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七章 甘草水果(二)
「他那弟弟妹妹是會算划算不划算的,叫他們為了掙大錢忙上一整日他們覺得是划算的,」趙司膳喝了口茶,一邊為梁紅巾、溫明棠切五斂子,一邊繼續細說起了張俊兒張秀兒兩兄妹,「可忙上一整日若只是賺個尋常工錢……那便不划算了。」
「他們道『這不是在替人打工是什麼?』」趙司膳邊說邊笑,「他們算的精著呢,介紹他們去做一整日的那不算太累的活計,兩人一邊做活一邊盯著鋪子裡的流水,算著最後落到東家兜里的能有幾個錢,一雙眼看的那叫一個仔細,回來算盤撥的嘩嘩響。而後算下來,扣除成本、租金什麼的,東家兜里十個錢,落到他二人手裡的只有一個錢兩個錢,於是他們立時喊道『不合算』,道東家精死了!」
「可誰家請夥計都是這個錢啊,因為夥計只要做這些活,那風險、責任以及生意不好了,出去拉客戶尋人想辦法疏通關係這些事以及那東家早年經營下的人脈網、生意網這些他們看不到,眼裡看到的只有面上這些事。」趙司膳說道,「所以這等活計兩人算過帳之後便立時沒了興致,覺得不划算,或是一副『欠了他錢』模樣的把客人氣走了,由此惹怒了東家將人辭退了,或是看東家賺十個錢,合計著自己不幹了,回頭將鋪子一開,頭一個月便立時能進帳十個錢……」
「哈哈,還真是張口就來!」梁紅巾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聽你這般一說,突地叫我覺得他們或許還當真不是故意好吃懶做偷懶的。他們……唔,他們眼裡的世道就是這般的容易,張口就來,好似這世道之事是他們一張口便能輕易定下的,旁人……都是他們一張口便立時聽話照做的傀儡一般!」
溫明棠捏著那一片『星星』模樣的五斂子在手中頓了頓,想到先時自己想的張家兄妹若不是故意的,而是無意為之,簡直似被一隻看不到的大手捏著如提線傀儡一般做著那些禍害至親的事。眼下聽梁紅巾哈哈笑著說在張家兄妹眼中,這世道上旁人好似傀儡,一股微妙之感湧上心頭。張家兄妹眼中這世道旁人就是他們張口就來照做的傀儡,可無形之中他們自己卻是當真似傀儡一般的做著禍害至親之事。
趙司膳也跟著笑了,她說道:「所以去做一整日的不太累的活計這路也被堵死了,因為他們自己要頂替東家了,畢竟自己這個夥計活做的並不累,這般不累的生意是做只掙一個錢的夥計還是做掙十個錢的東家?他們掰掰手指,這筆簡單的帳一算便要舍了夥計這個身份去摘東家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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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太累掙錢多些的活計更不提了,他們說累死了,吃不消,要是累出毛病來還要治病不划算,」趙司膳說道,「累的活不干,不累的活那便拿多餘的精力去算東家和自己誰更賺錢!」
「那半日活計還是機緣湊巧下尋到的,你道他們為何幹了這半日活計不尋思著頂替了東家的事?」趙司膳說著指了指自己的眼,「因為那一雙眼看不到生意流水了。」
摸魚錢少還要看不到生意流水……
「唔,似看門的那等活計?」梁紅巾想了想,說道,「這不是同上了年歲力氣不濟之人搶飯碗嗎?」她說道,「而且……我見這看門的哪有隻看個半日門就回家去的?」
「那是老翁老嫗的活計,他兄妹說看門這活計說出去不好聽的。」趙司膳卻是瞥了兩人一眼,道,「先時生怕他二人盯流水,他尋人找過這等活計的,卻被弟弟妹妹張口頂了回來,說自己年歲輕輕的同老翁老嫗搶飯碗像什麼樣子?而且才賺幾個錢啊?幹個一整日的活計,連養活自己都不行叫他兄妹怎好意思回來面對家人?被四鄰街坊知曉了要嘲笑他二人是懶漢了!」
話音剛落,見對面梁紅巾、溫明棠微妙的表情,趙司膳笑道:「一張嘴還挺能說的,是也不是?聽起來還挺懂事的,而且那心裡是想著要上進的,對也不對?」
