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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八章 虎皮鳳爪(三)

  面對算命先生的話,書齋東家沉默了片刻之後,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眼見對方將那食了一半,還剩半盤的虎皮鳳爪推到一旁,便伸手拿起一隻食了起來,入口的瞬間便下意識的眯了眯眼,點頭道:「味道果然不錯!」他說著,總算找到了話頭,指了指書齋樓下,道,「那出來同塗家後生碰頭的大理寺少卿回去能一解口舌之欲了,他方才同塗家後生碰面時,還在說嘴裡寡淡呢!」

  「畢竟是自家小娘子做的吃食,不可能少了他那一份的。」書齋東家說道。

  這沒話找話的話頭雖說有些牽強,卻也不算太過。

  算命先生聞言笑了,問他:「可是與我說話覺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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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對面正在食虎皮鳳爪的書齋東家鬆了口氣,笑了:「還真是瞞不過你。」他抬頭看向多年老友,坦言,「同你這等人說話自是舒坦的,因為一開口總能令我驚訝。可說實話,有些時候也確實是累的!因為跟不上。你所看到的比尋常人遠得多,以至於我同你說話,時常是茫然不解的,因為看不到你看到的那麼遠。」

  「若只是看不到那麼遠也就罷了,偏你總能拋個鉤子出來引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書齋東家笑道,「就似你說的有人想借溫娘子的命,提起了我的興致,那鉤子鉤住了我,讓我便是茫然不解著,也忍不住跟著你的話題跑一般。」

  「我的人依舊對同你說話有興趣的,可總跟在後頭跑也是累的。」書齋東家說到這裡,笑了,低頭看了眼那虎皮鳳爪,「還是吃飯吧!吃飯好!」

  這話聽的算命先生笑了,他道:「所以,我很難尋到有興趣同我長久閒談之人。似你這樣的已不多見了。」

  「如此誇讚還真是叫我受寵若驚。」書齋東家說道,「不過你那鉤子依舊叫我好奇,只是我總跟著跑偶爾跑累了,需要吃些好吃的吃食,補充一番體力,待歇夠了,還是會忍不住想要來看看那心術不正之人究竟想如何個借命法子的。」

  算命先生笑著點了點頭,道:「今日就不說溫小娘子的事了,聽聽樓下那兩個在談的事吧!」

  ……

  樓下書齋里,照舊角落的位置,兩人拿起書冊一邊隨意翻著,一邊開口說了起來。

  「當時……你也在朝堂上?」塗清翻著手裡的書冊,問一旁的林斐。

  林斐『嗯』了一聲,道,「才到手還未捂熱,又被傳旨公公討回去了,說……」

  「說傳錯旨了!」塗清接話,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兩聲,「聖旨還能傳錯,真夠滑稽的!」

  驪山行宮那一夜發生的事此時已不是什麼秘密了,據說是細作埋的火藥炸了驪山行宮,行宮之中無人生還,連同當夜聞訊聽到細作風聲,前往配合殲滅細作的兵馬一道,盡數葬於那巨量的火藥之下了。


  這是當日驪山行宮之事發生後,傳到朝堂上的消息,且還過了聖旨的。

  可就在聖旨才到手沒多久,如林斐所說的那般還沒捂熱的工夫,傳旨公公就倉皇跑出來討回去說傳錯旨了。

  至於為何這般鬧出傳錯旨的自打臉的笑話,眾人後來也清楚了。

  「旨意上的內容是陛下掌控範圍之內做的事,他看到了自己掌控範圍內的那些事,在他確認過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塵埃落定,傳了聖旨之後,卻突然來了新的消息。」比起塗清來,林斐沒有笑,只是搖了搖頭,道,「當夜行宮火藥被點燃不假,細作攻山的痕跡也有。可聽聞巨量火藥炸出了一條生路,而事後清點,也幾乎未看到什麼屍體。」

  「換言之,驪山上的那群人連同那些前來配合的兵馬一道在這所謂的細作埋藏的火藥之下『不見』了。」塗清嘆了口氣,說道,「陛下這下就算想捂嚴實……也捂不住了。」

  因為那麼多人『不見』了顯然不可能是死在火藥之下被炸的屍骨無存了,他們依舊存在著,只是離開了驪山。這麼多人既然在,總有冒出來的一日。

  這個捏著鼻子強行撒的謊是捂不住的。不止捂不住,甚至先時那道傳錯的聖旨也將陛下的算計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將陛下的心思都寫在他自己的聖旨里了。

