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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一章 虎皮鳳爪(十六)

  從當鋪里出來時,趙蓮還有些恍惚,回頭看了眼身後的當鋪,回想起當鋪東家對她說的話。

  

  「好精細的金鍊子,其實這做工可比這金子本身值錢多了,我看看……喲,還是大匠出手的金鍊子呢!嘖嘖嘖,險些看走眼了,要加價了加價了……」

  趙蓮笑了笑,摩挲了一下胸前,將那張銀票貼身藏著,又將剩餘的換成銀錠子,也不知是不是許久沒有摸到銀子了,甫一入手,竟有種沉甸甸之感。

  金鍊子當的錢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沒想到那大匠出手的金鍊子這般值錢!想起當初心月特意讓她貼身帶著的金鍊子,她嘆了口氣,又想起那突然『不見』了,消失在世間的心月,心裡有股莫名失落之感。

  雖對心月一直都是敵視、警惕的,可不得不說,那心月確實比她有眼光,才能叫她今日有這一番天降橫財。

  「你要是還在就好了,至少知曉貴人的東西哪些能出手,哪些不能出手。」趙蓮笑了笑,卻忍不住咳了兩聲,也是這兩聲咳嗽,讓她從天降橫財的得意高興中冷靜了下來。

  她的身子骨……壞掉了。

  「罷了!驪山一趟總也不是什麼收穫都沒有的,那幾包金銀細軟雖說沒有帶回來,可這金鍊子於不懂行的我而言確實是意外之喜了!」趙蓮喃喃著在大街上走著。

  也不知是不是天降橫財帶來的喜悅,叫她心裡暢快不少,甚至暢快到還能邊走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了。

  直到一聲算命先生的吆喝聲喚住了她。

  趙蓮蹙眉,本不想搭理算命先生的,畢竟先時神棍們的『一步躍入雲端里』已叫她吃了好大一個虧了,可一抬眼,對上那出聲喚住自己的算命先生時,趙蓮不由一愣。

  眼前人,不管是模樣皮囊還是那看似低調,可衣角處卻繡了蘭草的衣袍,看的趙蓮心裡下意識的一記『咯噔』,腳步也在這一刻下意識的慢了下來。

  這哪裡似個餬口的神棍算命先生?更似那風度翩翩不知哪個隱世大族裡出來的出眾人物,若不是那眉眼間印刻的歲月痕跡,他若年輕幾分,定是長安城裡最受歡迎的公子哥之一了!

  趙蓮手指顫了顫,抬頭看向含笑喚住她的算命先生,鬼使神差的,莫名想到了出門前拜的狐仙,都說狐仙招桃花……先有一個張俊兒,後頭又被這般個出眾的人物喚住了,她趙蓮長到那麼大,還是頭一回遇上這等可以被稱之為艷遇的事呢!

  那狐仙娘娘招桃花……當真那般靈驗麼?

  她心思恍惚,眼珠自也下意識的亂轉,這反應,看的算命先生身後那扇城隍廟微掩的大門後的紫微宮傳人忍不住搖頭:「心神真是散的厲害,看不出半點『堅持』的模樣,如何做的了什麼堅持之事?」說話間回頭看了眼籃子裡熟睡的襁褓中的孩子,他嘆了口氣。


  再看原本不耐煩的趙蓮有些侷促的走到算命先生面前,下意識的伸手順了順自己額前的碎發,那下意識的舉動同眼神,於他都能看穿她的心思,更遑論那借了他這攤子,明明是獵手,卻生了副獵物模樣的算命先生了。

  「人嘛,都是喜歡好看的皮囊的,不奇怪。」紫微宮傳人嘀咕著,目光再次落到那借了他攤子,一番交談下來,見地學識叫他自愧不如的算命先生,先前覺得他是行為正派的真高人,可眼下卻又覺得他舉止有些說不出的微妙。

  本事依舊是厲害的,可說到正派……卻又不是那么正派了。

  他都看得穿趙蓮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位讓他自愧不如的高人又怎麼可能不懂?既如此……卻為何還以這般模樣出現在趙蓮眼前?

  當然,那皮囊的事是天生的,就不提了,可那衣著……其實是可以做到真正低調的。而不是這般看似低調,卻又在細處顯露痕跡,才從驪山上下來,嘗過富貴味兒的趙蓮怎麼可能看不出這身衣袍的份量?

