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章 細糖醬油拌麵(六)
一匣子月餅事件雖說以『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暫且壓下來了,可這裡是長安城,小道消息一貫最為靈通的長安城。
林斐得知昨兒中秋這一出時已是午時了。
「驪山上的兵馬雖說還未下山,卻已開始自己做主了。」拿起手頭的書冊,隨意翻了幾頁的塗清說道,聲音不大,卻已夠了,足夠讓身旁的林斐聽到他說的話了。
「於底下之人而言,他的每一次動作都在『嚇他們』,甚至都不能說『嚇唬』他們了,而是在『恐嚇』他們。」林斐翻過一頁手裡的書冊,說道,「他似乎察覺不到自己的舉動於底下之人而言有多『驚悚』,多可怕。」
塗清點頭,想到昨日那一出『拖著』,看似聰明的不吭聲,可實則呢?
「昨兒跑了一出長安城,城沒進得,家裡人沒見得,這一跑卻摸索到了陛下想要『除掉自己』的打算,換誰誰不怕?」塗清說道,「想殺人還未動手卻已讓對方察覺到了,這真是個失敗透頂又糟糕透頂的『獵手』。」
午後的日光從窗邊灑落進來,林斐看著那暖洋洋的日頭眯了眯眼:「反觀有些獵手卻是高明極了。殺了人,直到許久之後,才讓旁觀之人察覺到了那蛛絲馬跡,可到那時,一則想殺的人已經殺了,局也早已布好了,二則自己已然準備妥當至不懼自己的行為被揭發出來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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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如此,那讓人察覺到的蛛絲馬跡或許本也在那高明獵手的算計之中,他牢牢壓著使其不顯山不漏水的,直到『不懼被揭發』的那一刻,再收了那壓下風聲的手,讓一切甚至是那風聲都還處於他的掌控之中。」塗清拿起書冊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微微眯起的眼,「是趙孟卓的事弄清楚了麼?」
回以他的是一聲輕『嗯』。
「那我猜到跟誰有關了,」塗清輕笑了一聲,說道,「此時馬後炮的再看,便會有種恍然大悟之感,有這般大本事的有幾人?真是半點不奇怪。」
只是馬後炮之所以為馬後炮,是因為有些事已成定局了。
「可惜了個好端端的大理寺卿啊!」塗清唏噓道,「聽聞他都準備離開了。」
「你若知曉他不得不自盡的緣由會覺得更可惜的,」林斐垂眸,翻了翻手裡的話本子,說道,「他有活路的,活路就擺在那裡,他也知道如何走才能走出活路,出事之時他就在同自己的『活路』們相談著,而此前更是已然談過了,或彎下身段來請求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用盡一切辦法來求生,可他的『活路』們卻不給他半分機會。」
「還有這種事?」一旁的塗清詫異了,「為何?」
「你道常適為什麼會進宮?是總算回過神來了,不給趙孟卓活路的同時其實也不給自己活路,他反應過來了,進宮當然不是惋惜趙孟卓的死,而是自己怕死,為了自己而已。」林斐說道,「可惜……晚了!」
塗清聽到這裡,嘆了口氣,自是清楚常適的為人的:「他的活路也是常適等人唯一的活路?若是如此,將心比心,我若是他……定然無比絕望。」他說道,「自己已然盡力了,甚至知曉常適他們不配合就是在尋死,我相信他定然能將話說清楚的,可……」
「可一個人再聰明、再厲害、再明智,所能掌控的也只有自己的事,所以千萬莫要將自己的生路同旁人的生路綁在一起。」林斐垂眸看著手裡的書冊,只覺得這一刻書冊上的字變的無比模糊了起來,「你能明智的選對每一步,卻左右不了旁人能選對每一步的。我這老上峰又不是個啞巴,自然知曉該怎麼勸的,可常適他們在他死之前就沒聽進去,在他死之後回過神來也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生路被斷,想要自己求活,可最後……」
「最後已然晚了!兩人的生路既是綁在一起的,自是一個人死的那一刻,那生路就已經斷了。」塗清說道,「斷人生路者,自斷之。常適這群人聰明不假,可太自私,不過聰明的小人罷了!將自己的生路同小人綁在一起,必被小人所連累。眾所周知,小人總是會壞事的。哪怕那小人極聰明……也一樣。」
聰明的常適後來不是反應過來了麼?可那時趙孟卓已經死了。