「更何況他們還當真是會去『上進』的,做活時記下了流水,忙了一天回來晚上點個蠟燭,挑燈夜戰的算東家的帳,算東家賺了多少錢,你就說勤奮不勤奮?努力不努力?上進不上進?」趙司膳說道,「白天忙,夜裡還要挑燈夜戰,大早上的又出去做活,從來不遲到,因為遲到了的話便會錯過流水了,記的帳就不全了……」
「唔,我收回先前說他兄妹『好吃懶做』的話,聽起來真是好生勤奮,一天都不睡幾個時辰的覺。」梁紅巾說到這裡,默了默,道,「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我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說道,「看他們這般還真不能算是不上進的,唔……」梁紅巾咬了一口嘴裡的星星楊桃片,說道,「他們確實是想上進來著,卻被張採買阻止了!」
說到這裡,溫明棠同趙司膳皆忍不住笑了起來,兩人看著梁紅巾,朝她豎起了拇指,「如你說的那般……閉環了,成了個圈,又回到張採買阻止他們上進身上去了。」
梁紅巾也被逗笑了:「且一張嘴那般能說,還挺要面子的,知曉體貼家裡人……這般一說,從他們那角度看,真是懂事的緊,他一家自誇『小兒子小女兒』懂事,真是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這般『懂事』的小兒子小女兒最後又是怎的肯出去幹這半日活計的呢?」溫明棠問趙司膳,「說服張採買不難,畢竟張採買都肯直接花錢養著了,不求他們做什麼的。我只是覺得要說服他二人,讓他二人這般懂事體面上進的人肯做這『半日活計』才難啊!」
「畢竟……他們是這般上進,這般要臉面,這般體貼家裡人……」梁紅巾一張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半日活計這等明明偷懶的活計要叫他們這般上進,這般要臉面,這般體貼家裡人的人接受也是一件難事!」
「這種活計都能遇到……左右在我、他還有你等這等人這裡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竟能讓他二人遇到了,」趙司膳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也難怪他家裡人總是自誇『小兒子小女兒』善良,好人有好報,說他兩個生出來時那模樣就像彌勒佛一般討喜的很,肉嘟嘟的,抱出去人見人愛,都說是個大福氣的,估摸著與佛祖有緣。眼下一看,佛祖果然是體貼照顧這份緣分的。因為佛祖的體貼照顧叫他們有了好報,可見佛祖眼裡他們就是好人,是善良。」
溫明棠拍了拍一旁目瞪口呆的梁紅巾:「夸完懂事便要夸善良了,懂事……是他們一張嘴的體貼中看出來的,善良……是好人有好報,佛祖給他們證明的。懂事和善良都是有理有據的!」
看趙司膳笑手裡切五斂子的刀都拿不穩的模樣,溫明棠頓了頓,又道:「半日活計具體是做什麼的我不知道,但想來不會是『看門』這等聽起來『老翁老嫗乾的』不大體面的活計,當是聽起來還挺好聽的活計,」她想了想,說道,「當然,最重要的是能讓他們這般上進的人接受的,這半日活計給的工錢至少得同『看一整日門』差不多,雖然比起尋常一整日的活計要少些,可考慮到他們只干半日的活,這點錢若是雙倍,那工錢是能同那先時他們肯出去乾的那個算東家兜里有多少銀錢的活計差不多的,當然,多……也是不能太多的,有張採買在,那等看起來多的像『詐騙』——唔,不對,是『天上掉餡餅』的活計當是會阻止的,因為張採買這樣的蠢笨老實人總是會阻止人『上進賺大錢』的。」
「我都要笑的肚子疼了!」趙司膳放下手裡切五斂子的刀,捂著肚子,看著一本正經說出這話來的溫明棠,朝溫明棠豎起了拇指:「不愧是明棠,一雙眼看的真細緻。」
甚至從『體面』『上進』中反推出了先前算東家兜里銀錢的活計——同樣干一整日的活計,那被他們算兜里銀錢的東家給的工錢定是屬於多的那一等了。
溫明棠在案上用手指畫了上下兩條線,說道:「同樣一個幹活差不多的夥計的工錢,有人苛刻些有人大方些,這般苛刻、大方都沒有超過那個度,不至於過分,且工錢還算合理的情況下,確實是有些來去的。」溫明棠說著看向趙司膳,「難怪會說佛祖給他們證明的了,想來張家兄妹碰到的東家都是那等『神仙東家』,」溫明棠指著自己畫的兩條線中上頭那條線說道,「都是那等工錢合理範圍之內給錢最大方,幾乎頂到合理範圍內最多工錢那條線的東家。」
