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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章 醉蝦、醉雞(二)

  認認真真跟著熟練的老手們砌牆的小學徒出去了一會兒,又回來了。

  正忙活手裡活計的工匠笑問小學徒:「如何?田管事可有什麼叮囑?」

  「也沒有什麼叮囑,說是剛好路過,便順道過來看看我。」小學徒說道,「問問我學的怎麼樣了?」

  「我道開心極了!」小學徒說著,將手上紅帕子包好的幾個染紅的雞蛋以及一紙包紅紙包好的糕點放到一旁的石案上,「田管事給的,說是沾沾喜氣。」

  一人分得一隻喜蛋同兩塊糕點自是隨手便吃了。

  那樣染的紅艷艷的、喜氣滿滿的喜蛋,剝開那鮮紅的殼子之後,其實就是白煮蛋。

  「那入了味兒的茶葉蛋殼是要敲碎了煮的,這喜蛋殼又未敲碎,那紅色自也只在殼上,並未浸入內里。」工匠說道。

  一旁另一個工匠插話道:「茶葉煮的蛋那是五香的茶湯里有味兒,入了味兒味道更好,這喜蛋的紅汁除了好看又沒什麼味兒,沒事吃那麼多紅汁入口做甚?」

  「也是!」隨口嘀咕了一句喜蛋就是白煮蛋的工匠喝了口水緩了緩被白煮蛋噎住的嗓子口,問一旁正吃蛋的小學徒,「田府今日有喜事麼?是哪位公子娶妻?怎的早上過來路過田府時沒看到掛了紅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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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公子娶妻,是田大人娶了個夫人。」小學徒心裡沒那些彎彎繞繞的,不會去想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的,而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盡數交待了。

  「我說怎的沒掛紅布呢?原是後院添了朵花兒罷了!畢竟不是明媒正娶,自是不需要敲鑼打鼓攪得世人都知曉的。」工匠聞言說道,「不過田大人娶夫人還會特意哄一哄她,準備些喜蛋什麼的,可見對這夫人,田大人還是上心的。」

  小學徒聞言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對管事道那這夫人定很是得寵,管事道確實是大人後院最得寵的那個,管著後院呢!」

  「模樣定是不差的。」工匠啃了一口糕點,隨口搭話道,「田大人那樣的人物後院的夫人就沒有模樣差的。」說著忍不住嘖了嘖嘴,「這糕點真好吃啊!」

  ……

  幾隻喜蛋同幾塊紅紙包好的糕點送到梁公府邸露娘手裡時,露娘嘆了口氣,看向眼前那也不知從哪裡弄到這些東西的那自稱『瞎子』的算命先生:「這東西拿過來餵給他,他怕是又要掉眼淚了。」

  「還能掉眼淚總比悄無聲息沒了的郭家全族好。」『瞎子』說道,「你知曉的,那個『郭二公子』已經死了。」

  這話一出,露娘下意識的手一顫,而後伸手覆上自己的肚腹。

  「莫慌!你既懷著梁家之後,自能住在這裡。」『瞎子』說道,「掉眼淚的那個比起死了的『郭二公子』已是幸運了。」


  「這也要看在他眼裡什麼叫幸運了,」露娘說道,「若是活著就叫運氣,那他運氣確實好。可這喜蛋同糕點……」

  「田府不允許的話,這東西又怎會送過來?」『瞎子』說著,提醒露娘,「你肚子裡這個原本被那慈母楊氏安排的親兒子的種最後如何換成梁公後代血脈的,你不是不清楚。那慈母楊氏看著一副能耐樣,對付起前夫毫不手軟的,可對現在這個的種種舉動,她裝瞎呢!」

  「不止裝瞎,止不定心裡還微妙的歡喜著,因為現在這個送喜蛋的舉動顯然是在意她的,可以被視作『吃醋』。」露娘說到這裡,忍不住再次嘀咕起了自己對慈母楊氏的看法,「老天爺送她的能耐她既沒有用作女子自立表率,也沒有盡到為人母之職,更沒有用在什麼做好事、大事之上,而是盡數放在這等地方。一心想要做金絲雀的人拿到那樣的能耐實在浪費了!」

  『瞎子』「嗯」了一聲,算是應和。

  露娘頓了頓,忍不住又問『瞎子』:「那楊氏……是不是走了臭棋?」

  『瞎子』聞言笑了,他問露娘:「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露娘嘆了口氣,那迷途巷紅白事相撞的事至今仍叫她困惑,既叫她覺得當真有神鬼的存在、又叫她覺得自己技不如人,太蠢了,可不論哪一種可能,都讓她明白自己的眼界學識還是太淺了,不知道的,不懂的事也太多了,她說道,「但我若是她的話,不會折騰這些。」

  「郭家沒了,可她的娘家還在,又不缺什麼東西的,她那般能耐,可以過的很自在,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露娘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道,「她一生出來就有的東西,我求了一世也只能勉強求到其中的一點點而已。」