「我這老上峰定是將話說清楚了,可良言難勸想死的鬼,他勸不住一個『豚油蒙了心』的人。」林斐說道,「因為『豚油蒙了心』,所以覺得死一個趙孟卓,同他切割乾淨就沒事了。至於我這老上峰說的切割乾淨沒有用,在『豚油蒙了心』之人看來不過是我這老上峰為求活命,將旁人一道拉下水,替他解決困局同死路的推脫之語罷了。」
「這豈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塗清若有所思,「在小人眼裡,趙孟卓的道理同勸諫都是想要自己出手替趙孟卓解決困局的手段罷了,因為將心比心,小人自己遇到麻煩也是這麼做的,想拉旁人下水替自己當墊背的。那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生死與共』之事在小人眼裡是不存在的,他眼裡只有算計與被算計,遇到大敵所想的也從來不是解決大敵,而是拉個墊背的擋在自己面前,讓大敵吃飽了,吃不下了,興許就不來吃自己了。」
林斐點頭,說道:「可見再聰明、明智,且對小人無所求的同小人合作之人也無法落得個好下場。因為『合作』二字在小人眼裡一開始便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各取所需』,你覺得『合作』,是共同對敵,小人卻覺得那『合作』是多個墊背的抑或情急之時拿來吸血的對象罷了。」
「真是……他怎會在這種最最至關緊要之事上犯糊塗的?」塗清蹙起了眉頭,「哪怕素日裡小糊塗不斷也不要緊,這等大事上不走錯便成了。可他竟全然反過來了,素日裡聰明得很,偏在大事上犯了渾。」
「或許是被嚇到了,也或許是對方布局手法太高,」林斐想了想,說道,「不過當是兩者兼而有之。生死攸關之時的一記驚嚇,足以改變一個人的認知。就似溺水死過一回的人,走到水邊便會下意識遠離一般,是會有種本能的迴避同驚恐反應的。這種迴避同驚恐顯然也被對方利用到了布局之中,自是讓他一步步的,被小人環伺,最後叫他即便看懂了如何求生,也沒了生路。」
「因為小人不會配合的。哪怕生路綁在一起,也要趙孟卓先死,才會反應過來。」塗清想了想,說道,「就似小人生死關頭總是喜歡將身邊的人丟出去替自己擋災一般。那生路被綁在一起的合作之人就是小人在生死關頭拿出去替自己擋災的替身。待到替身被那追逐自己的猛虎吞咽入腹,他會覺得餵飽了老虎,自己便不要緊了,待發現猛虎依舊張著口看向自己,身邊又沒了那可以扔出去替自己擋災的替身時,才會發覺不好,而後趕緊進宮求生路……只是為時已晚了。」
林斐聽到這裡笑了,他看了眼塗清:「是這般沒錯了。」
「所以,那至關重要的一步還是讓趙孟卓主動同常適等人結交吧!」塗清說到這裡,若有所思,「叫一個聰明人抑或尋常人被身邊的小人斷絕了所有生路,他布局……竟是這麼個路數麼?」
「有人問過我神一樣的對手同豬一樣的隊友,你選一個,要選哪個?」林斐想到今日早上女孩子同他說的話,笑了,「我最好兩個都不要。但看了老上峰用血澆醒人的無奈之後,我才發現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最好莫要選錯。因為比起千里之外的對手,身邊人捅你一刀,讓你自絕生路也委實忒容易了。」
塗清「嗯」了一聲,低頭:「姑姑……又要被那一匣子勞什子月餅怪罪了。」他說道,「不過……要麼便愁腸百結、以淚洗面的做那被拋棄的怨婦日日啼哭的哭死,要麼便慢慢習慣了,從那習慣中尋條生路出去。」
林斐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裡的書冊:「你出來已久了,該回去了。」他說道,「若是久不歸去,探子要進書齋來了。」
塗清「嗯」了一聲,說道:「我知道。」臨離開前,他將林斐手邊的一本食譜拿了起來,笑道,「你那溫娘子的書我買上一本,捧個場。」
對這樣的捧場,林斐自是沒有阻止,他說道:「那食譜上的菜做起來簡單容易,你可以試試。」
待塗清結完帳走後,林斐轉頭上了書齋的二層,恰逢從樓上三層之上下來的書齋東家,似是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特意下來的。
看了眼書齋東家額頭細密的汗珠,林斐揚了揚手裡的書,道:「結帳。」
書齋東家『嗯』了一聲,接過林斐手裡的書冊,待看到那署名為『大道』的書時,手本能的一頓:溫小娘子不是已將好友那一沓書冊拿回去了麼,兩人是一起的,總不見得那溫小娘子不允許他看自己的書吧!所以這位大理寺少卿哪裡用得著再買一次這本書?
