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章 醉蝦、醉雞(五)
「甚至名冊上的人說辭都不用變,還是這些,可張家人還是不敢掏家當的。」童不韋轉著手裡的茶杯輕笑道,「因為這樣的紅娘不缺女娘尋上門,哪怕紅娘不提自己手頭還有旁的女娘在求她牽線搭橋,張家人心裡也清楚,一合計下來,張秀兒在紅娘手裡那些求姻緣的女娘中並不稀罕。」
「當然,若是他們是死的,紅娘讓他們選誰就選誰的話,」童不韋說到這裡,笑了,「張秀兒也是捨得掏家當的,砸錢砸到紅娘點頭,只將他們牽給張秀兒一個人就成了。」
「真這樣了……他們是死的,紅娘讓選誰就選誰的話,你這話竟叫我有種他們成了風月樓里被老鴇拿捏身契在手的姑娘之感。若是如此,可不是只要砸錢砸到老鴇同意就行了?」童公子說著,瞥了眼那清秀公子,見他也在笑,遂搖頭道,「可惜人是活的,不會任紅娘擺布,活人有自己的喜好。這件事也因此不是搞定紅娘就能成的。」
「可狐仙齋那裡的話,張秀兒就不用擔心了。再怎麼瞧著離大街上不遠,可到底是隱在民宅里,偷偷摸摸的,再者她心裡也存著僥倖,知曉多數人不敢亂沾這等東西的,她張秀兒膽大搏一搏,如此……就成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了。」童不韋笑了,說道,「她張秀兒清楚憑她自己去走大道是拿不到想要的東西的,狐仙齋狐婆這裡外人不敢胡亂沾的小道……可說正對她以及張家人的胃口。」
「因為她覺得狐仙齋這樣的小道能嚇退旁人,只剩她張秀兒一個膽大敢沾。」那清秀公子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案上的茶杯朝童不韋遙遙一舉,「有意思!受教了!」
「這掏家當的法子可真是斯文,比起直接的小偷行竊以及盜賊強搶可彬彬有禮多了!」那清秀公子說道,「且是他一家自願買的花架子,我等可沒哄她買,哪怕報官都尋不出我的半點差錯來。」
「是啊!與你無關!她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童公子笑著說道,而後問童不韋,「家當掏空了,接下來,叫她如何?」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www.sto9.com
「自是將她從美夢中喚醒過來了,」童不韋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其實於尋常人而言,將她從美夢中喚醒之前還得先將她架上一個至高的位置,叫她輕易不敢從那位置上下來。不過對這張秀兒……這一步已然不必做了,因為她自己已然做好了。」
童公子同那清秀公子聞言先是一怔,待反應過來之後,兩人皆笑了:「聽說過有那撐起一家子的一家之主,平日裡一言堂的,也是有些本事的。一朝之間丟了活計,都不敢回去同家裡人說,怕沒面子,覺得會在家裡人面前抬不起頭來。」
「張秀兒雖不是撐起一家子的一家之主……卻比不少這等人都更要面子,」童不韋說道,「當然,更重要的是家當已經掏空了,頭面已經買了,牛也已經吹出去了,十幾個公子搶著要的搶手貨身邊的公子們突然之間跑了個空,一個不剩……這等事,可不是什麼人都過得了這道坎的。」
「我記起來我有個庶兄同人打賭『相中』一個賣花女娘,將那女娘一顆真心哄到手之後,又刻意讓人透露真相給那女娘,叫她知曉這只是個賭約,那女娘崩潰之下,竟是沒熬過那道坎,直接投湖自盡了,也是傻的可憐。」那清秀公子嘖了嘖嘴,看向童不韋,眼神驚異,「記起這一茬,再看你等這一出……嘖嘖,有些事當真旁人看著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可生生就是能直接將一條人命斷送了的。」
「張秀兒不似那賣花女娘不會因為真心被辜負受不了而投湖自盡,畢竟她腳踏十幾條船呢!」童不韋說道,「可她這等腳踏十幾條船的人……忒要面子了,尤其這等事上尤其要面子!」
