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醉蝦、醉雞(十五)
張里正一家的人情債已經欠上了,眼下竟還想讓他去欠那大理寺少卿的人情債?
張採買臉色大變,一伸手扣住面前的帳本,嚴肅的說道:「想也別想!」他說道,「一本帳而已,不理不會死的,做甚定要上趕著去冒這個險?」
「可我已經先斬後奏的交上去了。」張秀兒指著張採買手裡的帳本,得意道,「我的字大兄是認識的,這是我謄抄的張里正家理的帳呢!」
這話一出,反應過來的張採買只掃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都能滴出水來了:「你怎能將人家張里正家幫你理的帳直接交上去,連累旁人?」
「是啊!大兄也知道要是出了什麼事的話,倒霉的可是張里正一家,畢竟是他們的字跡呢!」張秀兒笑嘻嘻的,一臉得意的問臉色難看的張採買,「大兄,這請大理寺少卿看一看的忙你是幫還是不幫?」
看著自家大兄難看的臉色,再看將『先斬後奏』四個字玩出花兒來的張秀兒,一旁的張俊兒笑了:「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大兄那麼厲害,卻偏偏被她這點小把戲牽著鼻子走。」
「你以為我怕的是她的小把戲?」張採買冷著臉說道,「每回都是如此,她屢試不爽,暗自得意的聰明招數不過是不打一聲招呼就綁上無辜人,將無辜人拖下水罷了!你以為這叫聰明,這叫……」
「小聰明。」一旁抱著雙臂看熱鬧的張俊兒接話道,屋子裡也只有他們兄妹三人,自是一點不客氣的瞥了眼笑嘻嘻,得意不已的張秀兒,「這所謂的小聰明啊……其實就是壞!」
「明明知道是不相干的無辜人,卻故意去禍害無辜人,而後再將闖的禍告訴大兄,讓大兄看著辦,幫忙擦屁股,每次都是這一招,說實話我都看膩了!」張俊兒說到這裡,笑了,「說實話,這招數實在不需要多少腦子,只要夠壞,能害起無辜人,拖無辜人下水也能心裡毫無芥蒂,沒有什麼良心的譴責,跟沒事人一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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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到底有些難聽的,總是喜歡拖無辜人下水逼大兄幫著做她想做的事的張秀兒瞪了眼張俊兒,饒是禍害無辜人也覺得沒什麼的張秀兒面上也有些掛不住了,她咳了一聲,道:「我就開個玩笑,嚇唬嚇唬大兄,哪次當真害到人了?」
只要沒有確確實實害到人,自就是開個玩笑,嚇唬嚇唬人罷了。
「那是因為大兄看不下去出手善後罷了!只要被大兄知曉了你做的事,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的看著無辜人被你拖下水倒霉?」張俊兒說道,「也難怪你這一招都快叫我看膩了,可大兄這般厲害的人卻是每回都被你吃的死死的。」
「我不是被你的小聰明吃的死死的,只是眼見無辜人被你禍害,自是生而為人,但凡還有些人性與良心,總不能坐視不理,看著這些事發生,看著無辜人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罷了。」張採買抬眼看了眼笑嘻嘻得意的張秀兒,「秀兒,這話我說過很多次了,你的聰明根本不是聰明,只是我作為你血脈相連的長兄沒辦法……」
「好了好了,別說教了!」不耐煩的打斷了張採買的話,張秀兒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管我用什麼招數?有用就行了!我就問你,這帳……你給不給那大理寺少卿過眼看一看?」
張採買嘆了口氣,身子一軟,靠在身後的牆面上:「人家張里正一家不過是四鄰街坊幫個忙而已,我又怎會讓人家幫忙之人被你連累,我……」
「所以,你會將帳送去給大理寺少卿看的,是不是?」張秀兒打斷了張採買的話,擺手道,「廢話那麼多做甚?會就會,不會就不會,盡說些廢話!」
得了張採買的默認之後,張秀兒得意的走了,回自己屋子洗漱去了,明日還要去鋪子裡看帳呢,自是沒工夫看兩個兄長那兩張都快看膩的老臉。
待張秀兒走後,張俊兒走到張秀兒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同張採買相對而坐。
「大兄,你那般厲害,拿秀兒沒辦法可有故意讓著她?」張俊兒問無奈的張採買。
