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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章 醉蝦、醉雞(三)

  女孩子那她沒有收到過溫玄策遺命的話語讓被抓之人徹底傻眼了,待到回過神來之後,他喃喃道:「怎能這樣呢?不該是我說了之後,溫娘子就立刻同我對一對口供,詢問什麼的嗎?」他說道,「明明很多接遺命的來尋人都是這樣的路數。」

  「因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女孩子對他說道。

  「若是溫娘子你知道這件事就是你來尋我,而不是我來尋你了。」那被差役押著之人抬頭看向女孩子,費解道,「溫娘子,你這腦子想事情的路數是不是同旁人不一樣?」

  這話一出,對面的女孩子笑了,不止她笑了,押著他的差役連同一旁的長安府尹同大理寺少卿也都跟著笑了。

  同女孩子最不見外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更是點頭,直道:「確實有些不一樣。」

  有了這一句,那被抓之人自是多了幾分底氣,又見自己只是被制住了,卻沒有人抬來刑具什麼的,心裡更是有了底,知曉這些人是講道理的,遂立刻道:「我當真是受了溫玄策遺命過來,就是來找溫娘子的。」

  「你覺得我想事情的方式同旁人不一樣?」對面的女孩子抬手制止了他的話頭,看著面前這腰間插了一柄彎刀,一副江湖人士打扮之人,笑道,「可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我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善是惡,你若是惡,我又不知道這件事,一個全然不知這件事的人若信了個惡人,對面那惡人說什麼就信什麼,你說結局會如何?」溫明棠問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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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喃喃:「鐵定倒霉了,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都不知道。」

  「你若是善,我不知道這件事的話,因為知情的是你,所以整件事自是成了你做主,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聽話照做就是了。」溫明棠說著,隨手一指,指向一旁的長安府尹同林斐,「若是一個孩子來找他二位,也如你這般,什麼事都由孩子出口,孩子做主,他二位再厲害,做的這件事頂天了也就是那孩子所能做好的極限了。他二人再厲害,什麼都聽那孩子的,搞不好也能被孩子帶進溝里去。」

  那人聽到這裡,似是回過神來了,他問溫明棠:「所以,溫娘子,你的意思是即便我是善人,可我本事若有問題,也一樣會把整件事搞砸了,是也不是?」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做主之人若是能力不到家同樣如此。」長安府尹說著,看了那人一眼,「就算你沒什麼壞心思,這般自己一個人連闖人家宅門十幾次,不止我等這裡了,旁的那些心思不明卻盯著溫家一舉一動之人也早發現你了。」

  「看你這般連自己顏面、行動軌跡都不知遮掩的樣子,過往想來也好打聽的很。」長安府尹接著對那人說道,「那不知深淺之人隱在暗處,就已將你的生平過往查全了,而你卻連暗處有幾人都不知道,如此,你這棋子自是還沒用就等同廢了。」


  「就算是真的溫玄策遺命你也別用了,更別提似你這般糊塗,是不是真的溫玄策遺命還不好說。」長安府尹說著,瞥了眼溫明棠,「溫娘子說不曾見過你。」

  那人沉默了下來,片刻之後,還是有些不死心的問溫明棠:「溫娘子見過溫大人所有手下了不成?」

  「自是沒有。」溫明棠聞言,笑了,看著他,再開口,聲音平靜,「可他已經死了。不說他厲害不厲害的問題了,而是過去了那麼多年,他留下的遺策未必還有用處。」

  那人聽到這裡,又來了興致:「興許有用呢?」

  「可人只有一條命。」溫明棠說道,「溫玄策這樣的大儒亦同樣如此,拿命只為了去試個有沒有用處的答案這等事我是不會去做的。」

  「一個活人的計謀若是出了岔子,不管他人品是好還是壞,他若是個好的,計謀出了岔子,一個活人自會想辦法出手施救;若是個壞的,他想把自己摘乾淨,你還能想辦法將出主意的始作俑者拖下水,逼著他想辦法來救你。」溫明棠說道,「一個死人的計策若是出了事,他便是生前品行再好,又如何來救你?」

