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七章 細糖醬油拌麵(三)
「這世間不是什麼人都似他一般不止有選擇做什麼的權利,還有任性妄為的權利的。」溫明棠看著李源身邊那幾個美嬌娘燈下朦朧的臉,只覺越看越發的模糊,看不真切,「他模樣不錯,又有權勢,哪怕相中的美嬌娘本已定親了,權勢加上模樣兜頭砸下去,很多人最後還是會妥協的。」
那不妥協的……以致鬧出來的終究是少數人。
「既是鬧出來當『笑談』了,自是只有非一般的事才會鬧出來,可見『鬧出來』本身於他而言便是件稀罕事。」林斐接話道,「他相中的美嬌娘……不是每一個都是白紙一張的。畢竟誰也不會天生知曉自己會被他相中,便在那裡等著他的,很多本是定了親或者說了親或是有青梅竹馬在側什麼的,畢竟一個模樣不錯的權勢子弟相中的美嬌娘自是美的,不缺人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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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他橫插一腳進去豈不拆散了不少姻緣?」溫明棠想了想,說道,「雖說姻緣的事你情我願的,不能說什麼。可他一個人身上綁的紅線也委實太多了。」
「他養的起。」林斐淡淡道,「那些美嬌娘當真對他情深的也沒幾個,不過是覺得在他後院裡過一輩子也是過,跟著旁的尋常人一輩子也是過。多數人都是愛惜自己、憐惜自己的,如趙蓮迴避那一條大街上開食肆的小哥時想的那般『年紀輕輕操勞一世的日子』很多人都覺得是委屈了自己的。」
「人之常情而已,畢竟韶華易逝,鏡子裡那張容顏美麗的臉不會總是美麗的,總會有逝去之時,趁著年輕顏色最好之時為自己博一個『無需操勞』的往後餘生不奇怪。」溫明棠說道,「不過也正是因為不奇怪……所以很多人都是這麼想的。」
「一件事一旦很多人都這麼想了……那裡頭的水自然深了。」溫明棠說著,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或許是到底有一雙手維持生計的仰仗,也或許是生死邊緣走過一遭,也或許是人就在掖庭,更或許是身邊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再加上親眼看到太多的花開又花謝了,總之我經歷的種種,反而讓我沒有去走這條很多人都去走的路,而是一開始就踏上了旁的道。」
她那第一美人名頭的母親當然能讓她有去那水深處撈魚的底氣,甚至都不用撈,很多大魚自己會尋上門來的。
所以,她開口說出這些話其實是坦然的,因為於水深處撈魚這件事,比之旁人來,她天生便多了不少優勢。
「按說一個聰明人,在這等天生的優勢下是該走向對自己優勢最大的那條道的,」溫明棠說道,「你知曉的,我算學很好,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件事上算學突然不好了。」
林斐看了她一眼,道:「好在你算學不好,叫你我遇上了。」
在對人生的謀算之上,聰明的女孩子『蠢』了一回,沒有去走那條最聰明的路,而是選擇了蠢路,甚至都做好了自由過這一世的準備,卻不成想陰差陽錯的,遇上了林斐。
而只看結果……林斐或許才是她人生種種謀算中所能摘得的最高的那個果子。
「可見,人太精明太精於算計並不見得是件好事,每一次太過精明的抉擇累積之下攢出的不定是最好的那條道,反而可能走向最差的那條道。」溫明棠說道,「我只是隨心而為,想自由自在,自己做主過些日子罷了。」
其實廚娘的生計在很多人看來都是案板上討生活的,不是那『嬌花』當做的。可女孩子卻是當真喜歡這俗氣的吃喝之事的,當然,他也喜歡。
「世人都愛美,這不奇怪。」林斐想了想,說道,「但直接將『愛美』的顧惜皮囊同對自己好,珍惜自己,愛惜自己看成一件事,便錯了。」
記起荀洲說的那一茬事,溫明棠同林斐很是識趣的轉向另一條道,沒有再與李源碰上,免得他回去又嚷嚷鬧起來「我先看上的」云云的,以及又鬧出『遣散身邊人』的事。
李源興致一起,『遣散』二字張口就來,容易的很,可於那被『遣散』的美嬌娘而言,便身處忐忑、惶恐的漩渦之中了。
一旦被遣散,她們又該如何自處?很多更是身不由己,隨意發賣的『奴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給李源遞些心靈起火的苗頭總是一個人當做的事。
「劉家村案時,我上門問案子之事,看到趙蓮的顧惜自己了,她的顧惜全在照顧那一張人肉眼可見的臉之上了。人一旦著眼於一處,總會忽略些旁的什麼的。她彼時已有孕了,那面上的脂粉……卻不是最好的那家的,顯然童家沒有備胭脂水粉,這些都是她自己買的。」林斐說道,「為求美麗,有些脂粉中是會加些東西的。再加上有孕之時為討童公子喜歡不敢多食,顧惜的只有皮囊,卻損壞了內里。也不知到底是在珍惜自己還是在害自己。」
「這般看來,你想要的隨心而為,忙碌卻開心的過好每一日比之她來其實是更珍惜自己的。」林斐說著又看向女孩子那張不施粉黛卻麗質天成的臉,不由覺得滑稽,「趙蓮這般顧惜皮囊的卻沒有給她一身頂好的皮囊,你這般隨心而為的,反而給了你這一身皮囊,還真是有意思。」