當然,客人買什麼書自是不必多管的,甚至作為一個賣書的,巴不得對方多買幾本才好呢!
待結了帳,將書包好遞給林斐,林斐接過回了聲『多謝』之後轉身下了書齋。
書齋東家這才轉身再次回到三層,才踏上三層,窗邊看著林斐離開書齋的算命先生便回頭向他望來,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他發現我了。」
書齋東家一愣,還不等他有所反應,便聽老友接著說道:「你告訴他的。」
心中一跳,不過看老友依舊平靜的反應,知曉自己捅出的簍子尚且在老友的掌控範圍之內,書齋東家走過去,問道:「可是那大道的書試探的我?」他不笨,自是反應過來自己當時『一頓』的反應了。
不過又想到對方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觀察細緻縝密什麼的實在不奇怪。
「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先發現的我,而後拿書做的試探,試探的你。」算命先生說道,「那大道的書都被我塞到你那書齋的犄角旮旯里了,卻被他特意翻出來,顯然是為了試探。」
「塗清身邊一直跟著探子,卻直到進書齋,那探子才不見了,他是大理寺少卿,不可能察覺不到其中的古怪的。」算命先生說到這裡,自顧自的笑了,「也不奇怪!畢竟是我給那女孩子書的。」
「給她書也只能代表我與你關係不錯,又是如何猜到你人就在我這裡的?」書齋東家問道。
「或許一開始也只是猜測你可能直接將我這個老友收留在書齋里了,而後他跟塗清進書齋碰頭才得到了證實。」算命先生說道,「不過也可能是從別的地方查到的。」
「你不允的話……他又怎可能查到那些東西?」書齋東家說道。
「或許是因為他發現了你這個東家都未發現的秘密,」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抬手指向窗外那座高塔,「你這裡……能看到高塔上一些有趣的東西。」
話音剛落,書齋東家便是一愣,而後詫異不已的問道:「什麼東西?」自己這個書齋的主人都不知道自己這書齋竟還有這樣的『秘密』,簡直是他這書齋主人的偌大失職!
將手中的千里眼遞給書齋東家,算命先生指著那座地獄高塔,說道:「那高塔塔尖下的第二層外壁上供奉了一圈鬼神,說是地獄高塔,可這高塔里供的卻不盡然是那地獄中的鬼神,也有尋常鬼神。你看看,從你這書齋看去,正對著的是哪路鬼神?」
千里眼穿越虛空一眼望了過去,看到那高塔上供奉著的神像——神態端莊而祥和,眉目低垂,慈眉善目,眉心一點鮮紅的硃砂痣顏色是那般鮮艷,顯然才『翻新』過不久,看著那神態端莊的神像,書齋東家脫口而出:「是菩薩,唔,身邊那是什麼?是哪路菩薩?」
「送子觀音。」算命先生說道,「你從塔外看去,看到的只是足踏祥雲的送子觀音,可你若是進了塔內,會發現這是一尊塔外塔內均存在的雙面鬼神像,塔外面對世人的是送子觀音,可塔內的內壁之上又多了幾『子』,因此對塔內之人而言,這神像由送子觀音變成了九子鬼母。」
大抵是看多了各路神鬼話本,這『九子鬼母』的名頭冒出來的那一刻,書齋東家臉色頓變,顯然對這各路神鬼話本里常年作為『反派』出現的『九子鬼母』並不陌生。
「他當是發現大理寺里那座九子鬼母娘娘像的秘密了。」算命先生笑了笑,說道,「這就是挑對隊友的好處了!有人挑中小人為隊友,崩潰力竭之下無奈自絕生路,有人挑中的隊友卻不消你上門提醒,他自己便會發現裡頭的秘密,主動配合。」
「神一樣的對手同豬一樣的隊友挑哪個?既然有得選,自是將那神一樣的對手變作自己的隊友最好了!」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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