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八章 虎皮鳳爪(二十三)
「說出去怪不好聽的,我們家俊兒可是要娶黃花大閨女的,就算沒有那不清不楚的事,她只是嫁了鄉紳公子夫君……說到底也是二嫁了。」提著趙蓮給的時令菜進了廚房,張家老爹老娘邊炒菜邊說著,才說完趙蓮『二嫁』,便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一把時令菜可不便宜,比肉還貴!」
張家老爹『誒』了一聲,默了默,道:「兩個小的一貫聰明,總也不會胡來的。」
「還是說出去不好聽。」張家老娘白了他一眼,道,「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更好!」
張家老爹『嗯』了一聲,想了想,道:「俊兒是個男娃,到底不急,還能等。再看看,指不定能碰到好的呢?畢竟咱老張家的人長得都過得去。「
張家老娘點頭:「俊兒確實不急,可秀兒實在急了。」說到這裡,她下意識看了眼院門,見門關著,才開口,帶了幾分埋怨同責怪的說了起來,「那裡正家一雙兒女早有人了也不說一聲,不是白白耽誤旁人,叫旁人誤會麼?」
張家老爹應了一聲,問張家老娘:「秀兒大早上出去了?」
張家老娘點頭:「說是求姻緣去了,靈驗的很!」說著,忍不住笑了,「還說定要找個金龜婿回來,到時後心裡定想著娘家,要拉一把娘家呢!」
「閨女一貫貼心。」張家老爹說著,看著一臉喜色,沉浸在閨女甜言蜜語裡的張家老娘,張家老爹到底沒忍住說了句大實話,「哪裡來的那麼多金龜婿?同閨女說差不多得了,莫要挑三揀四的了。」
張家老娘『嗯』了一聲,道:「我雖也盼著她能嫁個好的,可也同她說了不要勉強,不過閨女同我說她心裡已經有數了。」張家老娘想了想,說道,「莫不是已經有人了吧?」
「那麼快嗎?」這話叫張家老爹有些意外,可想了想自家閨女的模樣,又道,「男人丑一點其實不要緊,旁的……咳……譬如銀錢上補一補,拿銀錢同秀兒的模樣補,我瞧著也不是不行。」
「咱家閨女可不是能相中醜人的人!」張家老娘聞言卻搖頭說道,「估摸著不會丑到哪裡去的。」
站在廚房院子外的樹下,聽著老爹老娘在廚房裡『美滋滋』的想著秀兒的境況,張俊兒實在沒忍住,嘀咕道:「爹娘真是異想天開,便是丑的有銀錢的……也沒那麼快找到啊!」
「她是找狐仙去了,想求狐仙指路,給她找個良人去。」張俊兒說著,轉身,沒有將手裡的酸菜肉包子給爹娘送去,而是想了想,道,「真將包子送給爹娘了,怕是連他們都要看出是我主動接近的趙蓮了。這等事……還是緩緩再說吧!」他說著,看了眼手裡的酸菜肉包子,「留著當點心吃。」
至於趙蓮那裡……他當然不會立時全然收了心思的。
又想到趙蓮開口的『知曉你不是這等人,怕誤會』的話,張俊兒有些憋屈,但又不能直說『自己就是這等人』,再者那趙蓮還提到她那夫君的,張俊兒撇了撇嘴:原本以為趙蓮同她夫君分居城裡城外的,一個屋檐下孤男寡女,稍稍透出點意思,就能往那乾柴上添火了,沒成想趙蓮根本不接茬,直接關了門,絕了同他繼續不清不楚來往的可能。
「我不怕她水性楊花,就怕她抱著『貞節牌坊』不理我,當真是個正經人的話,我還怎麼弄她手裡的錢?」張俊兒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煩躁,踱著步,走出廚房院子,而後看向趙蓮大白天關著門,響著木魚聲的屋子,「要是個浪的,一個眼神就上套了,定是刻意縱容我給她跑前跑後忙活了,可偏偏正經的很!」
「不過往好里想,正經人雖勾搭起來不容易,可一旦上鉤了,可會將一顆心都捧給我的。」張俊兒說道,「就是前頭總是要舍掉些東西了。」他說著,摸向自己腰間的荷包,「下起血本來哄她,她自也會把棺材本給我。再者這錢……本就是她的伙食,其實……也算是白賺的,不虧呢!」
「不過,如爹娘說的,我還不急,可以再等等,指不定走在路上遇到個崴了腳的富貴小姐,送她回家什麼的,一來二去對眼了。」張俊兒喃喃道,「我還有機會,不必急著下血本去找趙蓮的。」
他張俊兒那般精明,自是不到最後關頭,不會輕易將兜里的銀錢掏出去的。
……
隔著窗紙縫看向在那裡喃喃自語的張俊兒,趙蓮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吃相真夠難看的!小人一個!偏還把自己想的美。
靠出賣身子吃飯的可不限男女,還有小倌呢!
