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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醉蝦、醉雞(十六)

  就知道大兄到最後還是會妥協的,因為大兄沒得選。

  若是有得選,也不會如此厲害的一個人被他們兄妹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其實,大兄若是個不擔責的,我同秀兒這點小把戲,根本不用理會的。」張俊兒淡淡的說道,顯然很清楚這小把戲『聰明』背後的真正成色。

  「我在街上閒逛,偶爾也得見官府抓惡人,那惡人隨便抓了個路過的無辜人制在手中當人質,原本不管不顧的官府一看這情況,都會立刻停下來,不敢靠近,唯恐傷了人質,怕到時候那無辜人的家裡人鬧到官府,罵他們處置不力。」張俊兒說著,瞥了眼準備離開的張採買,「大兄就是那面對這等情形畏手畏腳,沒辦法放開手腳的官府。」

  「你也知道那是惡人。」張採買回頭看了眼張俊兒,「既知道那是惡人,怎的自己還做這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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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有用啊!」張俊兒咧嘴笑了,「不用多聰明,夠壞,一招鮮吃遍天呢!」

  「大兄說教的道理再對,都比不上『有用』二字,你這般一次次妥協,讓我同秀兒每次都能吃到甜頭,你說下次……我等還會不會繼續用同樣的招數?」張俊兒搖了搖頭,嘖嘴道,「大兄做不出這等袖手旁觀的事來,偏叫我等看出了這一點,自是拿來利用了。」

  「你說的這些你以為我不知道?」張採買看著張秀兒那狗爬字謄抄的張里正家幫忙理的帳,道,「只是生而為人的人性與良心知曉不能禍害無辜罷了!」

  「畏手畏腳的除了會被質問的官府之外,還有就是那一個家裡稍稍有些人性之人了。」張俊兒說道,「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你看我同秀兒就從來不用這一招去尋老爹老娘,你再看老爹老娘的裝聾作啞,我和秀兒同老爹老娘彼此間早已不用說,都已達成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了呢!」

  這話一出,張採買臉色頓變,看著張俊兒被拉長投到牆上不成人形的影子,他開口,喃喃道:「你等……」

  「大兄真倒霉,怎的同我等不是一路之人落到一個家裡了呢?」張俊兒說到這裡,笑了,「你一個人落到這裡,前有狼後有虎的,自是那倒霉的、善後的、做事的以及被吃的只有大哥了。」

  「老爹老娘看著這般老實,平素里又是一副心疼我同秀兒的樣子,可這般老實的他們不見得會被我同秀兒占便宜,甚至搞不好還是我同秀兒被他兩個設計了。」張俊兒說著,看了眼張採買,「大兄與我同秀兒差了十多歲的年紀,大兄如此正常的一個人,想來老爹老娘沒有從小誇大兄『聰明』,將大兄架到那麼高的位子之上。怎的待大兄出去做活了,有出息了,老爹老娘對待我同秀兒兩個小的卻學會了從小夸『聰明』呢?是嘗到了生到『聰明』孩子的甜頭嗎?他兩個看起來是那般的老實,那般疼我們,可有些事……當真不能深想的。」


  張採買臉色發白,顫了顫唇,半晌之後,才道:「我原本以為他二人只是慣著你們……」

  「大兄這般正常的一個人,可見他們是養的出尋常孩子的,從先後順序來看,他們是先養出的尋常人大兄,可見他們曾經也同旁的父母沒什麼兩樣。可他們看著大兄這般尋常人中有些本事之人掙到了他們自己掙不到的錢,遇到我同秀兒了,便又換了個模樣,試著養出兩個同尋常人不同的聰明出息孩子來。」張俊兒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看他二老對如今的秀兒有多滿意,笑的有開心,就知曉他們想用這樣特殊的養孩子法子,結出什麼樣的果子來了。」

  「原本沒經驗,白紙一張時還只是做著尋常父母,同旁的父母沒什麼兩樣,可這般得過且過的兩個人突然走了運氣,生出了個比自己厲害又出息的孩子,」張俊兒說著,看了看這屋子,「我記得大兄出去做活沒幾年就攢夠了錢,給家裡重新修繕過了吧!原本過的是粗茶淡飯,嚼饅頭喝米湯的日子,可大兄出息之後,整個家裡日子好了不少,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二老身上年年添新衣的,時不時的還能去那貴人吃飯玩耍的地方走一走,大兄是個孝順的,二老年歲又大了,大兄自是捨得出這個錢為二老頤養天年的。」