「那是自然!畢竟可是追求者眾的魅力驚人的才子佳人呢!」清秀公子把玩著手裡一塊賭場上拿過來的籌碼牌子,說道,「風月樓的花魁被人拋棄之後身價都會跌個幾日,更別提這等腳踏十幾條船之輩了,哪怕被人拋棄了,不管是為了維持自己的魅力,想要繼續釣魚也好還是要面子也罷,都開不了口說出這一茬真相的。」
「丟了活計都不肯說實話更別提這一茬了。」童公子點頭道,「定是不會說的。」
「如此……自只能似對待這丟了的活計一般繼續吹牛維持體面了,原本就已經急迫著想要尋個良人的心思如此一來自是更急了,急著想要抓個人來交差。原先尚且能精明的判斷一番真假,理智尚存,越急,人的理智掉的也越快。」童不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道,「那原先的要求……實在急了,自會一點一點放開的。」
世上自是有能堅持底限同原則之人的,可這些人裡頭並不包括張秀兒。
若不然,那原本的一日活計變成半日活計,也不會如此輕易接受了,甚至不止接受,還會自己為自己的接受尋藉口,將半日活計說成是個神仙活計,為自己貼金。
「她會自己說服自己的,不必我等來教。」童不韋將手中喝空的茶杯放在案几上,發出『砰』地一聲磕碰聲,「讓她的底限降一降,看看這張秀兒『急』起來究竟能到什麼程度。」
「可惜,她有個大兄在那裡托底,不至於讓她餓死,若沒有這個不讓她餓死的大兄在,餓死之事近在眼前,有些素日裡不肯做的事也會去做的。」童公子想了想,說道,「我看,多半降到同她差不多,也就是她那胞兄的程度就差不多了。」
「同她差不多……那不是過上尋常人的日子去了?」童不韋搖頭道,「帳不能這麼算的。」
「她花出去的是錢,那補回來的自也得是錢。」童不韋說道,「一個她胞兄這樣的模樣清秀的尋常人可沒有錢,所以這樣的平帳在她那裡是平不了的。而是需要補些錢,那在旁的地方便要擔待些了。」說罷,童不韋低頭翻動起了手裡狐仙齋的花名冊,「剩餘的,她沒挑中的那些,有那原配去世二娶、三娶的,還有年紀大些的,甚至還有直接說要挑妾的……」
話未說完,童公子便開口了,他打斷童不韋的話,問童不韋:「爹,你當真要給張秀兒找人,牽個姻緣?」
「自然不是。」童不韋聞言,笑了,「恰似用石頭來磨刀一般,我想要將張秀兒那把名為『急迫』的刀磨的再鋒利些。」
說話間,那清秀公子站了起來,瞥了眼走到酒樓下同他打招呼的朋友,笑著對童不韋說道:「我等去去就來,演上一出東窗事發的戲碼!」
……
午後的日頭暖洋洋的,街邊鋪子裡的夥計、東家們走出鋪子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閒聊著方才發生的那一出。
「聽說正同公子哥約會呢,卻不成想那公子哥碰上了熟人,兩廂一見,那熟人一開口竟是直接喊出了那在世妲己的名字。這下好了,徹底傻眼了,而後再一合計一問,一下子牽出了足足十幾個人啊!」有人說到這裡,抬手,以袖子遮住了臉面,「腳踏十幾條船,且瞧著那可憐的被擺了一道的公子哥們的模樣也都周正清秀的,嘖嘖嘖,眼下酒樓里都在提那在世妲己的名頭呢!」
「可惜沒看到那在世妲己的模樣!」有人接話道,「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臉,跑了。」
「去歲那原配帶人捉姦在床的那一對男女被人赤條條的從床上拖出來的時候,只有一雙手,能遮哪裡啊?」另有人接話,笑了,「那兩個直接遮了自己的臉呢!」
「反正一雙手也遮不住什麼,乾脆擋了自己的臉,回頭說出去直接不承認,說不是我就是了。」有人哈哈大笑,「左右人走在路上都是穿衣服的,又不是光禿禿的在街上跑的猴子,只要沒看到臉,就能矢口否認。」
「那在世妲己也是一個樣!遮著臉跑了,」另有人說道,「也不知生的個如何讓人神魂顛倒的模樣……」