  「有人在肆意捉弄陛下!陛下便是掌控不住驪山這裡的事,卻也是在尋人查探,得到無人逃出驪山行宮的確切消息,又核對過細作攻山的痕跡之後才下的那道『行宮之中無人生還』的聖旨,那突然來的消息也有意思,早不來,晚不來,偏聖旨下了之後來了……這般……不是讓陛下在朝堂上所有人面前現眼是什麼?」塗清搖頭,說道,「我未上朝堂,但光是聽,便能猜到陛下這般要面子之人面對這等情形會是何等崩潰了!」

  「朝堂之上其實沒有那麼多的笑話聲,便是偶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了兩聲,被人看了兩眼,也不吭聲了。」林斐說道,「陛下以為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本事不到家還算計旁人,其實並沒有。」

  「鬧了個笑話不假!可陛下到底該相信那立在自家朝堂之上的也都是被『篩選』過後之人,對這等事,尋常百姓或許看個熱鬧,可對朝堂之上,清楚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對上那將陛下耍著玩之人而言,這等事沒什麼可笑的。」林斐說道,「陛下若是有對付得了對方的本事,對方又怎敢挑釁一個名正言順登上帝位的天子?」

  「家裡人也是這麼說的,其實清楚陛下一個這般年歲的年輕人有多少本事的。這沒什麼可笑的。」塗清說道,「可家裡人也說了,朝堂之上的人不覺得可笑,可陛下自己怕是很難跨過自己心裡那關的!」

  「畢竟去歲一年可都是人人稱讚的英明少年天子,這般驟然直面鬧笑話的處境,猝不及防看到鏡子裡真實的自己,怎麼可能一下子接受得了?」林斐說道,「這是陛下的心關!對方在誅心!」


  「這些也不難理解。」塗清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可這般一來,叫我等這些家眷在驪山之上的人怎麼辦?」

  「那聖旨已經下了,說行宮之中無人生還。等同告訴我塗家皇后娘娘他們已經死在火藥之下了。」塗清說道,「若是人真死了,那我等自然開始為家裡人的身後事做準備。若是人沒死,陛下那隻總喜歡捂住真相,不讓真相泄漏的手將這後來的真消息捂嚴實了,不讓人走漏,那我等也配合著揣著明白裝糊塗,當作人死了的將事辦了,全了陛下的臉面。可問題是陛下不止沒將自己設下的那個局做好,讓那群『局中的死人』脫離了控制,甚至還將自己的心思算計盡數寫在聖旨里,發給大家看了。」

  「眼下誰也不知道那群『局中的死人』再次出現在人前時會以何等身份出現。他們是作為人質,一方被另一方逼著走的,還是主動合作的。」林斐說到這裡,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我只看到了全程的『失控』二字。」

  「是啊!」塗清說道,「家裡人道他們現在都有些害怕陛下又要繼續為自己找補了!若陛下如先前那般直接捨棄這些不可控的死人,將對方數落成反賊的話,偏他自己設計的那異族細作的屍體確實在驪山出現了,陛下曾經設的局是這群人是死於異族細作攻山,是為國捐軀的英雄!這也是陛下原先設計好的『局中死人們』的體面死法。眼下若是將對方數落成反賊,陛下為這『兵馬死於異族細作攻山』的局先前做的種種鋪墊又要如何收場?」

  陛下的面子是一回事,可這等時候老天爺並不會給陛下跨過心關的時間,因為這把由陛下自己親手點的,失控的火已然燒起來了。

  「那群王子身份的異族質子死了,管這群打小就被扔到長安來的質子究竟重要還是不重要,他們那王子身份既然在,便能大做文章。」塗清說道,「我若是異族之人,也必然會尋大榮要個交待的!」

  「活著時連一口飯都不捨得給,死了倒是哭天搶地的喊『王子』了。」塗清搖頭道,「再加上先時老使臣之事,陛下的主動發難質問……邊關的戰火想不起都難。」

  「原先陛下主動發難,那點火的火把拿在自己手裡,想燒哪裡便點哪裡,火是自己一處一處點的,全程可控。可眼下點突然連成面,小火成了大火,局勢失控了,」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道,「邊關……有理由請求增兵了。」

