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虎皮鳳爪(二)
若皇城裡的天子坐穩了位子,事情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自是已然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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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底下的人能克制、選對,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將那鎖住禍患的匣子連同鑰匙交給天子,卻不能保證那占著『天子』之名之人能握穩手裡的鑰匙。
隨著天子位子搖晃的那一刻,天子手裡握著的,原本已然封存好的東西落到了地上,重新打開,進入了世人的視野。
面對算命先生有人想借命的提醒,溫明棠心裡十分平靜,早知有些事懼也無用,自是尋思如何解決才是關鍵。
「或許這件事我等以為解決了,可事實上所謂的封存交到陛下手中也並非真正的解決。」溫明棠喃喃著,站在這座宅子門前看向梧桐巷的深處,那最深處朱紅色的大門之上兩道封條依舊封存著,不曾被人撕下。
一切……始於那個宅子。
這一刻,時光荏苒,溫明棠仿佛看到了記憶中溫家抄家那一日的情形,人來人往,一隻一隻的箱子被封存,貼上封印的封條。
至她離宮,至她在大理寺呆了一歲有餘,至年初皇后娘娘召見時,看似已快要觸到『塵埃落定』四個字了,可……
溫明棠想了想,若是一切當真順利,趙孟卓沒有死,溫家的家財也已然歸還了,天子……還是眾人眼裡那個年輕氣盛的天子,所有事都向著那最毫無波折的一條道駛去。
這樣的解決……是真的解決了麼?
她拿到了溫家家財不假,可溫玄策也好,溫夫人也罷……那些過往於她而言依舊是個謎,她不知道溫家這一劫的始,卻稀里糊塗的接了溫家歸還的家財,作為溫玄策之女的血脈認下了這個『終』,這樣真的好麼?
就算不看被波及到的那些人,也不看那些做了一世髒事依舊平穩落地的手上沾了無數鮮血之人。就說她自己,這般以『溫玄策之女』的名義,稀里糊塗的認下這個結局,當真對嗎?
溫明棠閉眼,仿佛感受到了那冰冷的湖水自四面八方湧來灌入她的口鼻,瘋狂的想要帶走她,不,不對,那湖水帶走的不是她,而是那個小小的、乖巧的、懂事的孩子。
那個孩子已經死了。
這條小小孩子的性命是真的丟在冰冷的湖水裡了,她僥倖得以在她的身上活了下來,可以認真的過著每一日,不虛度光陰,不糟蹋作踐這活著的每一日,卻唯獨沒有資格替那個已經死了的孩子認下這所謂的稀里糊塗的『終』。
因為有資格認下這所謂的『終』的人已經死了,她這個大夢千年以後的人如何代替一個逝者去原諒去『認下』這所謂的歸還家財,此事已了的和稀泥的結局?
「要真是那樣的結局……」溫明棠想了想,笑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讓旁人來替我原諒以及吃虧認下這件事?好大的臉!」
一想至此,竟是突地鬆了口氣。她清楚自己沒有資格認下這稀里糊塗的結局,可這是李家的天下,面對天子同皇后的『關切』,她又該如何拒絕這來自大榮李家天下主人的和稀泥了結此事的要求?