「我不是……」張採買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張俊兒打斷了,「大兄你不要說什麼沒辦法的話,就說面對秀兒這般得寸進尺、賴皮的手段,你能抽手不管麼?」
「……不能。」張採買沉默良久之後,看著那張秀兒謄抄過的帳本,雖然字依舊是張秀兒的狗爬字,可那理的極漂亮的帳……以張秀兒才學了幾天的本事又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看來,這世道不止是笑貧不笑娼的,」張俊兒站了起來,對張採買說道,「大兄這般厲害的人,不也被秀兒這般無賴、下作的小人手段吃的死死的?」
無賴、下作、小人手段。
對張秀兒的手段,以及過往他自己也曾經摻合過,拿來逼迫大兄的手段真正屬於何等行徑,張俊兒顯然是清楚的。
張採買看向面前清楚這一茬的張俊兒,眼裡閃過一絲痛惜,問他:「秀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說呢?」張俊兒瞥了張採買一眼,反問了一句,而後似笑非笑的說道,「當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之人是真的糊塗,做起事來是亂七八糟的。她踩你軟肋踩的那麼准,你說她是真糊塗還是故意的?」
不等張採買說話,張俊兒笑了:「大兄,你自己不也知曉秀兒一貫有些小聰明的麼?」
「生而為人,總要有些做人的底線的。」張採買對張俊兒說道,「明知這等事不能做,卻故意去做,而後反過來逼迫我去替她善後,她這般揣著明白裝糊塗……」
「你這長兄有這功夫在這裡訓斥我二人,不如先解決了老爹老娘的問題吧!」張俊兒說著,瞥了眼張採買,噗嗤一聲笑了,「秀兒每天又要去做活,又要去相看的,老爹老娘連屁都不放一個。感情在他二老眼裡秀兒是仙人,會法術的,能變個分身,一個去做活,一個去相看。」
這話一出,張採買沉默了下來。
其實早知道兩個弟弟妹妹丟了活計的事了,但過往那麼多年總習慣了給弟弟妹妹留臉面,再者,養個弟弟妹妹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承受,是以此前一直不曾提過,卻沒想到張俊兒卻在這當口突然開口承認了這件事。
「論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和秀兒還是不如老爹老娘的。」張俊兒說著,瞥了眼張採買,「正兒八經撐起這個家的你在老爹老娘那裡是木訥,我和秀兒兩個不務正業的是聰明,老爹老娘將我兩個捧那麼高,說穿了,難道不是嫌你這正經錢來的太慢?想要一朝之間潑天巨富砸到家裡來,這才鼓勵我二人『聰明』想辦法去試試小道的?」
「能滿足老爹老娘那一夕之間成巨富的胃口的來錢路數統共那麼幾種,除了寫在律法里的殺人、劫財、盜竊這一路的之外,還有什麼?」張俊兒嘖了嘖嘴,搖頭道,「不怪秀兒總是去想著尋個富商嫁了,畢竟除了律法里那幾種,剩下的,也就這些走了狗屎運的路數了。」
「難怪從小就誇我二人同佛祖有緣,運氣好什麼的,感情就是想讓我二人去碰運氣唄!」張俊兒嘆了口氣,說道,「兄長掙錢的本事他們還嫌慢,我這不如兄長的去走正經道的話又怎麼可能讓老爹老娘滿意?」
「總也是你自己過日子,老爹老娘年歲大了,你又不是三歲小兒了,他們再怎麼想讓你碰運氣,你不理會就是了。」張採買嘆了口氣之後,說道,「你便是心裡有怨,總也不能同自己過不去,拿自己的一輩子開玩笑。」
有些事他豈會不知道?這麼多年老爹老娘嫌他木訥,不肯通融的事還少麼?成了親,搬出去,那耳畔蠱惑他入歧途的聲音自也少了。
「我要是能像大兄一樣硬氣自不會理會他們,可我偏偏沒有大兄的本事,出去……連租個宅子的銀錢都沒有,如何離得了這個家?」張俊兒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沒本事……便也只能跟著這群人湊合過了,順帶想著碰碰運氣。」
「你才多大?就算沒本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總是能做到的吧,又怎的離不了這個家了?」張採買看著張俊兒說道。
「大哥是說那等跑堂夥計的活麼?」張俊兒搖頭,「又累又不掙錢的,不止我自己嫌少,那麼多年的牛已經吹出去了,回頭叫人看到我在做夥計,你讓我面子往哪兒擱?」
