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章 醉蝦、醉雞(六)
賣毒香火的和張秀兒都急。
只是急迫之處不同!張秀兒是急著想要抓住一顆甜棗,自是甜棗讓她做什麼她便會去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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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張秀兒那樣要「體面」,一心只想要走偏門小道之人一旦站到高處,是會刻意忽略那些所謂的高處的風險的,這樣的人……自是天生便是適合投石問路的角色。
早說過了,人的『急迫』被磨多了鋒利起來同一把刀是沒什麼兩樣的。
那被官府抓住的遊俠兒同樣也是一把刀,他的出現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溫玄策的遺策冒出來了,稍稍有些腦子的都不會將那遊俠兒當真看成溫玄策親自授意的遺策之人,而只會將他看成一把刀。
在遊俠兒這把刀的背後自是握刀人,這握刀人的身份,他安排給了同樣急迫的花名冊上這個賣毒香火的同張秀兒兩把刀,而後自己又隱在這兩人後頭,適時的協助這兩把刀做些事。
「有韋聖賢的阿臢物里他賣的東西不少,」童不韋抿了口茶,說道,「當年這東西又確實抬進了溫家,雖說溫玄策不知情,可好歹也是確確實實抬進去了。如此……我等設計一番,將這件事做成是溫玄策為自己遺策演的這一齣戲也不是不行。畢竟那麼多東西直接抬進溫家前後沒小半個時辰是下不來的。這抬進過程中溫玄策都未出現阻止過,待到抬進去了,才出現,未必不能說成是溫玄策為了自己這一齣戲而刻意『縱容』的。」
「你這般一說,倒也不是說不通,東西抬進去的那小半個時辰里,溫玄策就沒收到消息?」有人問道。
「話本子裡才要行事安排的滴水不漏,這裡既是俗世,自有人情世故。當年據說是他使了銀子,讓溫家那群親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先將東西抬進去,而後才準備說服的溫玄策,沒想到溫玄策沒理會,直接將人連東西一道轟出來了。」童不韋說到這裡,頓了頓,抬手指向皇城的方向,「看那溫秀棠什麼習性,就知曉溫家那群親戚怎麼教的孩子了。既會這麼教孩子的,骨子裡自然就是這等人,好收買的很!」
「眼皮子真淺。」有人笑著搖了搖頭,道,「不過也正是因著他們眼皮子淺,才叫你尋到了破綻。」
童不韋點頭:「總之,有這一出,就能合理的將事情圓上了。順利的將事情扯到一個死人頭上,而後那個死人又天生是同活著的女兒連著的,這兩人身後是那遊俠兒,遊俠兒身後又是這賣毒香火的同張家人,這張家人還能間接同那俏廚娘扯上關係,又將線再次扯回那俏廚娘身上,如此……等同為我等這些在背後真正做事之人套上了好幾層墊背的殼子。」
「原來如此!」有公子拍了拍手,看向童不韋,似笑非笑,「這就是你每回都能金蟬脫殼的緣由?提前給自己安排了那麼多墊背之人?」
「從高處跌落,人可是會摔成肉泥的,多安排幾個墊背的,也好讓人放心。」童不韋說道。
眾人點頭誇讚了兩聲,笑了笑,卻也並沒有多少勝券在握的反應,而是依舊不遠不近的旁觀著。再如何玄玄乎乎的,那麼多重重疊疊的殼子背後,真正出手的……其實依舊是童不韋。
而若是能直接對上對方,其實是不消繞那麼多圈子的。就是無法直接對上對方,才會希望將對方繞糊塗了,同時也盼著自己身上的這些殼子裡能出現真正制住對方的人,讓自己這背後的狐狸能當真借了老虎的威勢,享受一把狐假虎威的快感。
在他童不韋手中提線的反覆拉扯之下,急迫的張秀兒會為了將這毒香火牢牢抓握在手裡而去為這毒香火做很多事的。
恰如趙蓮會為了拿到鄉紳公子夫人的位置吃人血饅頭一般,更何況張秀兒她……只是去扮演個人,如此而已。
……