「還真是……真正的公道呢!」溫明棠喃喃著,抬頭看向頭頂的日頭,「果然還是長在陽光下好啊!」
「我沒有資格替你原諒的,不過努力守住你的東西,不讓什麼亂七八糟、心術不正之流的人做什麼『借命』的邪術同勾當總是當做的。」溫明棠說著,手指虛空隨意亂畫了一下,笑道,「還真是鬼畫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
「幸好,比的也不是畫符施法的本事。」溫明棠說著,收回了畫符的手,「既借命還要特意尋個『命格命線不清晰』的,那總也不是那霸道的毫無緣由的一掐法訣,法術自成的仙人,既如此,也不叫人那般害怕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因為這些天看過那大道等人的話本了,看著似是玄奇詭譎的鬼怪故事,卻又不止是故事。
「所以,還是公道啊!在我經歷了劉家村案子之後遇上這等事,見過狐仙娘娘,聽過中元借命,還見了九子鬼母娘娘之後碰到這些,也好過乍一上來就遇到這等事,讓一個對此完全生疏之人來解決這些玄乎離奇之事總是手生的。」溫明棠笑著喃喃,「眼下……也算是個有些了解的半熟手了。」
將做好的虎皮鳳爪帶回大理寺,不意外的,再次得到了眾人的一致好評。
燉滷的味道溫明棠調的鹹甜微辣,正對了大理寺多數人的口味,留了一碟虎皮鳳爪給外出不在衙門的林斐,眼見時辰差不多了,便開始同湯圓、阿丙一道準備暮食了。
尋常人的一日都是這麼過去的,平淡、忙碌、有序,三餐為伴。
帶著虎皮鳳爪回去的算命先生回到了書齋三樓,一抿脫骨的虎皮鳳爪味道調的極好,只可惜面前的算命先生食不得辣,一邊吃一邊不住的咳嗽。
「知道食不得這等辣的吃食,做甚還要吃?」一旁的東家倒了茶水遞給算命先生,問他,「再好吃的吃食有你這幅身子骨重要?」
算命先生笑道:「既照顧的多數人的口味,自然不會調味太過。我的舌頭能接受,覺得美味極了,自是吃起來歡快的很,卻忘了自己的身體接受不了了。」
東家搖了搖頭,低頭看向那一盤虎皮鳳爪,笑道:「原來那食譜上的吃食做好了是這麼個模樣的,還當真……挺有意思的。」
「若不有意思,近些時日,那食譜怎會被搬空了好幾次?」算命先生笑道,「既是真金子,哪怕是食譜,覺得有趣、可行,願意掏錢買的人自是有的。」
東家「嗯」了一聲,想了想,又道:「方才在外頭搬書時看到你說的那乍一看『好吃懶做』細看又清秀的兄妹帶著趙蓮從書齋門前經過了。」他說道,「能叫我特意注意到他們那一行人還是因為趙蓮那張臉看起來實在太白了,白到我身邊的夥計『呀』了一聲,道那人那副面色……真真恍若金紙一般,要不是太陽還掛在那裡,晚上看見了,搞不好誤以為不是活人了。」
那副蒼白到任誰見了都要嚇一跳的臉色給東家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了,他忍不住問算命先生:「我知曉她身體不好,也不是沒見過身體不好的。她這個……怎的臉色尤其難看?」
「那虎狼之藥太過傷身,一碗藥灌下也不知要端出去多少血呢!」算命先生說道,「她氣血不足,先時在行宮裡,老山參什麼不要錢一般補著,又不用做事自然察覺不到痛楚。如今到了外頭,自然現『原形』了。」
「她自己知道麼?」東家想到那方才自門前經過,引得他身邊不知情的夥計都忍不住驚嘆的蒼白臉色,忍不住又問。
「到底是自己的身體,能不知道?」算命先生搖了搖頭,說到這裡,瞥了眼東家,「她是女子,可用脂粉遮掩的,你道她為什麼不遮掩?」說著不等東家說話,又道,「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手腕比不過童家父子,但張俊兒張秀兒這樣的同她半斤八兩。被這兩人領著進家門,怎麼可能不被剋扣銀錢?她自是要算計一番的。那般一張臉在人前晃,周圍又都是四鄰街坊……」
「哪怕這人做過壞事,可那做的壞事到底沒落在自己身上,自是不痛不癢的。那副可憐模樣又時時刻刻就在眼前,看得多了,人……總是或多或少會心軟,看不下去這弱者的可憐的。」算命先生似笑非笑的說道,「對張俊兒張秀兒這樣的體面人,四鄰街坊一句『她臉色這般難看,平日裡給她吃什麼』的話一出,多少還是有些用處的。所以趙蓮這般……也是在為自己爭取一些不被過分剋扣的待遇而已。」
東家恍然,又想到張俊兒張秀兒剋扣人銀錢的舉動,忍不住道:「怎的……手腳這般不乾淨呢?」
「他兩個手腳不乾淨是什麼很難猜到的事嗎?」算命先生聞言,笑了,他瞥了眼東家,「你當問明知這兩個手腳不乾淨,會剋扣,為什麼還要將這等同銀錢相關的事特意送到他兩個手中的童家父子……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更何況,要打聽一番這俊秀兄妹活計還在不在的事也不難,童家父子這等人出手前不可能不打聽的。擅長低買高賣的童大善人不趁著他二人缺錢時死命壓價,反而做起了良心生意,你覺得合理嗎?」算命先生搖頭,說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童家父子這麼做自是有其用意的。」
