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虎皮鳳爪(二十四)
「聽起來頭都大了!」趙蓮聽了他們說的這些,兩眼發直的嘆道,「還不如去尋老實人呢!」
「尋老實人的事雖常見的很,可常見……不就是因為做起來簡單麼?」趙蓮說著,看向他們,攤手道,「況且一直都能聽到這樣的事,可見世間一直都有老實人的。」
「問題是你碰得到老實人麼?」心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你既招惹了你夫君同公公,你以為你還碰得到老實人?」
「總有不曾聽說我這些事的,也不介意我二嫁的……」趙蓮話未說完便被老太妃一聲嗤笑打斷了。
那老太妃捂著嘴,金護甲翹的高高的,笑的前仰後合的:「哎喲笑死我了!真是只榆木腦袋,一點都沒聽懂心月話里的意思呢!」
一旁那姦夫也笑了,似是被她的蠢話逗笑了:「你這樣的……還是莫要自己拿主意了,聽我等的吧!真叫你自己來……你什麼都拿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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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月說的『你碰得到老實人麼』可不是說你削尖腦袋的去尋人也尋不到,而是就算你有這樣的運氣,尋到老實人接受你了,」老太妃瞥了她一眼,眼神涼涼的,「你那夫君同公公也會通過他們最擅長的變戲法把老實人從你身邊變走的,讓你碰不到老實人。就算碰到了,兩人之間也沒有什麼緣分,強行續上也很快就會斷開的。」
「你以為你那夫君同公公會同你、張家的這等人一樣碰運氣,賭你碰不到老實人這等事?」老太妃搖頭,「別想了!他們那等人啊……就同賭場的東家一樣,自己鮮少碰賭的,多數時候都是通過算計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才會說你碰不到老實人。因為一個老實到即便聽了你的事也不介意,依舊相信你會改好的老實人通常是沒有那個本事對付得了你夫君同公公的。如此,你夫君同公公既然能將那老實人壓的死死的,那想辦法將他從你身邊變走也不是什麼難事。」老太妃說著,看向怔忪的趙蓮,「你啊……到底明不明白一旦招惹了你夫君同公公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要似那姐妹花一般,死了也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做好他前頭兩個夫人,在他前夫人的位子上呆著,安安靜靜地,不許折騰。」老太妃說道,「如此,他又怎麼可能當真允許你身邊出現什麼老實人,讓你輕易過上尋常人的日子,脫離他們的掌控?」
「張家的這樣的小人倒是可以出現在你身邊,因為這等小人是不會讓人過上尋常人的安穩日子的。」老太妃說道,「所以那張家的也是他們所允許的你身邊能出現的人。」
「就張家的吧……也不用挑三揀四的了。」那老太妃說著捂嘴再次笑了起來,「真正厲害的狐仙……是只要自己能力範圍之內,都不挑人的,給什麼吃什麼,一吃一個準的!」
想起老太妃這些話,又突然想到前些時日城隍廟前碰到的那個莫名其妙的算命先生,他質問她:「你會用桃花麼?」
趙蓮垂眸:「我確實不會用。」她說著看了眼身邊案几上擺著的狐仙娘娘,「可我們娘娘厲害,只要她罩得住範圍之內的,給什麼吃什麼,不挑人的。」當然,她那狠心涼薄的鄉紳公子夫君此時還在娘娘身後,並不在身前,所以娘娘此時還吃不到她那鄉紳公子夫君。
「我們娘娘還要再修煉修煉。」趙蓮說到這裡,忽地伸手擦了擦眼底溢出的眼淚,脖子裡的金鍊子沒了,只余胸前貼身藏著的銀票,可這一切卻是……看向自己蒼白的手,她喃喃道,「左右我這一世也就這樣了,都搭進去了,我也不懼了,就跟著娘娘走吧!」
想起將酸菜肉包子遞給她時那張俊兒一聲『趙妹妹』的試探,張俊兒的勾搭自不必理會,倒是這一聲『趙妹妹』叫她記起來自己其實如今還不到二十歲,有很多似她這般大的女娘還不曾嫁人,那未來的人生還未開始,她卻好似已然看到了終點。
「要是……沒有碰到那個嫁鄉紳公子的好機會就好了。」她說著,想起當日賭輸了急眼的劉耀祖上門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說給她尋到了個好夫君,說了一通那病弱清秀鄉紳公子的事,她那一口一個『為了閨女好』的母親劉氏聞言當即眉開眼笑:「還有這樣的好事?」
父親趙大郎也來了興致:「若是當真嫁了鄉紳公子,下半輩子可不愁了。」
她那對父親母親眼裡看到的只有好處,對那死去的大婷子,以及還在的二婷子的事根本沒理會,也不知究竟是不懂的無知,還是刻意忽略了,希望能通過她嫁給鄉紳公子,讓自己也尋個依靠。
真正稱得上一聲『夠格』的父親母親當真會這般嗎?對閨女高嫁急不可耐,對高嫁的閨女可能會遇到的種種麻煩提都不提一句?還是覺得屆時面對麻煩的是閨女,能以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將麻煩推到她身上,讓她自己來解決?