腳踏十幾條船的在世妲己的風也吹進了大理寺里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袖子加上帕子遮臉遮的再嚴實,里三層外三層的,當真以為大家就查不到那人是誰了不成?」有雜役笑道,「還當是個如何了不得的大美人呢!」說著瞥了眼正在做醉蝦的溫明棠,「譬如似溫師傅這般模樣的,結果不過如此。」
「大美人不奇怪,不過如此的才奇怪。」有人接話道。
「咳!或許是談吐什麼的有內涵有魅力什麼的……」有年紀大的雜役經過,聽到這些時咳了一聲,說道,「也不是所有人都看臉的。」
「有內涵的人……腳踏十幾條船?」有人笑了,「嘖嘖」了兩聲,道,「品行有問題,船翻了會被人嘲諷也不奇怪了。」
那年紀大的雜役聞言也笑了:「倒也是!腳踏十幾條船,再有內涵也要被人說道的。」
原本正聽著眾人閒聊,只當是個不認識之人的事,聽個熱鬧,結果最好打聽看熱鬧的關嫂子等人自外頭走了進來,神神秘秘的問眾人:「你等知曉那在世妲己是誰?」
這般神神秘秘的賣關子模樣從關嫂子等人嘴裡說出來顯然不是為了叫大家猜的,而是為了自己親口說出那個答案:「就是那個先前來過的張秀兒!哎喲喂,看不出來啊,手段如此了得呢!」
『張秀兒』這個名字一出,原本看熱鬧的眾人當即愣住了:「真的假的?怎麼可能?」
有人更是驚道:「她不是前不久還看上里正家公子什麼的麼?一晃眼,腳踏十幾條船了?」
「是啊!」關嫂子說著,兩手一攤,「是不是看不出來?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沒想到呢!這幾日張家門前一直都有人在那裡指指點點的,還有好事者朝宅子裡喊『在世妲己』什麼的。」
「那怎麼辦啊?」湯圓聽到這裡,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喃喃道,「如此一來,這張秀兒還怎的做人啊?」
「小丫頭忒心軟了,她一個能腳踏十幾條船之人還用你來教她怎麼做人?」關嫂子說到這裡,眼皮一翻,「妲己還要你個尋常人來操心這個?有點臉皮也做不出這等事啊!」說話的語氣間滿是鄙夷,「嘖嘖,手段真厲害,真是瞧不出來呢!要不是被抖落出來了,大家還不知道呢!」
「張秀兒要真是在世妲己那還當真不用旁人來教她這個,畢竟玩弄人心,懂人性這種事妲己比多數人都要厲害,」溫明棠看了眼湯圓,搖頭,又看向一眾湊在一起說腳踏十幾條船之事的眾人,看熱鬧的有之,可那熱鬧中夾雜著的鄙夷即便是廚房裡忙活的她們都感覺到了,「怕就怕不是在世妲己,卻擔了這個名,那就麻煩了。」
「在世妲己這種名難道也有『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的說法麼?」一旁的阿丙聞言費解道,「在世妲己又不是什麼好話。」
「我等見過那個張秀兒的,」溫明棠說道,「說實話,不曾做出過什麼實打實的大惡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其實是個有些自私的,心眼也不算好,喜歡搗鼓小九九,卻也只是這樣而已,距離妲己……說實話,差太遠了。」
「她在世妲己的名頭一旦打出去,必會引來一些偷腥之人同挑事之人,少不得麻煩。」溫明棠說道,「那原配追著打姦夫同姘頭的事不少見,有人借著『捉姦』的名義去禍害無辜人,禍害完了,將人家姑娘衣服扒了扔到大街上,回頭再來一句認錯人的事難道沒有麼?」
「前年就有,那捉姦的一副理直氣壯的嚷嚷『弄錯人』了,那莫名其妙在街上走的無辜姑娘最後受不了投了河,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呢!」湯圓點頭唏噓了一聲,嘀咕道,「也不知什麼人才會覺得這種在世妲己的名頭是好話。」
「想當妲己或者就是妲己的吧!」溫明棠淡淡道,「再者……實在有些奇怪呢!張秀兒才因里正家公子有人的事崩潰了沒幾日,怎的就一腳踏上十幾條船了?那些聽聞模樣周正清秀的富貴公子是怎的同張秀兒搭上的線?整件事都怪怪的!」
……
雖說宅子大門緊閉著,可聽著宅子外傳來的『在世妲己』『不過如此』的調侃聲,張秀兒再次發出了一聲尖叫。
