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九章 細糖醬油拌麵(五)
「得虧這所謂的事實不是從我等口中說出來的,有些話實在不能讓我等來說。若是他們不信,將我等當成挑撥蠱惑他們君臣的奸佞之輩,哪怕最後依舊不得不走到這一步,指不定還要遷怒、怪罪是因為我等的話叫他們懷疑起了陛下,由此惹惱了陛下,才有了後頭的事。」皇后的目光落到那一匣子月餅上頭,神情木然又無奈,「若是他們信了,最後事敗了,定是要責怪我等害他們落至逆臣賊子的下場;便是事成了,為了向眾人解釋那『弒君』的名頭,定要推個人出來背鍋的,到時候這口鍋還是要丟到我等頭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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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記起在族中學的那些東西,往日裡記得最牢最清楚的規訓女兒家的書冊短短几日間變的『模糊不清』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那作為『涉獵廣泛』的一些只是略通,習了之後能同往後夫君『閒談』一二,令夫君高看一番的雜書變的愈發清晰了。
只是曾經習那些雜書是為了同『夫君閒談』,是為了讓夫君高看,說到底那目的還在取悅夫君身上,可眼下記起那些所謂的雜書,卻發現那些能取悅夫君,讓夫君高看的雜書是當真有用處的。
原本只是用作『錦上添花』的『花』,可眼下剝開那『花』才發現裡頭藏的是真正的寶貝。
甚至,曾經她以為自己只是夫君的附庸,可沒了『討好』『取悅』夫君的心思之後,才陡然發現自己好似並不比夫君差,甚至……看的比夫君更清楚。
「信還是不信,成還是不成,若這話是我等說出來的,最後定會怪到我等頭上的。」皇后說道,「眼下這般……最好。是他們自己一步一步發現的真相,自己發現的所謂真相自是最令自己信服的,也不需要旁人來解釋什麼。」
相府大人笑著點了點頭,捋須眯眼看了眼皇后,而後又看向那廂睡了半宿的兩人,比起他同皇后兩個操勞了半夜,這二人眼下倒是精神奕奕的很,再看兩人盤子裡吃光的月餅,不由覺得好笑。
「他不給你任何權利,你便是想行義務,想替他滅火也做不了。」相府大人說道,「如此,自也只能隨波逐流,外頭那群兵馬商量出什麼對策來,你照做便是了。」
阿棋點頭「嗯」了一聲,道:「可外頭那群兵馬能商量出什麼來?五支兵馬,光統領便有五個,職級上誰也說服不了誰,大家都是平級的,如此……聽誰的?」
「同沒頭蒼蠅一般,自是一會兒一個想法。」阿曼接話,看到其中兩個統領帶著人往這邊過來了,朝眾人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而後便看到統領走到殿外停了下來,似是在猶豫。雖說殿裡的陛下是個假的,可殿裡的相府大人同皇后卻是真的。雖說殿裡的相府大人同皇后是真的,可陛下這般的態度,實在對他兩個如同棄子。雖說對他兩個如同棄子,可看起來好似還存在著那一絲掛念,畢竟送了一匣子月餅過來。
兩個統領撓了撓頭,對視了一眼,還是稟報了一聲,沒有直接闖進來。
殿裡眾人自然不會怠慢這群兵馬,畢竟不是誰都有陛下那般肆意妄為,作踐糟蹋旁人的底氣的,對方有兵刃在手,便是看在兵刃的份上也不敢胡來。更何況禮尚往來,對方對自己『稟報』了一聲,算是有禮的,自己對對方自也不能無禮。
進殿之後,兩個統領的目光便不約而同的看向了一旁的阿棋,那嘴角殘留的未擦完的月餅碎屑看得出他吃了不少那所謂的月餅,再看相府大人同皇后那裡幾乎沒動幾口的月餅,更襯的眼前的『陛下』似個鮮少能食到御廚廚藝的替身,兩個統領對視了一眼,忍不住開口了:「你是……陛下嗎?」
這話一出,阿棋便笑了,同阿曼對視了一眼,記起阿曼同他說的話,反問兩人:「你等要聽真話還要聽假話?」
兩個統領聞言立時道:「自是要聽真話。」
「真話便是……我也不知道。」阿棋攤手,說著,眼角餘光撇了眼那廂拿起石榴果酒的相府大人同皇后,見兩人拿酒盞的動作不約而同的一頓,他指了指靜太妃所處的大殿,道,「同處一片屋檐下,哪怕殿門關著,她神神叨叨的那些『我換了陛下』『我有大功』『陛下愧對恩公』的話你等不可能聽不到的,哪怕捂住耳朵,也總有隻言片語傳出來的。」他笑著捏了捏自己的臉,「諾,你等看!我未帶什麼人皮面具,這就是我天生的模樣。」
兩個統領神情複雜的看著他,而後又聽阿棋將靜太妃擇取雙生子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所以我說我不知道。」阿棋說道,「若是依據登位詔書,上頭只寫了嫡長,並未寫名諱,自然嫡長為天子。可這誰是長誰是幼,我估摸著靜太妃自己也不清楚。多半是哪個為長對自己有利就說哪個。」
如此坦誠……聽的兩個兵馬統領忍不住笑了。又沒什麼印記證明的,再看靜太妃那般稀里糊塗亂嚷嚷的樣子,怕是她自己都不清楚誰為嫡誰為長。
眼前這個同陛下同父同母不同命,放了那麼多年羊的孩子說的確實是真話,這就是一筆糊塗帳!除非時光倒流,回到當日生產之時,有人特意記下來,不然誰知道?
