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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 虎皮鳳爪(十五)

  正對院子的窗戶一側窗紙已然有些脫落了,『呼呼』的漏著風,趙蓮站在漏風的窗前,透過窗縫看向院子裡對著娘娘像自言自語,嚷著『觀音娘娘保佑』的張俊兒,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果真都不用她開口,自己便將狐仙喚作觀音了,如此個自說自話的模樣,當真讓人忍不住發笑。

  曾幾何時,張俊兒這樣的她都懶得搭理,畢竟除去她那個涼薄心狠的鄉紳公子夫君之外,她上一個收了珠花的家裡好歹有個食肆營生,也是每日做事的呢!

  想起那個曾經給她送珠花的年輕人,趙蓮嘆了口氣,眼裡浮現出一絲落寞:不比她那鄉紳公子夫君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那給她送珠花的小哥每日忙著食肆營生,有什麼說什麼,直得很。當年若是接受了他,或許每日同他一般想著食肆生意的事,也沒那麼多閒工夫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吧!

  只可惜,當初她嫌棄旁人,又不想過那每日操勞的日子,耳邊是『一心為了她好』的劉氏整日吹著耳邊風——「人頭一次投胎是托生到娘肚子裡的,不比大多數男人,女人其實是有第二次投胎機會的,嫁個好夫君就是第二次投胎!」

  她整日聽著這樣的耳邊風,自是羨慕那些富貴夫人、小姐不消面對風吹日曬的日子,卻不想如今的自己卻是連曾經嫌棄的日子都過不上了。

  趙蓮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院子裡的張俊兒,手裡的木魚一下又一下的敲著,軀殼如傀儡一般敲擊著象徵『功德』的木魚,伴隨著那縈繞耳際的『功德之聲』,眼卻透過那未糊牢的窗縫,冷冷的看著院子裡的張俊兒同咋咋唬唬,梳妝打扮過後跑出來的張秀兒。

  想起那一個雞蛋的事,趙蓮冷笑了一聲。面上是不得不做出的『算了』的回應,可若真『算了』又怎會說出那麼多『人在做天在看』的話?

  真算了的話是放下的,懶得提的,就如昔日溫姐姐一般,在蛋上畫個笑臉,第二日爽快的走人離開了,而不似她這般說出那麼多看似勸諫,實則陰陽怪氣的話的。

  

  一想到這裡,趙蓮忍不住抿唇:張家……果然是她的風水寶地呢!

  想起她那涼薄心狠的鄉紳公子夫君說她『人如其名』,一開始她還當真以為他在夸自己,後來才明白他是在陰陽怪氣的嘲諷她。劉家村也好還是那府衙大牢也罷,再加上後來的驪山行宮,她這被自己那心狠涼薄的夫君親口道是『人如其名』的『蓮花娘子』處處碰壁,踢了不知多少鐵板,那曾經哄過了四鄰街坊,當了那麼多年出淤泥不染的『蓮花娘子』的手段幾乎就沒有奏效的時候,面對的還都是手段被看穿之後的或是冷嘲熱諷或是不搭理。

  失敗的多了,叫她趙蓮也忍不住懷疑起了自己究竟是本事不濟,還是運氣的問題,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上蒼看不慣她趙蓮,伸手絕了她趙蓮的路。


  沒成想到了張家,她趙蓮失敗了那麼多次的『蓮花娘子』的手段居然又成了,好似那曾經失去的東西又在張家這裡補回來了。

  眯眼看向梳妝打扮過後的張秀兒,趙蓮動了動唇,無聲的道了一句:「不過如此,姿色平平。」

  那廂的張秀兒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原本要跟著張俊兒一同出去做那已經丟了的神仙活計的,腳邁了兩步,卻又折返回來,對著院子裡供台上的娘娘鄭重的拜了三拜,喃喃道:「觀音娘娘保佑信女得償所願呢!」

  說罷高興的同張俊兒一道出了門。

  這話聽的屋子裡的趙蓮一陣嗤笑,待到張俊兒張秀兒走後,才打開屋門,走入院中,逕自走到院子裡,為香爐里方才燃盡的香火重新添了三支香,而後掏出帕子,將娘娘拿了起來,小心翼翼的替娘娘擦拭起了風吹到身上來的塵土。

  串完門回來的張家爹娘看她正在擦娘娘,笑著同她打了聲招呼,說道:「信徒總是虔誠的,向善的呢!」

  趙蓮朝他兩個笑著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繼續認真擦拭著懷裡的娘娘。

  那般細緻虔誠的舉動,看著走了兩步的張家爹娘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小聲道:「這般虔誠,同那吃齋念佛幾十年的沒什麼兩樣了。」