溫明棠聞言,笑道:「你難道不也一樣?」
那神童探花郎、大理寺少卿的光芒都快將他這一身出眾的皮囊蓋過去了。
想到通明門前那驚鴻一瞥,她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我也不免俗。可確實比之趙蓮那般在意來,我雖在意卻也沒有那般的勉強,愛美之心之外我還在意人過的開不開心,舒不舒暢,吃的可好,睡的可好諸如此類種種,整個人過的舒服於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或許皮囊到底是長在人身上的,不能單獨分開,若是單獨分開的話,那便成畫皮一般的鬼故事了。」林斐想了想,說道,「畫皮之下是惡鬼的模樣。可見若是將皮囊同人分開了,不再將之看成一個整體的話是會讓人成鬼的。」
所以,人的珍惜自己自是顧全人這個整體的,而不單單是那張皮囊。
從珍惜自己整個人來看,她與他都是一路人。
「你我這樣的,事少!那等愁腸百結的故事註定不會發生在你我二人身上,那情緒波折起伏的『愛恨情仇』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有那閒工夫猜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可有見異思遷什麼的,不如多查幾卷案子,多做幾道菜了。」林斐說著,打了個哈欠,「這般一想,這樣每日忙活過自己日子的夫妻不少,我父親母親之間也鮮少有這等事,除了不到萬不得已必須要面對的麻煩,有很多麻煩都是能省則省的。」
「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除去睡覺以及吃喝拉撒,每天剩餘的時間也只有那麼點。」溫明棠說道,「忙著你追我尋的,分到旁的事上的精力便少了。所以,即便沒有你,李源這個人我也是要想辦法避開的。」
無他,不是一路人,於溫明棠而言,李源身邊破事太多了,那些破事會占據她的時間,擾到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若是沒有遇到林斐,或許……她依舊會做著廚娘,忙活手裡的事,而後攢錢為養老做打算。至於那『成親與否』看天意吧!她一睜眼遇到的境況便是溫家已被滅族了,沒有家族背後支撐,獨自受了掖庭搓磨的同時,也沒有那必須為家族開枝散葉的責任壓在頭上了。
享受與承擔,支撐與義務總是同時存在的。
「廚房做好了,那住人的院子搗鼓一番,牆面刷一刷的,工匠同我說若是順利的話,也就個把月的功夫,」林斐說著,看向溫明棠,路邊路杖上的燈籠被風吹起,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昏黃溫暖的光影,「宅子修好了,人……是不是可以搬進去了?」他笑道,「梧桐巷的宅子比林家的宅子到大理寺的距離更近,早上也能多賴一會兒的床了。」
溫明棠聞言,正欲說什麼,聽林斐又笑道:「我阿娘將她與阿爹的印信存放之處告訴我了。」
這話一出,溫明棠不由一愣,不等她說話,林斐又道:「滎陽鄭氏有位梳妝娘子送過很多嫁娘,但凡她送的,很多都是夫妻和睦的,我母親吃朝食時曾提了一嘴那梳妝娘子的事,」林斐說道,「說是趙司膳成親之事給她一些觸動了!」
溫明棠聽到這裡,笑了,哪兒跟哪兒啊!其實說到底還是侯夫人鄭氏是個厚道人,是同為女子對女子的體恤,看他兩個感情穩定,覺得多半是要走到一起的。既然總是要走到一起的,便特意給個台階罷了。
「當然,我母親此時手頭忙活的還是我兄長同郡主的事。」林斐笑道,「這些時日喜事一樁接著一樁的。」
宗女的親事這些時日不斷,那敲鑼打鼓的送親隊伍從早響到晚,以至於長安大街兩旁鋪子裡的夥計都看麻木了。
「高門喜事真多啊!」這感慨不止夥計有,皇城裡的天子也有。
「往日千挑萬選的高門宗女這個時候一個個忙著嫁人,當朕是瞎子嗎?」天子冷笑了一聲,說道,「往日裡揣著明白裝糊塗看似不摻和的做那富貴閒人,既是什麼都不管的富貴閒人了……這等時候怎的忙著嫁人了?果然平日裡都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裝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好處他們享得,出了事讓旁人頂著,真圓滑宵小之輩!」
面前的紅袍大員聞言,立時說道:「平庸之輩向來如此,不會主動擔責的。」
「碩鼠爾!」天子嗤笑道,「朕已列好名單了,將他們當那存錢的撲滿使勁砸就是了。」
紅袍大員低低應了一聲,看了眼外頭已然全圓的月亮,道:「陛下,中秋了。」
天子『嗯』了一聲,循著他的目光望去,想到原本的計劃是中秋才回宮的,卻不想計劃趕不上變化,又想到被他留在驪山的皇后,眼裡閃過一絲愧意,看著案上的月餅,想了起來:「尋人送些月餅去驪山,總是朕的髮妻,去歲中秋還一塊兒過的!」
中秋……本是家人團圓的日子,需要月餅的又豈止皇后一個?再者,驪山上的皇后遇到的事又豈是送些月餅能解決的?