雖然比起那些人來仍然是榆木腦袋,可到底也好似開了些竅了,又或者也不是開竅了,而是原本下意識迴避、忽略、未曾留意的地方被拉了出來,放到檯面上反覆剖析了起來。
他們嘴上說的是閨女嫁的好,大頭的肉都是閨女吃的,他們跟著也只是喝湯而已。可遇到的所有麻煩、搓磨都是吃肉的她來扛的,那喝湯的他們一句『怎的那麼笨?連哄男人都不會』就將她的麻煩輕易推回來了。
看著他們只是喝口湯而已,可喝湯的他們……卻是可以將麻煩盡數推卻掉,只拿喝湯的好處,而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同孽債的。
「難怪有些人家的父母面對這等高嫁之事會猶豫,會考慮,也許,那才是『夠格』的父母。一見有好處、便宜可占就立刻將閨女推出去,都不考慮閨女處境的,說到底……還是自私吧!」趙蓮說著,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良藥果然苦口,姑姑說的沒有錯。」
她伸手看向自己白皙的指尖,又想起自己繡帕子時被針扎到的痛……
「比起我身上如今的傷痛來,那些算得了什麼?」趙蓮說道,「眼下再想想,繡帕子有什麼難的?那被人疼寵養大的富貴小姐不也要學女紅的麼?」
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那劉氏一口一個『為了你好』,一口一個『要尋個良人將她捧在手心』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的甜,為了她好,可實則呢?又想起劉氏總念叨的『我同你爹就只有你一個閨女,難道還會害你不成』?
「你當然會害我的。」趙蓮喃喃道,「即便只有一個閨女,你也會害我的。因為你等實在太自私了!」
一個太自私的人難道做了父母之後就會認真去愛自己孩子不成?就會突然改好了不成?
若真是如此的話,那『回頭是岸』的種種勸人悔過的法子與行為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直接讓人當個父母,立刻就能從小人變成聖人了。
「怎麼可能?」趙蓮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腹部,那個孩子,她都不曾看過一眼,直到此時才頭一回想起那個不見了的孩子。
心裡一時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覺心跳快的厲害。
那個孩子……死了吧!趙蓮想了想,喃喃,「我還沒看過一眼呢!當時只想著帶銀錢下山了,那銀錢徹底迷了我的心神。」
「所以,對我這等人而言,銀錢果然是厲害的,我自己不就嘗過被銀錢迷眼的滋味麼?」看著在院子裡自言自語的張俊兒,趙蓮冷笑了一聲,閉上了眼。
……
張秀兒懸著的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原本還將信將疑的,可直到見了這狐仙齋里的『狐婆』,看著面前穿金戴銀,那模樣同富貴人家的夫人沒甚兩樣的『狐婆』,張秀兒這才鬆了口氣,又試探著問那『狐婆』:「我不知道這個到底靈不靈驗,我……」
話未說完,那『狐婆』便笑了,大手一揮,道:「不靈驗不用給錢。待我指給你的良人叫你滿意了,再給錢便是。」
這話一出,張秀兒才算徹底安了心。
當真靈驗的話,她都嫁富貴夫君了,又怎會缺錢?若不靈驗,她就當看個樂呵了。
「那該怎麼做?」張秀兒看向屋子周圍,見除了一些精細的價格不菲的擺設物件之外,那符啊紙啊什麼的一樣沒見到,她問『狐婆』,「可要買些符什麼的貼床頭?」
『狐婆』搖頭,只道了聲『等等』而後便出了屋,待再回來時,帶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她笑道:「來!看看!這都是我狐仙齋的男信徒,你瞧瞧可有中意的?屆時我為你等牽線搭橋,叫你二人認識,認識之後……自是各有各的緣分了。」
原來是這樣!張秀兒聽到這裡,眼睛都亮了,猛地一拍腦袋,道:「這個好!我還當你這裡如此有名是做法什麼的呢,原來是這個,我就喜歡這等看得懂的,免得被人誆騙。」
『狐婆』聞言笑了,說道:「我這裡男女信徒都不少的,我就似那牛郎織女中間的喜鵲,搭個鵲橋引兩人相見,看緣分罷了!」
張秀兒接過冊子翻了起來,邊翻邊滿意的點著頭,待翻過一茬那冊子裡的男信徒之後,張秀兒試探著問『狐婆』:「也不知狐婆娘娘哪裡尋來的那麼多男信徒?」