至於這用意是什麼……
「似這虎皮鳳爪一般,明明是尋常的雞皮卻偽裝自己披了一層虎皮。」算命先生說道,「狐假虎威,這姓童的邪魔歪道最後一次……想試把大的了。」
他其實已經勸過了,但……看不到任何勸阻住對方的跡象,既如此,自是早做準備,盯上他了。
「縱觀這姓童的過往,最後金蟬脫殼能保住性命是因為他有提前為自己尋個墊背替身的習慣。可這一次……他做的事讓他尋不到可以墊背的實打實的能用來代替自己的替身了。」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畢竟這等事……尋常人不夠格的。」
「那夠格的不尋常人又怎會是他這小小鄉紳所能動的了手腳,抓來頂替的?」算命先生說道,「所以,要尋個夠格的不尋常人,卻又能讓他動手腳的,自也只能往那等命格不清晰,看起來又貴又賤的人身上去找了。」
「狐假虎威,也要老虎同意才行。可尋常老虎……餓了也是吃狐狸的,又怎會理他?你在吃飯前會問一問面前這碗飯的意見嗎?」算命先生說道,「欺負不了活的老虎,自只能欺負死的或者不知道的那等人了。」
欺負死人這個不難理解,至於欺負『不知道的那等人』又是什麼意思?東家疑惑的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
「就是借了你的勢,但不讓你知道。」算命先生說著,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人被借命了,但自己不知道自己被借命了。既然不知道,自然不會去告官求公道。因為不知道那人借的命是自己的,只以為自己一睜眼過的莫名其妙,說不出緣由的糟心日子本就是自己的,或是『投胎』的運氣之事,把這等事歸咎於自己不夠努力或者天生倒霉頭上。」
「有幾個人會去質問老天爺『我為什麼命不好』這等事?」算命先生搖頭,說道,「這其實就是躲在老天爺身後偷偷作惡,欺負人,狐假虎威的借了老天爺的名頭害人罷了。」
東家聽的心裡一記咯噔,抬頭看向面前的算命先生:「他要做什麼?借誰的命?」
算命先生指了指面前那一碟虎皮鳳爪,眼見東家恍然,他笑了,摩挲著下巴,思索了起來:「躲在老天爺背後偷偷作惡,讓被稀里糊塗借命之人以為自己不夠努力或者『天生如此』,這般……一開始是百試不爽,因為一旦覺得『天生如此』了,多數人都只能摁頭認下這個悶虧。可這等事其實就似飲鴆止渴一般……初時覺得解渴的很,可久了,便會發現麻煩了。」
「因為那躲在老天爺背後狐假虎威之人一開始肆意作踐糟蹋他人,自己享受,讓旁人替自己頂孽債,這般只用享受,不用擔責的日子一開始過的舒服得很,可時間久了,他便會發現老天爺背後那個位子……坐起來可不容易。」算命先生說道。
「若這真是個絕佳的好位子,前人難道發現不了?有史可載都已幾千年了,能看得到躲老天爺背後是個好位子的愛鑽空子之人自然不會少的。」算命先生笑道,「那後面早已站滿人了。」
「再好的位子,一旦站滿了人……歸於平庸甚至比平庸都不如是早晚的事。」算命先生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就似那曾經硃砂生意好,可一旦做的人多了,擠滿了人,那同尋常生意也沒什麼兩樣了。」
「而若是第一個發現這好位子的人遇見到了這好位子被擠滿了人的情形,由此想了個辦法,立了道門,將門鎖了,不讓旁人進來,只叫他一個人站在老天爺背後的話……」算命先生笑了,「如此……看似聰明,可他一個人同這世間所有人其實已然分隔開來了。」
「那桃花源記可曾聽聞?」算命先生笑問東家,「便是有這麼個桃花源,你一個人進去,這日常所有的吃喝拉撒怎麼解決?」
東家額頭青筋跳了跳,下意識的看了眼案上的虎皮鳳爪,他連飯都不會做,一個人進去怎麼過?便是會做飯了,那洗衣打掃呢?便是洗衣打掃的能解決,那連集市都沒有的桃花源吃喝可都是要自己種出來,養出來的。
再加上這拉撒倒恭桶的問題……這般一想,即便一個人不生病……每一日光忙著養活自己一張嘴也要忙死了!
「所以那同世間所有人都分隔開來的另一個世界的那個占了好位子之人要做的便是一個人代替了世間所有人,將所有人的事都做了,」算命先生說道,「尋常人哪裡有那個本事一個人能代替世間所有人的?」
「位子再好,本事不到家,德不配位是遲早的事。」算命先生說道,「而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所以事不過三,這位脫殼的金蟬這一次……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逃過的。」算命先生說道,「即便他借了人的命,捂了人的眼,不讓人發現同知道自己被借了命,也依舊改不了這災禍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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