  這話聽的塗清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陛下怎麼辦?」

  「不同意增兵,就輸給你看!」林斐說道,「還能怎麼辦?陛下有得選嗎?」

  塗清摸了摸自己狂跳的眼皮,嘆了口氣,沒有再期待陛下什麼『表現』,而是問林斐:「我等……怎麼辦?」

  「我是個文臣,」林斐說著,瞥了眼塗清,「再者,就算增兵,就近借調的話,眼下還調不到長安這裡。」


  「打仗之事到底非我所長,不敢胡亂置喙。」林斐頓了頓,看向塗清,「倒是你等,皇后的事……準備怎麼做?」

  「塗家也從來不是仰仗一介女子才存在的,」塗清說道,「家裡那些老人看的倒挺開的,甚至還有閒工夫打趣。」

  「打什麼趣?」林斐聽到這裡,『咦』了一聲,問塗清。

  「說往好處想都說我那小姑姑是鳳命,還都說我小姑姑有一劫,跨過生死大劫,方能鳳凰涅盤。」塗清笑道,「家裡人說既是跨過生死大劫的……眼下這種聖旨上的『死』,陛下說的『死』算生死大劫麼?」

  當然,這也只是說笑罷了。塗清不等林斐說話,便道:「陛下的金口玉言也只在他掌控範圍內奏效,眼下這所謂的『死』算什麼生死大劫?」

  讖語、預言這種東西……哪怕不大相信之人,到底還是會顧慮以及忍不住多想的。若非如此,陛下先時又為何會挑中塗家女為後?陛下如此,塗家亦如此。

  林斐瞥了眼塗清,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繼續說道:「如今陛下往好處想也只能安撫自己原本驪山之上四千人加上那所謂的配合借調的那些兵馬加起來也不過一萬多人,這些人……於大榮泱泱大國而言算得了什麼?失控……既然一時半刻找不回來,也只能先放著了!邊關戰事要緊!」他說著,想到陛下曾經拿起來給朝臣看的那被硃砂筆圈紅的絲路地圖,嘆了口氣。

  陛下其實是看得懂主次,分得清輕重的。只是本事不夠,又太過貪心,想著一魚多吃,終究鬧出了如今這麼個笑話。

  笑話也鬧了,再怎麼難過心關,戰火燒起來了,會逼著陛下提著水桶去救那最迫在眉睫的戰火的。

  ……

  看著自書齋離開的兩人,將盤子裡剩的虎皮鳳爪吃了個乾淨,東家意猶未盡的嘆了聲『好手藝』之後,對身後的算命先生道:「人走了!」

  算命先生「嗯」了一聲,道:「掉面子這種事……經歷的多了,也慢慢習慣了。陛下……雖在鬧笑話,可他也在成長的。」

  東家點了點頭,問算命先生:「那位鳳命皇后娘娘的生死大劫是眼下這個麼?」

  「又不是真的死,算什麼生死大劫?」算命先生搖了搖頭,說道,「等吧!」

  眼下看似戰火燒的旺得很,陛下忙的甚至都無暇顧及自己那過不去的心關,就被逼著面對這樣迫在眉睫增兵的戰事了。

  可除了陛下之外,很多人都在等。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如那位神童探花郎說的那般,打仗之事其實非我所長。」算命先生說到這裡,對東家說道,「這就是那老奸巨猾之人陰險之處了,雖說放眼整個大榮軍隊,假以時日,未必會有那能與之比肩的將領出現。可除非那等罕見至極的不世出的都不消磨礪,天生能力自成的將星。即便往後會有極其厲害的將領,也是要那用一場場戰役『練』出來,磨出來的。」


  「大榮安穩了這麼多年,上一個嶄露頭角的已經死了。」算命先生說著,指了指摘星樓的方向,「乾股那個。」

  「那麼多人裡頭未必沒有天賦超過他的,可需要時間同戰役的磨練。」算命先生說道,「所以,這些年他一直不斷動作,確保自己的長處——領兵作戰這個長處在短時間內無人能有那個本事同自己比肩。至於若是上蒼丟個霍去病這般的將星下凡……這就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住的事了,若是到時真有這等人的出現,他也會幹脆認輸。而一個經驗老道的將領在作戰之前是做足了人力所能做好的一切準備的。」

  「所以,只要沒有這等上蒼丟下的將星下凡,哪怕有天賦與自己比肩之人,只要他夠快,快到對方來不及成長到能擋住他的那一刻便已拿下整個大榮,這般於他而言其實贏面是最大的。」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所以,我若是他,定是在等,等那個最適合的一氣呵成的動手時機。」

  「就似一柄鋒利的刀想一記橫掃過去,一舉平定,自是希望掃過那一片時不會遇到那個會卡住他刀鋒的硬茬子的。」算命先生說到這裡,低頭看向案上的大榮地圖,「他如今就在提前掃清所有可能卡住自己的阻礙。」

  打仗總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他低頭看向腳邊書齋中那一隻碩大的地動儀,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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