看著張秀兒眼神中閃爍著的警惕同算計,『狐婆』說道:「有一些是似你一般待我這裡成名之後,主動過來求姻緣的。」
這個合理!張秀兒點頭,問道:「那最初你這裡又是如何成名的呢?」
狐婆隨手拔下自己髮髻間的釵子遞給張秀兒:「看到沒?有御印呢!早些年老身就是裡頭的人,這是人脈、圈子,自己搭起來的呢!」她說著,接過張秀兒戀戀不捨遞還給她的釵子重新插回髮髻間,「這世間人可都是要傳宗接代的,男子的數量又怎可能比女子少?說的不好聽些,有些窮鄉僻壤之處,生下來女娃都會直接將之扔掉當作沒生過呢!」
「那富貴圈子裡也一樣,那富貴老爺娶一堆小妾,自是生了不少孩子,有正妻生的,還有妾生的。」狐婆笑道,「便是妾生的不受寵的,那富貴老爺隨便給點東西打發了,那隨手打發的東西也都是尋常人忙活一輩子也攢不起的家當。」
張秀兒聽到這裡笑了,指了指手邊冊子裡的男信徒,道:「對!對!難怪這裡頭好多富貴老爺的庶子呢!」
「還有一些東西你等不懂。」那狐婆繼續說道,「這等自小妾生子不受寵養大的,到底不如受寵的那般,被上頭的兄長嫡母打壓的狠了,時常是自卑的。」那狐婆說著,給了張秀兒一個『你自己體會』的眼神,眼看張秀兒露出瞭然的表情,狐婆笑了,對張秀兒說道,「眼下還沒從家裡搬出來,自還是自卑的。這就似那漏風的窗戶一般,透風的。」
「這等時機最好,你嫁進去,肚子爭點氣,生下兒子站穩了腳,等過一兩年他反應過來自己在男女姻緣事上的份量,你位子已經穩了。」狐婆說到這裡,笑著朝張秀兒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
大白天的,狐仙齋里也沒有旁人,張秀兒卻同狐婆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悄悄話,似是怕被什麼人聽到一般。
她悄悄聽著狐婆傳授經驗:「就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若好美色,你便要容得下人,給他娶小妾,左右這等好色的對誰都不長久,你就討他個對你的『敬重』便是了!莫要學有些人家的正室真動感情投入進去了跟他急,到時候他大手一揮直接休妻倒是不妨礙他再娶個能容得下自己的,可你怎麼辦?」
張秀兒點頭,道:「放心!我不貪這個,不缺愛,家裡人自小對我可好了。」
狐婆聞言一副滿意的表情,接著說道:「其實就是這麼個他被打壓的狠了還沒回過味兒來的時機,你進去站穩腳就行了。」
張秀兒『嗯』了一聲,看向狐婆,滿意道:「狐婆娘娘果然是個坦誠的,可信的。說實話,你若同我表現出你法術高深什麼的我未必會信,可你說的這個……我是真的信的。」說到這裡,她感慨不已,「難怪你這裡那般靈驗呢!如此坦誠,又怎會不靈驗?」
「既如此,」狐婆指著那冊子,說道,「你將看上的挑出來,我給你牽線搭橋如何?」
張秀兒聽的眼睛都亮了,也不客氣的將冊子上能相中的都挑了出來,指給狐婆看。
狐婆在她挑中的人選上一一折了角,又瞥了眼張秀兒:「那從明天開始吧?」狐婆說著,看了眼張秀兒早起未來得及上妝的臉,提醒她道,「莫忘了施妝打扮!畢竟,你挑中的這些他娘親就生的不醜的。」
這話一出,張秀兒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閃了閃,忽地問狐婆:「可有好的點妝娘子引薦?」她張秀兒可不是個傻的,還要再試試這狐婆是不是有別的路數從她這裡套好處的。
對此,狐婆只翻了翻眼皮:「你自己打聽去,長安城裡的點妝娘子多的很,老身多少年沒碰過這等事了,哪裡知曉這個?」
這話一出,張秀兒這才笑了,笑容是難得的真切:「也好,我自己尋去!」
看來,是當真如這狐婆說的那般沒有旁的套路了!她張秀兒這才放心了。只是待到事成之後,給狐婆的銀錢得比一般紅娘多些,不過這些也在她張秀兒能承受的範圍之內。摸著腰間荷包里剋扣的趙蓮伙食費,再加上下個月、下下個月剋扣的趙蓮的伙食費,就差不多夠給狐婆的好處費了。
就說她和俊兒的活計怎會突然丟了呢!原因原來在這裡,是他二人的姻緣到了。一旦成了親,她和俊兒哪裡還需要出去做活?到時候只管幫著自家夫君、夫人打理家裡生意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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