「可要說這些年在宮裡受儲君教導以及循著流程登位,坐在大殿上的人的話……不是我,我在放羊呢!」阿棋說著,看向兩人,「所以,我也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這天子是按照拿登位詔書所寫的嫡長為天子還是這些年拿著天子大印做事之人為天子。」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再次坦言,「以拿著天子大印做事之人為天子的話,毋庸置疑這陛下是他;按照登位詔書上的嫡長為天子的話,我與他一人一半,皆有五成可能。所以,總的來看,還是他是天子的可能大些,我小一些,占個五成中的五成,只有兩成半的可能。」
這麼簡單的算學問題自不用面前的放羊漢來教,殿裡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你等也當明白他為何這般反應了。拖著,就是不給個明確的答覆。」阿棋指了指自己,說道,「畢竟是天子的位子,又怎能容許這麼個兩成半之人的存在呢?」
「我在他的計劃里定是要死的,可眼下卻這般不清不楚的拖著,顯然是我這位聰明的兄弟想要用我當替身做些什麼了。」他坦然的看向面前似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的兩個兵馬統領,「他不開口點明我為替身,要麼便是想要事後以『假冒天子』的名義誅殺我,要麼便是對你等不敢說出那個我為替身的實話,」阿棋說道,「當然,兩種打算同時存在也是有可能的。」
想要殺面前的阿棋不奇怪,陛下也是人,怎麼可能容得下這麼個搶奪君位的存在?至於為何對他們不敢說出他為替身的話……兩個兵馬統領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看著兩人微微發顫的手,阿棋笑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說道,「畢竟,我手裡並不被允許握有什麼下令的權利,你等……自己看著辦吧!」
從頭至尾,一旁的相府大人同皇后都未打斷,而是默默的在一旁吃著月餅,喝石榴果酒。
待兩個兵馬帶著阿棋坦誠相待的話離開之後,相府大人看了眼阿棋:「你倒是坦誠,半點不藏私。」
「既沒什麼私可藏的,不如坦誠些。」阿棋說著,同一旁的阿曼對視了一眼,說道,「先生曾說過,有私可藏之人最好手裡當真握有能掌控得住那藏起來的秘密的武器,否則光藏私,手裡卻沒有相應的兵刃,怕是會惹得那些真正有本事決定你前途走向之人不高興的。」
「莫要小看旁人,你的那些私心和小九九能瞞過的往往只有同自己旗鼓相當甚至不如自己之人,而那能決定你前途走向之人看你往往是一眼見底的。就似大人看孩童撒的謊一般,多數時候是覺得滑稽的。且覺得滑稽的同時是不喜且會下意識避開的。」阿棋說道,「畢竟誰也不會喜歡同個撒謊精、偷藏東西的賊一道做事的,因為這等謊話連篇,為了自己『乾乾淨淨』而撒謊,甚至連那性命攸關的大事都不管不顧,只為了讓自己『乾乾淨淨』之人定會壞事的。」
「所謂的讓自己『乾乾淨淨』之人就是那絞盡腦汁狡辯試圖脫罪推卸責任之人吧!」相府大人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裡的石榴果酒,「有時候那謊話已到所有人都知曉的地步了,那人還咬死不認,真就滑稽的厲害,自己撒謊騙一群早已知曉真相的人,除了自己騙自己——慰藉自己用咬死不認的不知情已經騙過對方之外,又能得到什麼?對方根本早已知曉真相了,從一開始就沒被騙過去,所以……騙的還是自己罷了。」
皇后聽到這裡,嘆了口氣,拿起面前的月餅,低頭小口小口食了起來。
半晌之後,那兵馬統領去而復返,問『陛下』可否同他們走一趟,將事情同那宗室帶來的三支兵馬說上一說。