看著在張秀兒屋外走來走去著急的張家爹娘,張俊兒冷哼了一聲,走過去道:「就是上回我沒跟著才出的事!她嫌我叨擾她約會呢!這下好了,人家一個圈子裡的人撞見,問了一圈,在世妲己的名頭一出,她還做什麼主母美夢?」
「少說兩句吧!」張家爹娘聞言,苦著一張臉,喃喃道,「這可怎麼辦啊?鬧到那麼大,秀兒還怎麼做人?」
「她都是妲己了還用擔心這個?沒看到外頭風月樓里的常客都聞訊過來一睹『在世妲己』芳容了?」張俊兒沒好氣道,「聽聽那些不堪入目的說什麼要看裙下風姿的話,那還是文雅的呢!粗俗的我還沒提呢!」
「別說了!」張家老娘聽著又開始抹淚了,「我可憐的秀兒啊,就只是相看……」
「只是相看她給他們寫詩做甚?」張俊兒揚著手裡那幾封被人扔進來的張秀兒抄的詩,道,「都寫情詩了還只叫相看?我都跟她說了要小心些的,莫要落人口實……」
話未說完,屋門『嘎吱』一聲開了,紅腫著眼蓬頭垢面的張秀兒從屋裡衝出來瞪向張俊兒:「你還說了要我想辦法勾住他們的心呢!他們想看我抄詩,我就隨便抄了兩句,他們也抄了啊!」
「關鍵是人家沒有腳踏十幾條船,只給你一個抄了詩,你卻腳踏十幾條船,給他們其中好幾個都抄了詩,都寫情詩了,這能叫相看?」張俊兒將張秀兒那些寫的並不算好看的字砸在了張秀兒身上,「寫情詩了就叫約會,不叫相看!人家敢寫是因為人家只同你一個相看。」
「好好的局面叫你弄成現在這副模樣,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張俊兒罵道,「那麼好的機會,多少人想求還求不來呢!怎的偏偏叫你白白浪費了?」那個想求之人自然也包括他,看著被人抓了把柄的張秀兒,張俊兒哼道,「浪費!」
「我怎的知曉走在廊上會撞了個正著?又怎會知曉他們剛好就認識,剛好就是一個圈子裡的人?」雖是辦砸了事,可長久以來下意識推脫責任的習慣還是讓張秀兒下意識的為自己找藉口,「那狐婆沒說他們認識。」
「她沒說這些人都是她圈子裡的人?」張俊兒冷笑著反問張秀兒,「在我這裡還要玩狡辯那一套?」
看著自己肚子裡蛔蟲一般的張俊兒,張秀兒扁了扁嘴,抬頭,看向張俊兒,也不客氣了,開口直道:「說是為了我好,放屁!我還不知道你?還不是心疼那些頭面錢?」心裡的火氣一起,為了堵對面張俊兒那張冷嘲熱諷的嘴,自是什麼承諾都張口就來,「拿了家裡的錢我會還上的,放心!」
「放心個屁!你有什麼本事還錢?」張俊兒嗤笑道,「你名聲都臭成這樣了,還有誰肯替你還錢……」
「狐婆那裡還有人的,我昨日去尋了趟狐婆,只是要我放低些要求罷了!」張秀兒嘀咕道,「年歲長一些,原配去世了什麼的,不過手裡是有錢的,至於原配,人都死了,礙不到什麼的。」
「這樣的人知曉了你這腳踏十幾條船的事也不見得會接受你。」張俊兒冷哼,「哪個正經人會找腳踏十幾條船的妲己過日子?你當閒著沒事找刺激呢?」
「我張秀兒的桃花運就是比你好,你急什麼急?」張秀兒依舊嘴硬,「我定會帶個人回來將頭面錢還上的。」
其實理智知曉張秀兒要尋個人回來將頭面錢還上並不是一件易事,可難……那是張秀兒的事,與他有什麼關係?她張秀兒莫名其妙掏了家裡的家當,還錢不是應該的麼?
是以,對上張秀兒的嘴硬,張俊兒笑了:「好!好!我等著你把錢還上!」
心裡明知這是對方做不到的事,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不知道,還提出讓對方還這筆錢的要求,這後果……搞不好會逼得人為了還錢做些什麼歪門邪道的事出來。張俊兒哼了一聲,瞥向張秀兒嘴硬之後慌了想要後悔的模樣,他笑了,開口撤去了張秀兒想要下來的台階,「左右妲己嘛!這點小錢不還是手到擒來?」
張秀兒咬唇,不語,台階被撤走了,下不來了,自是只能硬著頭皮強撐了。
一旁風往哪兒吹,就往哪兒倒的張家爹娘全程連吭都未吭一聲,那家當錢他們也是心疼的。雖說尋個人出了這筆錢大家心裡都清楚是有些困難的,可這對小兒子小女兒自幼聰明,指不定就有辦法呢!
先看看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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