「也沒有那般玄乎,就是模樣清秀而已。」那鬧了這一出的酒樓里走出來的夥計聽他們在說這個,隨口接話道,「事發時我恰巧在給隔壁包廂里送茶點,看到那什麼在世妲己了,就是清秀而已,並不出挑。」那夥計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那張臉讓我有些印象,倒不是說生的過目難忘什麼的,而是我記得她有個胞兄,兩人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這樣孿生兄妹似得模樣總會讓人有些印象的,」那夥計說著,又指了指不遠處那幾條大街,「我記得他二人住的不遠,就在那幾條街上,統共幾條街,都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去問一問有沒有這麼一對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兄妹,想來容易打聽的。」
眾人恍然,有人嘖了嘖嘴,笑了:「那回頭去打聽打聽,指不定真能找出來呢!」
那夥計想了想,又道:「我好似還聽到那十幾個體面公子喚她『秀兒』什麼的,好似叫的是這個名。」
眾人再次恍然,知道了這些,這在世妲己,腳踏十幾條船還翻了的究竟是哪個也容易尋了。
「只是模樣清秀卻能做到這般……可比那好模樣的能做到這般的厲害多了,手段是真高明!」有人豎起了拇指,「狐狸精轉世,難怪喚作在世妲己呢!」
……
包廂里設計了這一出的童不韋將手中狐仙齋的名冊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頭,道:「磨一磨她的急迫,最後叫這張秀兒同他搭上頭。」
一旁坐在包廂里的一眾『突然發現真相』的公子們笑問童公子:「這一出,我等可是被個村姑踩了一腳,你父子準備如何補償我等啊?」
「補償個什麼?這等事一鬧出來,所有人都去看那在世妲己去了,又有多少人會來注意你等究竟是哪家的?」童公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人的注意力天生就是這般的,注意到一頭便忽略了另一頭。這張秀兒模樣清秀卻腳踏十幾條船的事足以叫她站在風口浪尖之上了,更何況還被人看到了她的模樣,她一個人擋了所有的風言風語,你等這些半點淋不到風雨的又需要個什麼補償?」
這些精明算計的……可騙不了他!
那些人聞言也笑了,知曉彼此差不多,騙不了對方,便又去看童不韋指出的那個人,這一看,不由愣住了:「他?雖說年歲比張秀兒長了些,可也還好,家裡妻妾也多了些,可手頭有張秀兒最盼著想要的銀錢。你這般大方?我等還以為你會指個更差的讓張秀兒將就呢!」
「要打一棒再給個甜棗,這樣的棗子格外甜。至於比起她最初期望的棗子來差了些……在打過一棒之後,她自己會忽略的,不在意的,而後伸手抓緊了這顆棗子,再也不敢撒手的。」童不韋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當然,從一開始,我其實就是想要張秀兒同他搭上頭的。」
如此指定要他來……使得好奇起來的眾人拿過那狐仙齋的花名冊,認真看起了那個同他們皆做過生意的中年富賈,印象裡頭這人同他們一般,並沒有什麼不同。
「為什麼是他?」有人也不客氣,開口直問,「他加上張秀兒就能借了那貴人命不成?」
「他做的生意適合我施展騰挪這戲法,」指了指那人在花名冊上留下的信息,童不韋說道,「他的人沒什麼奇怪的,只是剛好做的就是溫玄策口中『有韋聖賢』的阿臢物生意。」
「他賣的就是香火生意,當然,想要加了料的,他那裡也有。」有人手指在童不韋選中之人上點了點,道,「打過幾次交道的印象里這人也是個精明的,靠著這香火生意同當年那群仙人們搭了線,賺了不少。至於經營有道什麼的估摸著還比不上我等,但手段是挺葷素不忌的,只要給錢,在自家賣的香火里摻毒藥的事也做。」
「就是要他的手段不忌,這樣的人……膽子大,敢為人先,」童不韋說著,看向屋內眾人,「比起你等,他走的更偏,更邪。」
對那踩貴人的機會也更願意去試,他當日說出了自己的計劃之後,這人就迫不及待的找上他了。
可見,比起屋裡這些一直在觀望的,這人更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