阿棋起身,同阿曼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看著阿棋離開的背影,相府大人對阿曼道:「你倒是放心他一個人去!」
「本也是他自己的事,有些事可以幫,有些事幫不了的,得要他自己做抉擇。」阿曼笑著看向面前的相府大人,意有所指,「大人當明白的。」
想到自己怎麼拽都拽不住的天子學生,相府大人笑了,又看向一旁認真吃月餅的皇后,察覺到兩人在看自己,皇后開口,說道:「那麼大的冤屈同怪罪砸下來,都是為了這一匣子月餅,總不能白費了陛下的這一番心意的。」
咬了兩口月餅之後,皇后又道:「他就是想讓自己『乾乾淨淨』的罷了。」當然,結果是她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看著陛下優柔寡斷有情又無情的滑稽舉動,皇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莫名覺得自己身上背負的那天子的『心軟生愧』與『情意』實在太重了,重到人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對事不對人,稀里糊塗的,每一步幾乎都是反著來的。」皇后說著,撇了眼一旁的相府大人,「叫人覺得自己的身家性命系在他身上實在懸得很。」
一個天子給人懸得很之感就很可怕了!畢竟,那可是掌握天下的天子啊!
相府大人揉了揉眉心,沒有接話。
後半夜倒頭睡去,待到第二日睜眼時,阿棋才拖著疲憊的步伐回來,一回來便迫不及待的抓起那匣子裡僅剩的兩個月餅往嘴裡塞:「阿曼說的不錯,一番倒騰忙活的……當真餓死我了!」
看著手忙腳亂的阿棋,阿曼將一旁爐上小火溫著的茶水拿過來倒了一杯遞給阿棋:「慢點吃。」
阿棋「嗯」了一聲,半個月餅下肚之後,才道:「翻來覆去那些話,畢竟知曉的也只有這些了,這個問完那個問,那個問完這個又回頭來聽,直到天亮才讓我回來。」
既不是天子,自是雖然看在那兩成半可能是天子的份上沒有怠慢他,卻也不似原先那般供起來了。心有疑慮自是要問清楚的。
「他們那般敬著陛下,且我又直說了陛下有殺我的打算,若非如此,也不會不肯開口證明我是替身的身份了。沒想到那般敬著陛下的他們竟然沒有一個說要『殺了我』之事。」阿棋說到這裡,笑了,「也不知是因為兩成半為天子的可能,還是因為旁的原因。」
至於那旁的原因……顯然是縱觀陛下去歲的事,叫這些兵馬隱隱猜到自己指不定要作為廢子了。
既是陛下定下的廢子,為求生,自是只有『換個』陛下,才有生路了。
「他們也在猶豫,也在拖著,等陛下態度明朗的那一刻,不到萬不得已,不被陛下逼入絕境是不會反的。」阿曼說道,「你就是他們絕境之後的那條生路,他們自然不會自絕生路。」
「不過同樣拖著,他們的拖是為人臣的份內之職,並沒有做錯什麼,所以無礙,絕境之後還是有生路的,」阿曼又道,他抬頭看向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地上蒲團拼湊起來的『床榻』上爬起來的相府大人,「可若是做了錯的事,卻一直拖著,寄希望於時間的助力,那不偏袒任何人的時間又怎會偏袒一個做了錯事的人?」
他們雙手空空如也,沒有半點權利,甚至那所謂的『名份』也是沒有的,因為那時的他們頂著的其實是『陛下』的名頭。
既然想登大寶而又不為那些陰私之事所擾,必是要光明正大的來的,所以那陛下顧惜的不得了的『陛下』名頭,甚至斤斤計較,小氣到不肯點頭容許他們作為替身存在的名頭,他們打從一開始其實就沒想要。
起事者,哪個會頂著他人的名頭起事的?這不是為他人做嫁衣是什麼?
陛下不肯,他們還擔心自己一步步將事情辦好了,做對了,最後成就的卻是陛下的聲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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