  「又不是不知道對面那個是什麼人,光模樣好看以對面的性子或許還不屑著,畢竟生了一雙好生勢力的眼,一個好看的窮鬼是入不了她眼的。眼下這般好看外加上這衣袍……」紫微宮傳人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這狐仙當真白拜了!」

  「不過,還真是一出手就正中七寸啊!一身衣袍加一張臉,立刻就將趙蓮絆倒了。」紫微宮傳人說著,忍不住搖頭,「看她的處境真是可憐又可恨,不曾長過記性,也不曾改變過心性,還是那麼個人。」

  既試探出了還是那麼個人,這孩子自是不能交給她了。至少,如今不能交給她了,就在城隍廟這裡養著吧!左右他廟裡的打手都是這般養大的。

  說是不清楚哪個孩子是自己的,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分辨!老太妃胎相不穩,那心月生孩子時又是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那兩個誕下的孩子又怎比得上趙蓮肚子裡那個?除了不足月之外,這孩子什麼毛病都沒有,不似那兩個孩子,終究沒熬過去。

  他都明白的事,一扇門之隔借了他攤位的算命先生自然也清楚了,本是想試探一番趙蓮,想著點化一番,將人從歧路上拉回來,將孩子還給她的。

  畢竟以常理奪之,這趙蓮再怎麼算計,她的身子骨都不大可能再生產了,這一生也有且只有這一個孩子了。既是獨苗,總是特殊的,不同的。哪怕趙大郎、劉氏這等惡父惡母對獨苗也是不同的。

  可看著趙蓮的模樣,這樣一個心術不正的母親又如何照顧的好孩子?獨苗又如何?趙大郎、劉氏這等惡父惡母自己都是不好的,如何會將人引向正道?

  原本是個好端端的正道苗子,遇到這等父母,被逼、脅迫而後不敢反抗如傀儡一般順從的走上了歪路可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瞥了眼眼神亂轉,明顯在那裡浮想聯翩又克制要面子,努力不表現出心裡心思的靦腆趙蓮,算命先生一雙眼落到趙蓮靦腆的臉上,眼如明鏡似的看了她片刻,本是同紫微宮傳人說好了要將孩子交還生母的事被他壓了下去,轉而開口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身子骨不好,似是大虧過,想來才經歷了一劫吧!」算命先生開口,說道。

  這聲音清明中帶著冷意,讓趙蓮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是呢!」說罷抬頭看向算命先生清冷中帶著幾分嚴肅的模樣,她嘆了口氣,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她又不曾生的一副溫姐姐那樣麗質天成的臉,這等話本子裡的經歷又怎會落到她頭上?

  算命先生掀了掀眼皮,又道:「天道平衡,有舍才有得,反之亦然。你經歷此劫之前可是食過一記裹了蜜糖的砒霜?嘗到了看似甜頭實則毒藥的好處?」

  看著趙蓮下意識咬唇的模樣,算命先生繼續說道:「那什麼野路子陰廟偏神的路數都非正道,說是好處,實則都是拿你自己本有的東西換來的。給你橫財,卻是拿你壽數換的。正經人做事可不會這般不清不楚的,凡有所得,必能尋到其出處。」

  看趙蓮仿佛挨了訓一般老老實實低著頭,一如那些年的靦腆珠花姑娘一般垂眸不吭聲,算命先生嘆了口氣,知曉她沒聽進去,遂繼續說道:「天降橫財,可莫要謝錯了人!她與你非親非故,為何要幫你?可是那天生的就愛助人為樂的大善人不成?」

  「她若與你是同道中人,那更簡單了,只消想想你自己可會莫名其妙的去幫助一個似你這般的人?」算命先生質問道。

  趙蓮動了動唇,下意識道:「怎會?」她想到了張秀兒,哪怕沒有那一個雞蛋的事,她看張秀兒也不順眼的厲害!同人不同命,那張秀兒的運氣比起她來委實再好不過了。就似她也不曾招惹過張秀兒,甚至還給張秀兒帶來了銀錢,可張秀兒偏生就是要用這等小事打著『玩笑』的名義作踐她一般!

  大家既是同一種人,那看不慣,甚至對方沒惹自己,只要條件允許,卻總喜歡『開些小玩笑』自也一樣了。

  不同的是今日是張秀兒條件允許,她趙蓮條件不允許,自是張秀兒開她趙蓮的玩笑;明日若是換一換,她趙蓮自也不會客氣的開張秀兒的玩笑的。

  「是啊!怎會?」算命先生加重了語氣,這驟然提高的聲量成功將趙蓮從恍惚中拉了回來,抬眼,對上算命先生嚴肅的臉,只聽算命先生說道,「所以既是同道中人又為何要助你天降橫財?仔細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你這條命,這幅身子骨在你自己眼裡究竟值多少錢?」算命先生說著,瞥了眼咬唇低頭不語的趙蓮,默了默,又道,「你眼神恍惚、迷離,心思渙散,如何專注做事?」

