人既要又要還不想擔上半點風險的心思,他道:「我明白了,看他們什麼都想要的心思,除了變戲法,尋常路數如何能做到?」
「他們知道我忌憚田家老二,畢竟那些鄉紳的血還沒涼透呢!再加上你我父子這些年的事,以他們的權勢自是不可能查不到的。」童不韋說道,「他們自己不想出面,卻想讓我出面,自是要給我些趁手的利器的。」
「世道這麼亂,送上門來的權勢豈有不拿的道理?」童不韋說道,「握在手中做個震懾也好。」
「這件事要告訴田家那位嗎?」童公子問童不韋,只是不等童不韋回話,便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說道,「我真是糊塗了,忘了爹已經把『似是故人來』這幾個字帶到了。」
「瞞不住的都要坦誠,」童不韋說道,「這件事瞞不住的。」
「在那位面前,有什麼是能瞞得住的?」童公子反問童不韋。
童不韋笑了:「沒有。」他說道,「不過無妨,哪怕送上門來的權勢只在手裡過個場也不要緊,」說著,他瞥了眼童公子,「那群人那麼精明,他們送過來的權勢,你覺得我能用嗎?還是如那清平公主一般,自以為能用,其實是妙善允許的?」
童公子沉默了下來:「倒也是。再好的良藥化解不了也是白搭的,利刃掌控不住搞不好反而會反噬自身。」
「所以,順水推舟,做個人情,將之送給有本事控住權勢的田家老二最好了,他能化解這良藥,控住這兵刃。」童不韋說道,「而且因著他們那互相卡著的情形,我將權勢獻上這件事,他必不會對外透露的。因為那些精明算計人比起我而言於他威脅更大。」
「如此,豈不是在那群精明人面前,權勢是給了你,那面上用權勢的也是你,背地裡卻是田府那位在替你做這件事?」童公子『咦』了一聲,瞥向童不韋,撫掌,拍了幾下,道,「想不到爹也有讓田府那位給你做替身的一日。」
這話顯然取悅了童不韋,他笑了笑,眼裡露出幾分淡淡的笑意,看得出是真正發自肺腑的暢快,他點頭道:「在那群精明人眼裡,我將那群精明人給的權勢用的那麼好,你道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爹這枚棋子用來牽制老二最好不過了。」童不韋說道,「而且既是田府那位出的手,那這嶄露出的本事自是不會高于田府那位,頂多也不過與之齊平。」
「那群精明算計人那麼喜歡『平衡』這局面,有這樣一枚本事不高于田府那位的棋子加入其中,自是樂見其成的。」童不韋說道,「他們會對我滿意的,況且我瞧起來又那麼的『微不足道』,威脅不到他們。」
他在試圖卡進那互相卡住的局面之中。
「空手套白狼本就是我這等人的看家本事。」童不韋說道,「有那群惜身的精明人在,他們會需要我這個替身的。」
「對了,爹不是想解決田家老二麼?」童公子問童不韋,「那些才離開的人一直盯著你的一舉一動,每一步都要過問的。」他可沒忘記今日童不韋說不知道時,那群人翻臉的舉動。
童不韋「嗯」了一聲,卻又糾正道:「我從來沒說過要殺了田家老二,我要看到的也不是田家老二的死,而是想要壓他一頭。」
這話一出,童公子沉默了下來:方才那群人總是嚷嚷『解決這個』『解決那個』的,連他都險些忘了初衷了。
「通過這一茬,或許就能做到。」童不韋淡淡道,「那些精明算計之人會用他們借給我的權勢將我『捧』起來的。」
過往那些年躲在狐仙娘娘身後將狐仙娘娘的金身堆的那麼高,如今總算輪到他童不韋被人捧那麼一回了。
只是被『捧』起來的只有他童不韋一個,能得償所願的也只有他一個,並不包括方才那些人。
「既如此……將他們拉進來做什麼?」童公子想了想,說道,「便是要提醒田家老二,直接一句『似是故人來』的話傳過去便成了,何必那麼麻煩?」
掃去那些迷人眼的亂花,將童不韋做的事重新梳理一番便會發現要達到童不韋的目的,方才那群人著實沒什麼存在的必要。
「我說過的,我需要一些替身。」童不韋說道,「田家老二也好,還是那群精明算計人也罷都不是好相與的,我需要一些替身。」
「爹的意思是那群鄉紳沒了,便讓方才那些人頂替鄉紳的位置?」童公子想了想,道,「那張秀兒這一出以及那溫玄策什麼的只是為了將方才那群人繞進來的餌?」
「將方才那群人繞進來方法多的是,我獨獨選這一種自有我的道理。」童不韋垂眸,說道,「畢竟溫玄策是真的死了!」
「那群精明算計人以及田家兄弟讓我感到不安,」童不韋伸手覆向自己的胸口,喃喃,「我確實需要一張保命符來應對這群權勢在手之人。」
方才那一席話任他說的乍一聽再如何『有道理』,謀劃的再如何充分,在那田家兄弟以及那群精明算計人面前,他都是個沒有權利在手的傀儡。
畢竟同張秀兒那等只是被捧過,自己並未捧過旁人之人不同,他童不韋捧了那麼多年的狐仙,自是再清楚不過其中的齟齬,也清楚被捧出來的『狐仙』的致命弱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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