  那人愣住了。

  「你說我腦子想事情的方式同旁人不一樣或許沒有錯,不過,你且先回答了我提的這個問題再說。」溫明棠說道,「他去世那麼多年了,此時你帶著遺策冒出來,自是想要我主動出手挑起事端的。」

  「我問你,我如今手裡有個什麼籌碼能挑起事端?」溫明棠說到這裡,看向那人腰間的彎刀,「靠你腰間的彎刀麼?就算你不懼,一柄彎刀又能解決多少麻煩?」

  那人垂下眼瞼,半晌之後,才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溫玄策什麼遺策,可我看到了你這個人,再怎麼變戲法,我也只看到了你這個人,一個故去之人要借你這個人挑起大的事端,就算事端被挑起來了,一旦出了岔子,你手裡可有擺平事端的籌碼?」溫明棠又道,「什麼都不給你,就讓你做這麼危險的事,確定對方不是想害你麼?」

  那人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我不知道。」頓了頓,他又道,「聽溫娘子這麼一說,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溫大人的遺策了,畢竟我又不曾見過溫大人,也只是從旁人那裡接過了這件事,激動不已,便立時來做了。」

  看這人似個棒槌也知曉他是什麼性子了,當真見過活著的溫玄策,且還是收到的來尋溫明棠的命令的話,這麼多年只要沒被關起來,當是立刻急吼吼的想辦法來尋溫明棠了,又怎麼可能忍得住等到現在?

  「抱打不平的遊俠兒?」長安府尹從袖中拿出一張記錄了那人過往生平的紙,笑了,「喜歡為人出頭,看不慣有人欺負那可憐人是真,可有時候也手癢的很,看對方穿金戴銀的便會去摸一把,拽下對方的荷包為對方保管。聽說你管這個叫作劫富濟貧、助人為樂、替天行道?」


  也不知是不是長安府尹說這話的語氣委實太滑稽了,被押著的人自己也笑了,說道:「我就是這麼想的。不過確實有時候囊中羞澀以至於飯都吃不上了,畢竟手裡的錢都施捨出去了,只能救救急。這個我是認的,你等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吧!」

  看著那人一副『坦蕩』樣,又見他下意識抬起的胸脯,顯然對自己做的事,並不覺得是什麼壞事。

  「你可知曉自己在很多人眼裡就是那一眼看穿的角色?」長安府尹看向他,笑道,「以至於有不少穿金戴銀的被你摸了荷包,過兩日便又喬裝一番出現在你眼前,將你憑你手快同你腰間那柄彎刀弄走的東西又從你這裡哭兩聲拿回來了?」說著,揚了揚手裡厚厚的一沓紙,道,「你家鄉當地的地方官都清楚你的性子,四鄰街坊也都知曉你這事,偏你自己稀里糊塗的,一筆糊塗帳。」

  看那人呆愣住的反應,長安府尹點了點頭,悠悠道:「也只有你這般的糊塗人,才會帶著一柄彎刀就衝進溫玄策的事裡頭了,你可知曉裡頭水有多深?」

  那人顯然不是傻子,半晌之後,才低聲道:「我以為我能做話本里的遊俠兒的。」

  「你也知道那是話本里。」長安府尹說著,朝兩個押人的官差點了點頭,示意他們把人押走,「帳還是要算一算的,畢竟是偷盜,在裡頭呆幾年,或許就能讓你明白話本里的人是不消吃飯過日子的,可俗世里的人卻是要吃飯過日子的。做遊俠兒,也得有掙銀錢的來源才是!」

  待那人被押走之後,長安府尹轉頭看向在那裡笑著搖頭的溫明棠同林斐,沒好氣道:「就算這是個真的,也千萬莫要理會!什麼遺策攤上這麼個做事的人,也委實太懸了。就算溫玄策是那滔天大才,偏好用這等人……可我等不是那滔天大才,不是張果老的話,一般而言是不會倒著騎驢的。」