  「要掙錢就認認真真的尋個營生,什麼依靠他人的路數都是偏門!」說到這裡,算命先生眉心微微蹙起,「你命犯桃花,還是少沾染桃花相關的小道偏門路子的好!」

  這話一出,面前低頭挨了半日訓的靦腆姑娘趙蓮下意識的抬起了頭,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卻見對面的算命先生笑了,他眼神飄過來,笑容中帶著三分冷意:「想靠桃花往上爬?你鎮得住桃花麼?還是桃花鎮住的你?」

  「我都不說這等行徑放到檯面上來說好不好,能不能端上檯面的問題了,不看是非對錯,我只說一點,」他看向她,嘆了口氣,道:「你都鎮不住桃花還妄想將桃花當成自己手裡的工具?」

  那最開始,趙蓮可不就是被他一張臉同一身價錢不菲的衣袍叫住,而後老老實實的走到他面前坐下的麼?

  「便是直接將工具給你……」算命先生說著,想起主動送上趙蓮家門去的張俊兒,他冷著臉,道,「你會用桃花這工具麼?是將它用的渾然天成,不負『桃花』之名,讓旁觀以及參與其中之人都將這桃花之緣視作心上硃砂,天上月光;還是搞砸了手裡上好的神兵利刃,做出令人恥笑、上不得台面之事?」

  「除開桃花之外,還有一些忠告要給你。」算命先生說道,「有些人看似是在幫你,可實則……是想讓你去了地下連陰狀都沒法告,因為你不知道她害了你,不知道她害你,又如何告得了這筆陰狀?」他說道,「那陰險小人害人時可不會大聲嚷嚷的人盡皆知的,更不會叫你知道的。」

  「只有被害的那個人不知道,於她而言才是最不懼的,一旦被害的人說清楚了,知道自己被害了,於她而言總會懼怕那刑罰之雷砸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日。」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看向趙蓮,「言盡於此!」

  看趙蓮挨了一通訓,起身,下意識想要掏錢的動作,算命先生又道:「不用給錢。」

  雖然趙蓮面對他是這般的『老實』『乖覺』,可想到那城隍廟裡的孩子,算命先生的臉色又如何好看的起來?

  這樣一個心術不正,還在想著利用桃花的母親,這孩子如何能給她?

  送走了趙蓮,算命先生起身進了城隍廟,卻見那紫微宮傳人坐在原地嘆氣:「你對她這般凶,她都一聲不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個軟包子呢!」紫微宮傳人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道,「可我等知道那姐妹花是怎麼死的。」

  「所以我說桃花克她!」算命先生說道,「雖然看不慣她,可我說的都是事實,良藥苦口,忠言總是逆耳的。」

  「也得虧這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若是我說的,搞不好要對我直接甩臉子了。」紫微宮傳人摸了摸自己的臉,『咦』了一聲,奇道,「一張臉對她有這般重要?如此看重這張臉怎的先前也不曾聽說她似那犯了花痴癲病的人一般追著好看之人跑呢?」


  「是一張臉加上這個……」算命先生從懷裡掏出一枚銀錠遞給紫微宮傳人,「只要有這兩樣在,簡直克她克的死死的。」

  「可也沒見她當真有多喜歡她那夫君啊!」紫微宮傳人看著手裡的銀錠疑惑道,「她不喜歡她夫君,可她夫君卻能將她克住?」

  「因為喜歡一張臉加銀錠,同人無關,自是只要臉同銀錠在就能克她克的死死的,她夫君是好是壞,沒差別。」算命先生說道,「有些人覺得這等只喜歡一張臉加銀錠之人因為足夠無情,便不會犯桃花劫了,甚至還是最不易沾染桃花劫的那等人,事實……或許正相反。」

  「她這等……除了碰上極少數臉加銀錠之外還對她予取予求,她再壞,也依舊對她情深似海的真正良人……」

  話未說完,紫微宮傳人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等事少見不說,你方才這般一形容,什麼再壞也情深似海的,活脫脫好似那良人中了邪一般!」

  「除了極少似中了邪一般被她這朵桃花克的死死的良人,旁的,於她而言都是桃花劫,似她那夫君對她一般,將她克的死死的。」算命先生說道,「這個趙蓮……犯桃花的厲害,又如何肯回到正常人的道,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她那顆心那般浮躁不甘,還要繼續折騰的!」

  「無情之人竟是最易犯桃花劫?」紫微宮傳人對算命先生的話『咦』了一聲,沉思了起來,「這倒是我此前不曾想過的了。」

  「是心中無情卻還想要玩弄桃花者最易犯桃花劫,」算命先生糾正了一番紫微宮傳人的措辭,「要麼便碰上個中了邪的傀儡,對她予取予求,若不然便會為桃花所反噬。」他說道,「這等事常見的很,畢竟一腔真心錯付,由此性情大變,甚至報復之人不在少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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