「那些吹捧的台子早搭好了,四鄰街坊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認了,所有人都抬頭看向站在台子上的我,可我自己低頭往下一看,卻什麼都看不到,沒有台子,只有一片虛無。」張俊兒說道,「我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架在半空中,下不來了。」
張俊兒其實如今不過二十出頭的年歲,按理說這年歲還年輕的很,可過往那些年的經歷,貪懶也好,那些投機取巧的小聰明也罷以及還未出息卻已經提前享受了的名不副實的吹捧,那些零零總總的過往加起來拼湊出的散亂無比的因,竟是將他無形中架到了一個如此尷尬的不上不下的位子之上,卡住了。
如此散亂的因,自也結了個這般奇葩的果。
「我的因太亂了,」張俊兒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卡在那裡,脖子裡沒套繩索,可每日出去漫無目的的閒逛,做那看不到摸不著早已沒了的神仙活計時卻有種那繩索一直都在的感覺。比起那看得見的繩索,能看到那繩索一點點的收緊,我這看不見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來那麼一下的無形繩索給我帶來的恐懼,當真是快讓人窒息了。」
「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想著要是真稀里糊塗的就好了,過一天是一天的開心的很,可偏偏不知道是不是在高處站久了,低頭看人看的太清楚了,不消旁人點破,自己竟好似越來越清醒了。」張俊兒攤手,嘆了口氣,二十出頭的年歲,明明整日不做什麼活計,眉眼間卻滿是疲倦。
「好累啊!」不做活的他說道。
張採買看著他,沉默良久之後,才道:「你許久沒做活了,我見過似你這等久不做活之人的,一上手都嫌累的,就似那生了鏽的齒輪一樣,人養懶了而已,慢慢的……會習慣的。」
「可我人被架的那麼高,那等常年招人的活計……又怎會入的了眼?」張俊兒攤手,笑了,對張採買道,「我不止被那些吹捧架上去了,也被我自己架上去,下不來了。」
自古以來,都是心病難醫的。旁人的吹捧與被自己架上去的事其實是同一件事,自己肯主動下來,旁人的吹捧自也沒那麼容易入耳,只當聽不到便是了。
「你總得學門手藝的,這般每日出去閒逛也不是正途。」張採買說著,站了起來,要是能勸住這一對弟弟妹妹,他早勸了,就是勸不住,才這般無奈。
張俊兒還能勸一勸,那被富商相中的張秀兒更勸不住了。
因為被富商相中這一點恰恰『證明』了張家老爹老娘曾經的想法是可行的,要不,張秀兒怎會當真遇到這等好事呢?
「秀兒的事你勸了也沒用的,因為大哥你手裡的錢沒有富商多,」張俊兒瞥了眼張採買,看張採買頭疼的樣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意味的說道,「爹娘眼裡,誰有錢,誰就有出息,富商比你有錢,自是比你更有出息,你說的話再有道理都不如更有出息的富商一個屁香!」
「張里正一家都被比下來了,比不過那富商的屁了,大兄你也一樣。」張俊兒說到這裡,哈哈大笑了起來,「所以我說這世道啊,是笑貧不笑娼的呢!」
張採買瞪了眼笑的眼淚都流出來的張俊兒,沉默了半晌之後,才道:「難怪人常說有些人說話如放屁,一個屁竟然能比正兒八經的聖人道理都香,誰知道裡頭有沒有摻什麼料呢!」
「不理會他那屁的自也不會搭理他,如此,那鋒利的鐮刀一記揮來,能割到的除了那些被他那摻了料的屁蠱惑了的,還能有誰?」張採買臉色冷了下來,低頭看了眼手裡張秀兒那狗爬字謄抄的帳本,「秀兒的心術不正我早清楚了,畢竟這麼多年善後的事沒少做過。以往都是些小打小鬧的,真鬧出來,一句玩笑,賠個不是就這麼揭過了。可這次牽扯到了張里正一家,還試圖把大理寺少卿扯進來……先時沒碰上這屁比道理都香的富商時,可不曾鬧的那麼大過。」
張採買瞥了眼隱在暗處的張俊兒,雖是自己的弟弟妹妹,可撇開『親人』二字不談,這些年弟弟妹妹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裡,自也清楚弟弟妹妹是什麼樣的人。
「如是因,如是果。」張採買嘆了口氣,說道,「都把人家張里正家牽扯進來了,這帳不去給大理寺少卿看一看都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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