  「是啊!是真的我也壓不住的。」溫明棠笑著點了點頭,「神仙手段自是合該神仙自己來駕馭的,我是個凡人,看不懂的事,把握不住的事又怎能胡亂摻和?隨意挑起事端?」

  說到底……不是一路人!她溫明棠做事駕馭不來這等人物。

  再者,即便是神仙張果老的驢子,他身上既沾了偷盜的罪,自是該判幾年就幾年的。

  時間總能解決很多事的,既能磨平人的稜角,讓一個二愣子學會過日子算生活、養家餬口的帳,也能將溫玄策的事徹底解決,免得下一回再冒出個溫玄策遺策來。

  「所以你那句『不知道』確實是心裡話,不知道的事自然把握不住,也不能胡亂摻和。」長安府尹說著,瞥了眼一旁只是笑,沒有說話的林斐,打趣道,「怎的?我們林少卿怎的不說話?」

  林斐道:「沒想到是這麼個二愣子闖的門。」他說道,「不過雖是個二愣子,也被府衙收起來了,可這個時候突然冒出尋明棠的事還是有些突然的。」


  如眾人所見,這個人是個急性子,如此,定是這些時日才知道的消息,一收到消息便急吼吼的過來尋溫明棠了。

  「我也覺得。」溫明棠說著,摸了摸自己微微發跳的眼皮,「總覺得好似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一般。」

  「這個溫玄策啊,怎的人故去了還要給女兒安排那麼多的麻煩帳呢?」長安府尹聞言,嘆道,「好在女兒聰明了些,若是個蠢的,這麼一出接一出的,可不惹事?」

  「要真是溫玄策安排的,不理會就是了。畢竟是自己女兒,再怎麼不顧慮,不照顧的,頂天了也就是不管這個女兒而已。」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就怕不是溫玄策安排的,是旁人。如此,即便不理會,怕是那麻煩也會主動找上門來的。」

  「因為溫玄策是故去之人,只要不理會,不去打開那個遺策的匣子,那匣子永遠是關著的;可若是活人安排的這些,你不去打開,安排這些之人自己也會想辦法去打開那個匣子的。所謂的讓你打開那個匣子不過是借了你的手而已,鑰匙一直拿捏在安排這些之人自己手裡。」長安府尹說道,「當然,匣子的名頭是溫玄策的。」

  「如此,不就是欺負故去之人?」溫明棠說著,抬起頭來,望著風吹來不住搖晃的府衙中的那棵大樹,「樹大招風,樹欲靜而風不止。」

  「我所見的很多人同事之上都有『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的說法,好似位子站的高了,必然會遭遇考驗一般。」長安府尹說著,看了眼溫明棠,「很多人雖然遇到了麻煩,可好歹站在那般高的位子上也確確實實享受過了。可溫娘子實打實的大儒千金的享受卻是不曾享受過幾年,偏生遇到了好多麻煩。」

  「似這二愣子看著對溫娘子沒惡意,甚至還能嚷嚷是因為敬仰大儒才會來尋溫娘子實行這溫玄策遺策的,可當真被他綁上了一道做事,以這人的性子,即便是順風局搞不好也會因為他的性子出岔子,更遑論是這等水深不知深淺之事了。」他說道,「多半會因為他而遭連累,即便他沒惡意,可行動上辦砸了事也會一樣牽連到你。」

  沒惡意的尚且如此,有惡意的更不提了。

  「是他的名太響了麼?」溫明棠想了想,說道。

  「名聲響亮的也有,可似他這般,去世之後還風不止的卻是不多見。」林斐瞥了眼溫明棠,頓了頓之後,又道,「再看那兩個開麵館的無所適從,沒有任何安排的樣子,我竟有種溫玄策曾經想過安排些什麼,可臨終之前還是決定『放棄』之感。」

  若是『放棄』了,那溫家的最終結局便是溫明棠進入掖庭,而後那小小年紀的孩子永遠沉睡在了掖庭冰冷的湖水裡,如此……這些之後的事也就不會再出現了。

  當然,事情不出現,不代表那些『惡意』和『算計』就不存在了,只是因為不再需要出手了而已。

  因為能夠承載這些事的人已經死了,就似裝滿隨時可炸的火藥的船一般,船沒了,那些火藥自也不會再出現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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