  「看爹娘對秀兒有多滿意,就知曉他兩個不是拎得清,克制的住自己欲望之人,看著同一個酒樓里吃飯的旁人身上的穿著與吃用,自也眼饞的很,若不然也不會總試圖讓大兄通融了,大兄知曉通融的後果,還說了搞不好要見官,這話自讓爹娘嚇了回來。」張俊兒笑道,「這就是爹娘,拎不清,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會試著攛掇大兄走捷徑,可同時又害怕大兄當真被抓了見官,所以對大兄也只好嘴上攛掇兩句而已。」

  「大兄油鹽不進,爹娘的主意便又打到了我同秀兒的身上。」張俊兒嘆了口氣,說道,「且有正經掙銀錢的大兄在前,爹娘也不想再要個油鹽不進的大兄了,於是為我二人挑了大兄走剩下的那條路。」

  「難不成還要怪我走了正道,叫你二人只能走小道不成?」張採買看著手裡張秀兒惹出的禍事帳本,聽著張俊兒說的那些話,「你說的,好似我走了正道之後,就擠兌的你等沒路可走了一般?你說的就好似我替你等擦屁股善後都是害你等沒路可走的補償,是應當做的一般?」

  「這筆因果帳不是這麼算的,」到底是當真在俗世中摸爬滾打過的,又怎麼可能被那些蠱惑之音擾糊塗了?張採買說道,「我只是在認認真真的做著一個尋常人該做的事,這世道萬沒有一個人選擇做那認真做事的尋常人反而犯了大錯的道理。」

  「我知道,這其實不怪你,」張俊兒笑了,嘆了口氣,「可爹娘因為看到了你,生出了一些妄念,由此……害了我們。」

  正常的因果當是先將孩子養大,待長大後的孩子本身努力外加機遇掙了錢,之後回報孝順父母什麼的。可張家老爹老娘嘗到了甜頭之後,對接下來的兩個孩子則反過來先指著孩子張口就來的喊聰明有出息……這般個倒果為因,直接用那想要的富貴果去倒逼著兩個孩子走出他們想要的因,便結出了張秀兒張俊兒這樣兩隻奇怪的果子。


  「人幼時,還是孩童時周圍人總會同你說要聽爹娘的話,因為爹娘不會害你,你一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可長大之後,你以一個旁人的角度去看爹娘,自當清楚爹娘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的話有多少能聽,有多少不能聽的。」張採買說道,「賭鬼、惡棍當了爹娘的不少,被賭鬼賣了的兒女更是常見,一個尋常人能去聽賭鬼、惡棍的話嗎?即便他們是爹娘。」

  「你如今才多大?還來得及重新過的。」張採買嘆了口氣,說道,「我若是愚孝,聽了爹娘的通融,早下大獄了。他們都不曾做出過你做出的成就,坐到過你的位子之上,就算當真想幫你,也未必能說出對的話。好心辦壞事的例子不少的。」

  張俊兒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看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你若是想做活的話,我可以給你尋。」張採買又道,「你不可能做一輩子那根本不存在的活計。」

  張俊兒抬眼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唇,似是想說什麼,張採買卻已拿著張秀兒將人綁上賊船的帳本離開了。

  待張採買走後,張俊兒才輕笑了一聲,道:「我原本其實還想告訴你秀兒其實是騙你的,那帳……她還沒交出去呢!」他說道,「畢竟她那般精明,又怎麼可能在你等還未檢查過這帳之前就交出去了呢?」

  張秀兒既還沒交帳,那眼下去張秀兒屋子裡將張里正一家做的帳尋出來,撕了燒了都行,一旦沒了那做好的帳,張採買自是不必再理會張秀兒的,因為那被張秀兒拿來害人的東西已經撕了燒了。

  一心想借那黃皮帳撈個干縣主噹噹的是張秀兒,張家爹娘,以及立在一旁,不知什麼時候跟這三人若即若離,觀望的自己,不是大兄。

  既知道這富貴帳冒險的很,以大兄的性子自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摻合進去,若不然也不會咬死不肯通融了。

  可這家裡旁人同他不一樣,喜歡冒險,想試著一步登天。

  ……

  隔日趙司膳就拿著那黃皮帳過來找溫明棠同林斐了。

  其實過來時趙司膳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不止是她,張採買也一樣,若不是牽扯進了張里正一家,實在不想來麻煩溫明棠同林斐的。

  只是不成想,溫明棠同林斐聽罷她說的始末之後,不消她多說,便主動將帳本拿了過來,仔細翻了起來。

  顯然,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張秀兒的事好似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張採買並非專程做帳的帳房先生,他既能理的帳,雖說於張秀兒這樣的新手有些難,可實則又沒那麼難。至少溫明棠、林斐這等非帳房先生也看得懂這帳本。