  「到底經歷了這一茬,被傷的很了。」張家老爹滿意的點了點頭,對張家老娘說道,「沒瞧見俊兒秀兒出來時,她鮮少出來同兩人碰上麼?看來也是知曉分寸,懂避嫌的。」

  也是從上一回張俊兒『姐姐妹妹』的一通稱呼中,兩人意識到眼前這嫁了人還生過孩子的趙蓮比他家裡兩個小兒子小女兒還小。眼下看她識趣知分寸的樣子,兩人頗為滿意。

  只是讓她借個住,收些房租、伙食費用補貼一番家裡,可不想生出什麼事端的。

  雖然眼前這趙蓮嫁了人生了孩子,可看她同她那夫君分居城裡城外的模樣,那鄉紳公子夫人的位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坐穩呢!

  這趙蓮可以住在家裡,只要給房租、交伙食費,且不計較每一頓伙食的具體花費,另外不能招惹他們小兒子也不能搶了他們小女兒的風頭,那他們一個屋檐下,確實是能相安無事的。

  畢竟,誰會拒絕家裡多個『送財』來的『財神爺』呢?

  待張家爹娘審視嘀咕了她一通,又重新出門尋四鄰街坊閒話家常之後,捧著手裡娘娘的趙蓮冷笑了一聲,低頭看向自己掌心中虔誠捧著的娘娘,她喃喃道:「果然也只有娘娘是好的。」

  「我們娘娘果然是個寶貝呢,天下神魔妖怪那麼多,也難怪我那有本事的公公當年獨獨挑中了你。金身築的那麼高,香火鼎盛了那麼多年,金身像被人推倒了,也沒叫那群始作俑者好過,叫他們付出了好大的代價,這一點我實在太喜歡不過了!」趙蓮看向掌心中捧著的娘娘,說道,「你果然厲害,才剛來張家,就替我釣到了魚。」


  「難怪人總說狐仙同桃花劫相關了。我那公公那些年只將你用來斂財了,卻不曾用你來做同桃花相關之事,以至於我都快忘了……這個才是你的老本行吧!」趙蓮說著,虔誠的將掌心裡的娘娘重新擺回案几上,「你什麼都沒做錯,明明那麼靈驗,卻被他們無端捨棄了,心裡定也像我一樣不舒坦的厲害,眼下好了,沒人再會在你背後指手畫腳了,你只管做好自己本行就行了。」

  「你是狐仙,同桃花劫相關的狐仙。果然一出手,那桃花就來了!」趙蓮唏噓著,嘆了口氣,「我若是早一些遇見你就好了,或許還當真能嫁個貨真價實的,將我捧在手心裡的良人,而不是那個涼薄心狠的夫君呢!」

  「不過我若不是嫁了他,也碰不上你的。」趙蓮嘆道,「天下狐仙那麼多,在我這裡只有你這一尊最是靈驗。」

  「將人勾到手了,還怕掏不出他兜里的銀錢嗎?」趙蓮喃喃著說到這裡,而後低頭自顧自的笑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比起我來,總是多的。那清湯寡水的雞蛋面加一把菜葉我都有些吃膩了,也想換換伙食呢!」

  「那兩個每日出去晃一圈的『做活』,回來嘴上的油腥子都沒擦乾淨,想是拿著剋扣我的伙食費用在外頭偷吃了。」趙蓮對著面前寶相莊嚴的狐仙娘娘說道,「那是我的伙食費,不論我那公公、夫君怎麼想的,這錢確實是給了,卻叫這兩個沒皮沒臉的偷了,給自己開小灶呢!」

  說到這裡,趙蓮抬手,對著並不算猛的日頭看向自己蒼白的手。

  「我才從驪山上下來沒幾日,我的嘴還惦記著驪山上的『富貴味兒』。」她說著,再次看向狐仙娘娘,「你是狐狸,狐狸吃葷腥不是正常的麼?」說罷這些,又低頭看向案几上擺著的貢品——一碟蘋果同一碟青菜豆腐。

  這是張俊兒張秀兒特意從廚房裡拿出來供奉給觀音娘娘的。

  「這是素齋,可狐狸是吃葷的。」趙蓮說著搖了搖頭,看向娘娘,而後伸手摸向自己脖子裡,從脖頸里拽出一條極細的金鍊子。

  那驪山之上的兵馬確實如他們自己說的那般軍紀嚴明,避嫌男女有別的,沒有搜身,這才僥倖叫她將貼身之物保留了下來。

  「我要去換些吃食,順便釣魚。」趙蓮說道。

  將娘娘像請回屋子裡,趙蓮出了門,同正坐在巷尾同四鄰街坊閒話家常的張家爹娘點了點頭,打了聲招呼,說『出去一趟』之後,轉身走出了張家大街。

  目送著趙蓮離去的背影,有街坊忍不住蹙眉:「她這模樣……委實也太瘦了,那臉色也……」

  「身子骨被猛藥壞掉了呢!」張家老娘聞言立時開口,搶走了話頭,瞥了眼幾個嗑瓜子不作聲的街坊,想了想,又道,「聽說回來時還碰到了軍隊,自己一個人穿著旁人的衣裳回去的,走到村口直接昏過去了,而後便請了大夫什麼的。」