  『瞎子』聽到這裡,說道:「有些人想要做的事是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夢想,是過好每一日的日子,可她想要做的事就是身邊站著的那個男人令她滿意。」

  露娘聞言,嘆道,「我也覺得這就是她所求的,只是這麼多天過去了,我還是覺得她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什麼真心。」

  「很多人到了年紀就會考慮成親生子的事,人之求偶是也是欲望本能的一種。」『瞎子』說道,「只是一旦欲望本能到了她那樣偏執的地步,其實還是因為這個人骨子裡自私至極,因為極度自私,所以會儘可能使盡所有手段的滿足自己骨子裡的本能欲望。她想要做的這件身邊的那個男人令她滿意的事……其實是骨子裡想做一輩子被女子們艷羨不已的女嬌娘。」

  「她那般盯著姻緣美滿的那位靖雲侯夫人,看似她已經成親了,可她的那顆心卻是一直不曾成親,想做同齡女嬌娘中眾星捧月的那個。」『瞎子』淡淡道,「很多女嬌娘其實都是在未嫁時,未領為人母之職時過的最暢快最受寵的。」

  「她的心一直停留在那裡,可見骨子裡,一直是想做『最受寵』的那個的。」『瞎子』說著,看向手裡幾個喜蛋,「田府那位當然看得懂她的心思,用最少的籌碼換來她心裡的滿意,讓她做了最受寵的那個。」


  「成親後沒有後院美人的沒什麼本事的郭家大老爺同後院無數美人卻讓她做最得寵那個的有本事的那位大人,這位慈母楊氏更喜歡後者。」『瞎子』悠悠道,「她享受爭搶時爭過旁的女子踩踏旁人的快感,喜歡這等爭寵得勝的勝利感。」

  「……什麼破毛病。」露娘動了動唇之後,說道,「老天爺還真是太慣著她了。」

  『瞎子』笑了:「所以一物降一物,能滿足她這喜好,讓她做最受寵的那個,享受爭寵得勝快感,又能入她眼的,看來看去也只有送喜蛋的這位了。」

  「這品味真是清奇。」露娘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肚腹,忽道,「那位楊氏族老明知我肚子裡這個是梁公後人,也明知床榻上的『梁衍』的真實身份,這些天該給的照顧卻一直未斷。家裡主事的是這麼個小輩做錯了事,會試圖勸著將人拉回來,勸不回來,還會幫著善後的,真真叫人羨慕!」

  『瞎子』聞言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正要離開院子,卻聽露娘問道:「那太妃同姦夫是不是不見了?」

  『瞎子』腳下一頓,而後聽露娘又道:「我覺得她同那太妃其實是同一種人,太妃看起來更狂,更蠢,她內斂些,看起來聰明些,卻也只是如此而已。」

  『瞎子』聽到這裡,笑了,說道:「這等事……影響不了大局的,隨他們去吧,尋常人……只記得少沾染這些人同事便是了。」

  露娘『嗯』了一聲,環顧這梁公府邸:「我也聽說了那個叫趙蓮的扒皮夫人的事了,」她說著,摸向肚腹,「我既是因為這孩子才能在梁公府邸里名正言順住下的,自也會好好養著這孩子的。」

  『瞎子』「嗯」了一聲,又聽露娘道:「楊氏族老的真外孫一輩的郭二得以借梁衍的殼子而活,楊氏族老這些天在照顧郭二之事外多給的照顧銀錢我沒有亂花,也都攢起來了。」她說著,摸向自己的肚腹,「畢竟這筆帳一旦算起來,都是借了『梁公』這個名頭,總是同我肚子裡這『梁公之後』的血脈有關,合該為好好養他做準備的。」

  『瞎子』聽到這裡,點頭道:「帳算的分明些也好,不管碰上的人是善是惡,自己內里最好要有一筆帳。若對方是善人,不計較,那自己定要清楚這筆帳,不胡亂占善人便宜,欺負善人;若對方是惡人,便更要算清楚這筆帳了。因為惡人必會鑽空子,趁著有些人一筆糊塗帳時,將拿了你的一個子兒說成是給了你的十個子兒的恩情,你若覺得帳有問題,他在十個子兒的恩情上又能倒打一耙的指責你沒良心,結果真正出了錢的你成了沒良心,他這偷占了你好處的不止成了給你錢的大恩人還能站在道德高處指責你沒良心、白眼狼。」

  「是啊!我想起我娘的事了,有些事還是算的明白些好!」露娘笑道,「她其實就是以為自己哄人手段好的很,故意將帳模糊了,覺得能從模糊帳中占到對方便宜,到頭來一算總帳,卻是對方占了自己大便宜了。」