「人家小倌有些還是被逼的,有苦衷呢!他倒好,好端端的自由身,有兄嫂補貼,不愁吃穿,腳下踩著正經人的道,眼睛卻不住去瞟那小倌道。老天爺當真有眼的話,合該順了他的意,讓他去做自己最喜歡的行當才是!」趙蓮嗤笑,摸著兜里的銀錢,鬆了口氣,又想起驪山上那群人教她的東西。
「你心裡其實是想要張家的銀錢的,可你不能比他急,一旦比他急了,你就輸了。」那姦夫笑道,「他一旦透出點意思的來幫你跑腿了,記得主動開口絕了他想要繼續同你來往下去的路。話怎麼說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就說……」
方才,她就是照著姦夫教的說的,莫看自己說這話時一副心如止水的平靜樣,可當時在驪山上聽到那些話後,她立時急了。
「真這麼說,人早跑了!」她說道,「男人還能等,況且……這看著來回橫跳,喜歡到處尋機會下注之人一看我這般決絕,多半不高興再在我這裡搭錢了。」
對此,那姦夫只是反問了她一句:「你給他跑腿錢,他招收不誤。這麼個想傍富貴的精明小氣之人跑這一趟,你說他會虧嗎?」
「他拿給你跑腿買的小玩意兒試探你,你若是當真不給他錢,他下回也不會再來了,你除了那個小玩意兒,什麼都得不到。」姦夫說道,「那麼個小玩意兒……誰高興費這功夫?」
趙蓮瞥了眼那兩個酸菜肉包子:確實不值得。
「所以我叫你給他一把錢,你就當多買幾個這樣的小玩意兒了,要表現的懶得計較,數都不數的模樣。」姦夫說道,「貴人打賞都是隨手掏一把的,你也要這樣。」
「也就買個十個酸菜肉包子而已,確實不是什麼大錢。」趙蓮喃喃道。
「他拿了你的錢,正高興著,覺得能從你這裡繼續掏錢時,你卻主動開口絕了他的路,記住一定要點破他這個心思,還要給他戴高帽,立道德牌坊,說知曉他不是這等人,免得誤會。」姦夫說道,「你主動開了這個口,他那般要面子,還怎能做那等人?」
「如此,他回頭再想要從你這裡掏錢時,既不能走替你跑腿賺小錢的路,又不能做那等人的路,你說……剩下的,他只能走哪條路啊?」姦夫笑了,「他只能做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了。」
這話一出,趙蓮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可能?」
「別摸了!」一看她又摸自己的臉,一旁的心月拍掉了她的手,顯然清楚她在想什麼的,「那種人……你便是當真生的跟天仙似得也沒用。小人就是小人,天仙那張臉看久了,新鮮勁過去了,他還是個小人。」
「既然天仙都沒用,他又怎麼可能真心愛我?還做那真心人?」趙蓮不解道,「這不是註定不可能做到的事麼?」
「所以你心裡定要清楚他永遠不可能做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的,這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姦夫說到這裡,笑了,「你要學你那善人公公,會變戲法,讓他只能去做那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除了去做那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之外,他無路可走。」
透過窗縫,看著還在算計自己是個男人,有時間,還能繼續碰運氣,不急的張俊兒,趙蓮喃喃:「果然……又叫他們說中了。」
「他不急,你就想辦法讓他急!」那姦夫說道,「他明明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吃飽穿暖,有屋子可住,有兄嫂在那裡,總不可能讓他餓死;可你要叫他覺得自己眼下的日子活不下去了,去做那五十兩銀子在手,嚷嚷著』這可怎麼活啊『之人。」
「放心!那等人是天生的好胚子!因為他們都不消引導,就已把自己視作』貴人命『了,既是天生的貴人命,自是天生的五十兩銀子可怎麼活啊之人。」姦夫笑道,「我說過飽暖思淫慾,這飽暖的驅使可比那男色女色的驅使厲害多了!只要他嚷嚷』這可怎麼活啊『了,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自是只能去做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哪怕與家裡爹娘決裂,也要做那真心人,為了拿到你這賭場而出力。」
趙蓮看著那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下血本來找自己的張俊兒,忍不住抿唇,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