  聽起來每句話都是實話,沒有什麼『弄虛作假之處』,可將這些所謂的『實話』拼湊起來,卻足以讓很多人浮想聯翩了。

  看著嗑瓜子的街坊四鄰們微妙的表情,張家老娘垂下眼瞼,同一旁欲言又止的張家老爹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沒辦法!他們一雙小兒子小女兒還要娶妻同嫁人的,可不能讓趙蓮擋了小兒子小女兒的路。

  一翻微妙的表情交換之後,有街坊道:「她臉色也太難看了,我都怕她走著走著突然栽將下去。真要出了什麼事,說出去可不好聽。畢竟人家交了伙食費的。」

  「你等不曉得,她經歷這一茬之後,成了信徒,成日在院子裡供著觀音娘娘。信徒都是吃齋的嘛!我等怕她受不住,還給她多添了雞蛋。」張家老娘聞言,立時說道,「那伙食三餐大家都是一起吃的,不曾剋扣她的,不信你等可以過來看呢!」

  一眾街坊聞言,沒有說話,只有人瞟了兩人一眼,兩人臉上當即有些掛不住,恰逢不遠處有街坊喊人幫忙搭把手,張家老爹老娘立時起身『誒』了一聲,走了過去。

  待張家老爹老娘走後,有街坊實在沒忍住,道:「當大家都是傻的一般!那大善人那般體面,大兒子大兒媳又多補了一份銀錢,他倆個老的拿一份補的銀錢,那倆個小的自己私下偷藏一份,剋扣了人家的伙食費,也好意思!」

  有人跟著笑道:「說那身子骨弱的風吹即倒的是吃齋的,所以吃素呢!」

  「也忒不要臉了!吃齋吃素的事也被他倆個用來作了剋扣的藉口。這般個與佛門有緣法,將佛門拿來做那為自己貼金、狡辯的工具,也難怪倆個小的丟了活計呢!」有街坊搖頭嘆道,「原本再厚的緣分,再怎麼我佛慈悲的又不是泥捏的,貼金、狡辯、行惡卻將佛門拉出來擋在自己面前。怎的?是想自己作了孽,將孽債都記佛門頭上,讓佛門替它承擔麼?福緣深厚就是這麼用的?真是好不要臉!滿口念叨著自己的『仁善樂施』,實際做的卻是另一套,難怪再慈悲的我佛都受不了,不再眷顧他們了。」

  眾人回以的是一陣鬨笑,有四鄰街坊家裡半大的孩子聽到這裡『咦』了一聲,撓了撓頭:「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難怪我總覺得俊兒哥哥秀兒姐姐怪怪的,總是擠眉弄眼的,讓人忒不舒服了。可大家都說這兩個嘴甜乖巧,還有張家爹娘總是將他倆個一頓夸,我還說怎麼說不通,怪怪的呢!原來大家都知道,只是面上應付一番,不說破呢!」

  「總是街坊,又是旁人家的事,總不好多插手的。」孩子長輩敲了敲孩子的腦袋,說道,「長點心!可莫同這幾個學,他一家唯一能學的也就是被他一家欺負了這麼多年,此時已搬出去的老大了。你道雖是一家子,這老大怎會總被家裡人擠兌?說到底不是一路人呢!」

  「我還當被一家子擠兌的定是我等不懂事的或者不好的那個呢!原來還有反著來的啊!」半大孩子聽到這裡笑了,摸了摸鼻子,道,「下回我也知曉了,不較真的自己懷疑自己有問題了。」

  「傻貨!」孩子長輩聽到這裡笑罵了一句孩子,說道,「知道這麼回事就成了!畢竟四鄰街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僵了也不好。只消警醒些,莫真被他們糊弄了,將自己繞進去就成!」

  「搞不好哪一日這趙蓮真被他們剋扣伙食倒下去,叫他們面上不好看了,他們還要嚷嚷趙蓮不好什麼的。記住一碼歸一碼,人家交了伙食費的,該給的伙食自然得給了。東窗破了,將西窗拆了拿來擋在東窗破洞前說補好了的,都是耍流氓呢!」孩子長輩說道,「耍流氓的哪裡來的正經人?都是無賴流氓,莫要理會就是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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