四千人,說多不多,至少陛下丟出去丟的是如此的容易。可四千被蒙在鼓裡的兵馬早已有所猜測了,那些風言風語又怎麼可能一直瞞得下去?
眼下中秋團圓之日依舊不能下山,明明家裡人就在城中,從驪山到長安城,個把時辰就能跑個來回……為何陛下依舊不回宮?
隨著那宮人送來的一匣子月餅,兵馬的躁動……即便身處殿中關起門來的皇后等人都察覺到了。
「我總覺得快壓不住了。」皇后看著這一匣子月餅,雖與眾人一道分了,可這月餅送到唇邊,實在是吃不下去。
「怎麼可能壓得住?今日是中秋啊!」相府大人起身,看向外頭,「宗室那群人帶來的兩千五百人說了是勤王而來的,他們也確實看到了這個陛下,可那送月餅來的宮人又是遵循的誰的旨意?」
「兩個陛下的事……這四千人已在底下傳開了。」相府大人說道,「他既做了這等冷心冷意之事,又送一匣子月餅過來做甚?我等缺的是他這一匣子月餅嗎?」
「說到底,是不將這裡所有人放在眼裡吧!」皇后嘆了口氣,看著自己面前的月餅,她喃喃道,「怎的吃得下?怎的還有心情賞月?」
不過,吃不下月餅的好似只有皇后與相府大人兩個,那裡的阿曼同阿棋兩個吃的正香。
宮中御廚做的月餅……可是兩個自小放羊的孩子從未食過的美味。
「若不是時機不合適,我都想帶幾個回去給阿嬤嘗嘗,她定是喜歡的。」阿棋對阿曼說著,又抿了口一旁甜滋滋帶著些微酒意的石榴果釀的美酒,嘆道,「真好吃。」
阿曼點頭,笑著看了眼那邊正發愁的皇后與相府大人,朝阿棋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而後湊近他,小聲道:「不止是傳,我方才去廚房拿吃食時看到了,水泄不通的口子被撕開了,他們……其實能下山去了呢!」
兵馬人心惶惶,在傳兩個陛下之事不假,可說到『回城探一探虛實』之事,總要有人開這個頭的。
「有將領帶著人已經下山去了,」阿曼說道,「不知是自己太過思念家裡人還是得了什麼人的授意,自己自說自話的離開的。」他說著,又抓了個月餅塞入阿棋手中,「趕緊吃,後半夜少不得一番忙前忙後的奔走,搞不好要餓肚子的。」
口子一旦開了,效仿者……必然不絕。因為驪山的這個陛下……實在不似真正的陛下。
這些天,這位陛下沒有下過一道命令,哦,不對,準確的說是這位陛下並未被允許下過一道命令。
既然這裡的陛下是個假的,那他們……自不用保護這位假陛下的安危了。再者,真陛下也不曾下過保護假陛下安危的命令,如此,他們當然能回城了,畢竟,今日可是中秋。
也畢竟,他們已有好些時日沒有下山了。
更畢竟,想起宗室那群人當日將他們誆騙上山的『勤王』命令,眼下既知道弄錯了,自是要回城向真正的陛下解釋一番的。
泱泱四千人中自有心思活絡,不原地待命之輩的。
不是所有人都真正上過戰場,知曉『軍令如山』四個字的份量的。
兵馬也是人!那管兵馬的人不在這裡,那下命令之人也不在這裡。如此,兵馬自是開始遵循自己的意志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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