  兩人翻這帳本翻的極快,除了感慨一番張里正家帳做的漂亮之外,翻完一整本帳,幾乎沒做任何停留。


  「就是一本有些繁瑣的尋常帳本而已,連上頭記得米糧價都同當時的糧價什麼的對得上,沒有任何問題。」林斐看完那本帳之後,問一旁的溫明棠,「你看出什麼問題了麼?」

  溫明棠搖頭:「沒有。」

  這話叫一旁等著的趙司膳舒了口氣:「還好沒有什麼問題……」

  「帳本沒有問題不代表整件事沒有問題,」趙司膳話還未說完,就被林斐打斷了,他指了指面前的黃皮帳本,說道,「釣魚,尤其是想釣活魚的餌除了那個勾住人嘴的鉤子之外,那餌本身是不摻毒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若是這帳本有問題反而才是稀罕事,因為太過明顯的有問題的餌,大多數魚都是知曉避開的,不會去咬的。」溫明棠接話,看向神情凝重的趙司膳,「這帳沒有問題……要麼代表整件事沒什麼問題,要麼便是下手布局之人的水準不是那等三腳貓水平之人。」

  「那賣香火的生意能做的那麼大,即使只是布個簡單的局,不再牽扯旁人了,他出手多數時候時候也不會直接用那有問題的餌的。」溫明棠說道,「所以帳本沒有問題不奇怪。」

  「是啊,不奇怪。」想到張秀兒這些天的事情,張家老爹老娘那裡瞞了不少事,對張秀兒這一番際遇怎麼來的始終不肯說實話,唯恐她同張採買知道之後會壞了張秀兒的好事。趙司膳嘆了口氣,說道,「即便張家那裡瞞著不肯說,那引得無數人追捧的也不定全是一張臉好看的美人,也有那風姿、氣韻出眾之人,可不管是我還是她長兄,都覺得在世妲己不大可能是張秀兒這樣的。」

  溫明棠想起那被毀了容的曇娘,都被毀了容了,比容貌,張秀兒自是比得過曇娘了。可那樣的身姿,一顰一笑的舉止,就是讓人只一看就會信了曇娘曾是那風月場中傳說般的人物。說曇娘曾是在世妲己,趙司膳同張採買也不見得會生出這般大的警覺同懷疑。

  整件事實在太奇怪了。

  「那賣香火的風評也不算好,他出去打聽過了,說是手段葷素不忌的很。」趙司膳又道,「回去自是同家裡人說了,可家裡人說……」

  「又沒被官府抓起來,可見沒犯罪。那些人說他葷素不忌的,是在嫉妒他呢!」林斐在一旁湯圓、阿丙以及幾個閒聊的雜役沒忍住的笑聲中主動替趙司膳將話說完了。

  趙司膳聽罷也笑了:「不錯!就是這個意思,總之外頭人說那賣香火的風評不好,他家裡人就咬死一句『沒被官府抓起來』,可見官府都不管,輪得到你等尋常百姓多管閒事?」

  「我大榮律法建朝之初只有這麼厚,」林斐比劃了一下,而後雙手間的距離拉長了一大截,「到如今,已有這麼厚了。」

  「你以為這之後加上去的那一截厚度是怎麼來的?」林斐笑了笑,淡淡道,「有不少都是先出了那等現行律法之外的惡行,而後才被編入的律法之中。」

  看著趙司膳微變的臉色,溫明棠接話道:「所以這等沒被官府抓起來就是沒犯罪的話……不過是想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糊弄過去的藉口而已。她張秀兒也不想自己的事往後被編入律法之中吧!」

  看著趙司膳難看的臉色,溫明棠搖了搖頭,又道:「張採買多半是向同樣行商之人打聽的這個人,連那些人都說他葷素不忌的……要知道商人腦子活絡的很,各種手段層出不窮,要不也不會被有些人罵奸商了。連他們這等眼裡沒有那麼的容不進沙子之人都說他葷素不忌了,依我看,這手段多半已然擦著律法的邊在走了。」

  「都擦邊走了,這過線不過線的,甚至走在那條線上的人自己都保證不了。」溫明棠說道,「那表演走獨木的雜耍藝人苦練幾十年,表演時一不留神都會跌出去,要知道他們表演時可不會故意跌出去的,可見這種事任其背後練的再老道,到真正上場時,連他自己都沒辦法保證一定能不出岔子的。」

  「若不想被編入律法之中,這種忽悠人的話術聽聽便好了,」林斐說著,瞥了眼那黃皮帳本,又道,「清平公主收乾女兒那事也是真的,好些年前的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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