「你當知曉前些年硃砂價高之事吧?」一旁的心月瞥了她一眼,說道,「若是將那買賣硃砂的商人單獨拎出來看,只看得到他們坐在那裡,外頭的人就跑來他們這裡高價買硃砂了,錢就送上門來了。運氣好的很,簡直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可實則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心月手指蘸了蘸茶水,寫下』商人『二字,又在商人二字的身後畫了一個比商人大不知多少倍的圈,「是先帝修仙問道,引得民間求仙問道之風盛行,硃砂價高,而後商人才掙到銀錢的。」
「所以那群商人運氣真好啊,坐在那裡,銀錢就送上門了。」趙蓮看著那個圈,羨慕不已,「自己都不用做什麼,是圈子裡的旁人在發力呢!」
「方才的硃砂買賣你是旁觀之人,自然容易看明白。眼下,便讓這些先帝、修仙問道之人以及商人都歸你管。」心月挑眉,說道,「你就想你眼下是個神仙,這些人都歸你管,你這個神仙要讓商人坐在那裡就有銀錢上門,是不是便要事先安排先帝、修仙問道之人諸如此類種種來推高這硃砂價錢?」
趙蓮點頭』嗯『了一聲,聽心月又道:「你就將』趙蓮『這個軀殼擺在商人的位子上,自己靈魂出竅做那安排這一切的神仙,要讓趙蓮坐在那裡就能拿到張家的錢,你就要安排好你趙蓮身後這個圈子了。」
「既然為了從張家的身上掏錢,自要看張家的這等人什麼時候才會給出最多的錢,這個答案太妃他們已經告訴你了——自是那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才會下這個血本。」心月說著,指著那圈子剩餘空位,道,「而後想辦法通過繞的這個圈子讓張家的變成那個真心愛你的真心人。」
「還不如直接尋個老實的呢!這等精明算計的小人麻煩死了。」趙蓮彼時聽到這裡,當即打起了退堂鼓,「我聽說過不少找老實人的。」
「能叫你這樣的人都能聽到的事……那還叫秘密嗎?」心月瞥了她一眼,說道,「你都懂的事,世上多數人自然也都懂,更遑論官府之人了,出了事,你逃得了?」
「直接尋老實人一則吃相太難看了,二則不繞這個圈子,真老實人一旦出事了……你身上的孽債同麻煩是甩不開的,」那姦夫蘸了蘸茶水,寫下老實人同趙蓮的名字,在中間畫了條線,將兩方直接連了起來,「諾,你看,你二人之間可是沒有什麼緩衝推卸責任之人的,一旦上了公堂,公堂可不會理你哄老實人的那些手段,而是是什麼就是什麼的。」
「所以我讓你繞個圈子,這等互相騙,互相引人上鉤的事找個同樣想著引人上鉤的最好不過了。」那姦夫說到這裡,笑了,「因為哪怕真鬧起來了,一個身上本就不乾淨的他是說不清楚的,是他主動找的你,上躥下跳,不惜與家裡人決裂的真心愛的你,他說不清楚的!」
彼時趙蓮聽到這些時都笑了,她道:「想想倒是不錯,可也只是想想而已!這麼精明算計的小人,我如何吃定他,騙了他的錢,而不是他吃定我,騙了我的錢?」
姦夫看了眼一臉茫然的趙蓮,點頭,道:「所以,道理講清楚不難,可怎麼做才是最難的。」
「當真叫你趙蓮自己碰上張家的……」姦夫搖了搖頭,道,「你二人還是都捂緊自己錢袋子的好!他幫你跑個腿,你就順水推舟的配合,他一看當即樂了,自是繼續想著從這些跑腿勾搭打情罵俏中賺你手裡的銀錢。於那不缺錢的人這等事就當個消遣了,可你不是,自然要急了,畢竟光自己撒錢他卻不給你錢怎生是好?自是試探著不給錢了。他那般精明算計的見跑腿拿不到好處了,自也不繼續跑腿了,而是開始用言語勾搭你,哄你再撒小錢,甚至過程中身體接觸一番也無妨,因為他覺得男女之事上男人總不會吃虧的。你不給錢,他就用自己不吃虧的事來哄你。發現了麼?你一旦順水推舟了,就別想從他手裡掏錢了,甚至小錢也別想掏了,頂多讓他用個自己不吃虧之事來哄你。」
「我也生的清秀,我還怕吃虧呢!」趙蓮聞言,立時急急插話道。
「所以你這局棋不能這麼走的,不能落入他的圈子同設想,他覺得你好上手,對你的預判自都是好得手來的,所以,你自要抱住貞節牌坊,為他立起道德牌坊,不跳他的陷阱,叫他跳你的陷阱。」那姦夫說道,「這等事能講清楚的也只有道理,具體怎麼做……」他搖頭,「千人千面,自是不同的。」
「既然準備叫他跳你陷阱了,自是先要將張家這個人看透了。」一旁的心月說到這裡,瞥了眼在那裡捂嘴笑的太妃以及一旁的姦夫,「他兩個的本事……對上旁人差些意思,對上你要對上的人,夠了。」
「當然,這等事讓你自己來做是做不好的。」心月說道,「畢竟將一個小人變成痴情人可是要似你那公公一般變戲法才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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