趙司膳聽到這裡連連點頭,梁紅巾則是一臉艷羨的模樣,喃喃道:「運氣還真挺好的,難怪他們敢說自己『大福氣』了。」說到這裡,梁紅巾忍不住扶了扶額,唏噓道,「這麼好的運氣偏又在合理範圍之內,不就是那等正道之上運氣最好的那等人?」
「敢說出佛祖給他們證明的這話果然不是一般人!」梁紅巾豎起了拇指,又對溫明棠說道,「小明棠還是一貫的觀察入微,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所以,還當真是個很多人眼裡的『神仙活計』了,半日活計之內掙得最多的那一檔且又體面,」溫明棠說著,抬眼望天,而後看向趙司膳感慨不已,「難怪你同張採買覺得眼下這等局面是你等如何搗鼓都搗鼓不出的神仙局面了,還真是……叫誰來,誰又敢說能搗鼓出更好的局面來?」
「已經觸到那工錢合理範圍內的屋頂了,多了就有被人挖坑、詐騙的風險了。」溫明棠低頭看向自己畫的那兩條線,喃喃道,「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運氣,果然……是佛祖給證明的!」
「要不是佛祖給出的神仙活計,他們那般上進、體面、體貼家裡的人怎會同意幹這等半日活計?」溫明棠說道,「只干半日,工錢還是合理範圍內最多的,雖說真正到手的銀錢連養活自己都費勁,可他們只干半日啊!要是幹上一整日的話,單從那工錢的角度……是不是能摸到上進的邊,夸一聲自己屬於上進的那等人了?」
話到這裡,梁紅巾實在忍不住插話了:「喂!喂!他們明明只干半日,到手的工錢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張採買貼錢,怎的好意思說自己上進的?」
「因為若是幹上一整日的話,工錢翻一番就能算上進了啊!」溫明棠對梁紅巾說道。
「可他們只干半日,到手的只有一半……」梁紅巾還想說,卻被溫明棠打斷了,「我知道。可若是幹上一整日的話,工錢翻一番就是上進的。」
「怎麼能這麼算?」梁紅巾聽到這裡,擰起了眉頭,「不看真實到手的銀錢,張口就來一句『若是幹上一整日』,這『若是』的話能當真嗎?」
「那他們可管不著,因為這就是個半日活計啊!」溫明棠說著攤手,「又不是個一日活計。」
梁紅巾聽到這裡,忍不住咬了咬牙:「他們不是上進體面嗎?空著那半日做甚?那般上進的人半天不幹活可不好,怎的不去尋個這樣的一日活計?」她激動之下拍了拍案幾,「他們不是說佛祖證明的他們善良麼?不是說與佛祖有緣嗎?與佛祖那般深的緣分,想來慈悲的佛祖不會拒絕這換個活計的要求的!」
梁紅巾自詡自己這一番話已將張家俊秀兄妹的漏洞補上了,抬頭,卻見對面捧著茶杯的溫明棠笑了。
「佛祖已經給過這樣的一日活計了啊!」溫明棠笑著,看梁紅巾怔住了,提醒她道,「那個算東家兜里銀錢的活計……你忘了?」
看著梁紅巾倏然無力下來的表情,溫明棠不急不緩的說道:「他們得了佛祖慈悲的饋贈,還想再上進些的,白天幹活從不遲到,晚上挑燈夜戰的算帳,成功算出了東家兜里有多少銀錢,而後想頂了東家的位子,卻被老實蠢笨的張採買阻止了他們的『再上進』,由此才華不得施展。不過好在我佛慈悲,給了第二次饋贈,叫他們尋到了半日活計,這一次眼裡看不到流水,想算也算不到東家兜里的銀錢,你就道這是不是佛祖給證明的他們大福氣吧!」
「你道換個人來誰能做的比佛祖更好?」溫明棠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兩聲,她看向對面的趙司膳,唏噓道,「還真是天公妙手,眼下這不止是趙司膳、張採買最好的狀況了,還是對張家俊秀兄妹來說最好的情況了!真是我佛慈悲啊!如此饋贈,福緣之深厚,不枉那生出來同彌勒佛一般討喜的緣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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