  「帳如此,人……最好也如此。」『瞎子』說道,「雖影響不了什麼大局,可有些與大局無關的小事招惹上老老實實過日子的尋常人來也煩得很!」

  只是尋常人還能盡力避開那些麻煩的人同事,有些能活著便是因為『糊塗帳』之人卻是避不開的。

  想了想,露娘還是沒有同床榻上的『梁衍』說這是『喜蛋』,只是將蛋剝了殼給他餵了進去,如此……也算是對這院子裡的『眼線』有個交待,這慈母楊氏的喜蛋餵到這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兒子嘴裡了。

  餵完喜蛋正要起身,卻倏地看到床榻上的『梁衍』眼角滑落兩行眼淚。

  這兩行眼淚看的露娘一怔,卻聽一旁那今日過來幫忙做活的雜役僕婦笑了,說道:「果然,公子是有知覺的,能吃,能聽,那眼皮能睜開一些,就是不能說話罷了。」

  看著那面生的雜役僕婦滿意的笑容,這『眼線』的身份當真是袒露的明明白白的。

  露娘雙唇顫了顫,看著床榻上的『梁衍』:兜兜轉轉的,這件爭寵得勝的事中被牽連到的旁人——親兒子被餵了喜蛋的眼淚同痛苦也成了配合捧著她的一塊墊腳石。

  男女姻緣之事能令人完全滿意的世間有多少?為了換一樁令自己滿意的姻緣之事,為了滿足自己所求,有些人當真可以做到這般自私,完全不理會旁人感受同死活的地步麼?

  也不知道這樣拿親兒子消遣的事往後還會發生多少次!露娘嘆了口氣,心情複雜:原本以為糊塗帳中得以存活之人這面目全非的臉同動彈不得的身體就已是為了存活而付出的代價了,卻不想並不止這些。

  借他人殼子得以存活的每一日好似都是偷來的,偷偷摸摸,見不得光。那個模糊之人同這分明清楚的世間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成了那被旁人肆意拿來做那同樣『模糊事』的工具。

  ……

  吃完喜蛋同糕點又要繼續做活了,工匠喝了杯茶水起身,聽那還在吃糕點的小學徒說道:「管事叮囑我小心些,雖說梧桐巷這裡鮮少有什麼事,可近些時日,城裡大戶是抓到有人踩點偷竊的事的。」

  「就是有人說找錯地方了在宅門前看不到的角落裡做記號,而後趁著沒人時闖進家裡來偷東西。」小學徒說到這裡,打了個『飽嗝』,「我就說了這幾日總有人過來找錯地方的事,管事說若是那人還過來,便直接報官……」

  正說話間,聽得外頭一道這幾日聽了好幾次的聲音響了起來:「哎呀!不好意思,找錯地方了!」

  幾人對視了一眼,工匠笑了:「報官吧!」

  ……

  大理寺少卿的宅子報官有小偷踩點偷竊的事也是難得一見的。


  長安府尹指著那個被幾個府衙差役押著的找錯地方之人,對過來的林斐同溫明棠道:「做事的工匠說了,這人來了少說有十幾次了。」

  林斐點頭,看了眼身後一道過來的溫明棠:「如何?可要問一問?」

  溫明棠搖頭:「夜半鬼敲門……可不能胡亂去開門問的。」

  「好!」林斐說道,「如此……」

  話未說完,那被押著的連敲了好幾次梧桐巷宅門之人就忙不迭地開口了:「別!別!別!我不是踩點的竊賊,我其實是來尋人的!」那人說著,察覺到押著自己的差役手上力道明顯一頓,那人立時道,「我找那大儒溫玄策的後人。」

  林斐看向溫明棠,見溫明棠搖了搖頭,笑了:「不干我事。」

  有這一句,府衙押人的差役手上力道再次加重,那人一下子急了,忙道:「溫……溫娘子,我就是來找你的。」

  「我不認識你。」溫明棠想也不想,便道。

  長安府尹見狀再次擺了擺手,眼看差役又要使力了,那人急了,也不再遮遮掩掩,脫口而出:「溫娘子認那兩個開麵館的卻不認我又是為何?我也是溫大人的心腹啊!」

  「我見過他二人,未曾見過你,」溫明棠說道,「既然不認得你,我又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

  「我有信物!」那人急了,指了指自己腰間,「我有一方墨硯,上頭有溫大人的刻字。」

  如此啊……聽起來好似是那麼一回事。

  可面前這幾人卻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依舊沒有讓差役鬆手的意思。

  溫明棠上前一步,說道:「我爹的東西……我都沒見過幾樣。外頭收藏的那些人或許比我見到的都要更多些。」

  「就算這些東西確實是我爹的,又能證明什麼?那些收藏的……誰手裡沒有幾樣我爹的物件?」溫明棠說到這裡,搖頭道,「況且你就算當真有我爹的遺命……」

  話未說完,見那人不住點頭:「我就是領了溫大人的命令……」

  女孩子抬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的話茬,攤手道:「可我不曾接到過我爹的命令啊。如此……自是沒什麼可見的,也沒什麼可說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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