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八章 醬香餅(三)
那些深奧晦澀的緣由什麼的童公子自是不想聽的,他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問童大善人,「怎麼說?這群人同趙蓮放在一個屋檐下會出事?」
「不是會出事,而是經不起考驗,各種意義上的。」童大善人笑了,「有生便有克,不過你放心,即便最後趙蓮是生的那個,也好不了,多半逃不了牢獄之災的。」他說道,「你的命門能解決了。」
童公子挑了下眉,看向意味深長的童大善人,摩挲著下巴沉吟了片刻之後,說道:「我聽懂你的意思了,是說這群人處在一個屋檐下方便我等設局,是也不是?」
童大善人點頭「嗯」了一聲,道:「所以我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人總是要思量一番的,莫要聽不進去旁人的勸告。不過……若是當真那等量身定做的『相生相剋』的話,於我等設局者而言,我等說的話或者要做的事,那相生相剋之人自會上趕著往裡跳的。」說到這裡,童大善人伸出一個手指頭,做了個『輕推』的動作,「真正的順勢以及那所謂的順風之局拿手指頭一推就能將一片全部推倒了,而那相生相剋背後真正對他們好的家裡人哪怕急的跳腳,拼了命的想攔,都是『良言難勸想死的鬼』,怎麼勸都勸不住的。」
「於我等神棍而言,那處於相生相剋局中之人就是處於大劫之中了,一般都是『在劫難逃』的。」童大善人說到這裡,笑了,「我一根手指頭就能順勢而為,讓他們跳入劫中,那廂他們家裡人卻哪怕使了吃奶的力氣,怎麼拉都拉不住。你說是我這個人太好了太厲害了值得信任,還是他們家裡人太壞太蠢了呢?」
這話聽的便宜兒子童公子忍不住笑了,他口中反覆咀嚼著『你太好了?』這句話,而後實在沒忍住瞥了眼童大善人,搖頭大笑了起來:「還真是順勢而為啊!你再壞,哪怕只出一根手指頭,都能叫他們家裡人怎麼拉都拉不住。」
「所以我說,有些事……還當真是天註定的緣分啊!」童大善人笑道,「你看!旁人都害怕不已避之不及的趙蓮,偏他們一家上趕著要請,而且一點不怕,也不避諱,不覺得趙蓮有什麼可怕的,覺得趙蓮只是個尋常人而已!」童大善人說道,「這一家子是遇到『閻王點名』而不自知,有朝一日當真出了事,旁人又能馬後炮的說『諾!事前勸過多少次了?就是不聽!自己作的呢!』」
「這般聽來還真是天註定的……孽緣啊!」童公子唏噓了一聲,指了指腦袋,「我確實見過這等怎麼勸都不好使,上趕著往閻王殿奔的,事後再看,都是這麼個馬後炮的說法什麼『勸不住』『頭昏了』什麼的,可這些馬後炮即便放到前頭來說,來勸,沒出事之前,那出事之人都是不聽的。」說到這裡,童公子『咦』了一聲,下意識的看了看周圍,伸手抓握了一把虛空,喃喃道,「這閻王爺不會當真存在吧!這等『良言難勸想死的鬼』之事委實不少,還真就是怎麼勸都沒用,簡直跟閻王點名,他上趕著去報到一般,根本不理會旁人,耳朵里只聽得到閻王爺喊他。」
「我不知道這些。」童大善人摸了摸鼻子,忽地伸手拭了拭額頭冒出的冷汗,說道,「只能提醒自己要小心,要謹慎,要時時自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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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公子瞥了他一眼,下意識的跟著伸手擦了擦額頭,看到自己掌心裡的汗時,他嘀咕道:「你這話說的……還真叫我有些害怕了。」說到這裡,他看向童大善人,忍不住問道,「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所見這等『良言難勸想死的鬼』之事實在不少,你這神棍鑽研了那麼多年,便沒鑽研出個路數?」
「這等『頭昏了』的事能說出個什麼來?」童大善人說道,「旁人的還好,甚至叫我來看,我還當真能說出個一二來。若是自己頭昏了,你自己能叫醒自己不成?」
童公子咽了咽口水,說道:「自己又如何知曉自己頭昏了?」這等『頭昏』之事一般而言都是事後『馬後炮』時一拍腦袋察覺到的,事前……又有多少人能察覺?便是旁人說了對的話,勸也總是勸不住的!
那群神棍雖神神叨叨的,可用『閻王點名』來形容這等事還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這旁人的……諾,就似這姓張的一家同趙蓮一般,旁人避之不及的,他們不懼怕,覺得沒什麼奇怪的,再加上人貪懶,好吃懶做的,先時趙司膳相好養了他們那麼多年,早習慣了,眼下張採買斷了供養,雖說看著是聽話出去做活了,挑不出他們什麼具體的毛病來,可你我只要一給錢,他們必然當即選擇拿錢不做活,將張採買的屋子收拾出來給趙蓮住著。這般兩撥人,就是那閻王爺親自拉的線,將他們湊在一個屋檐下的『天作之合』。」童大善人說道,「就等著有人伸出手指戳他們一下了。」
「有些人即便看出這兩撥人,唔,照你那神棍的說法就是『命里相剋』什麼的,卻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會胡亂動作,可我二人……卻正需要戳他們一下來達成自己的目的。」童公子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你這般一說,我好似還當真有些看明白這個局了。」
既然看的明白,這樣閻王牽線的『天作之合』……自也能用人為的方式來牽線搭橋了。
「簡直像閻王爺親自給人上了一課一般,這所謂的『良言難勸想死的鬼』最淺顯簡單的模樣……原是這麼個路數。」童公子說到這裡,忽地雙手合十,「還是對閻王爺有些敬意吧,真是叫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三步之內必有解藥』的相生相剋竟還能用到這等事之上!」
「不過那兩撥人既是閻王『點名』拉出的『天作之合』,我二人出手也不過是聽了閻王的『命令』,順勢而為罷了。」童公子一想到這裡,笑了,「這般聽話,想來閻王總不會為難我二人的。」
對面的童大善人看了他一眼:「就這一次,往後做事……還是有些分寸吧!」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說道,「村祠里狐仙娘娘像前的香火供奉莫要斷了。」
這話一出,童公子下意識道:「這泥塑的又不像之前的金身,那金身能幫著生錢,待它好一點便也罷了,這泥塑的……雖不過一些尋常香火與祭祀供奉之物,卻是個只進不出的,這般上心有什麼用?」
沒有辯解『對泥塑狐仙娘娘像上心有沒有用處』這件事,童大善人道:「那些香火、祭祀貢品之物能值幾個錢?你一頓飯食能讓狐仙娘娘像前的香火供奉之物擺上幾個月了,你若實在心疼這點錢,我來出。」他說道,「那虔誠供奉香火、祭祀的尋常人不少,既是尋常人都供得起的,我一把老骨頭便是出去做個帳房都供得起。」
「你總是我爹,我怎會要你出去做帳房?」童公子摸著鼻子,說道,「再者你的本事又豈能同尋常帳房相比?我只是覺得沒必要罷了!畢竟泥塑神像又不吐錢的。」
「不吐錢卻能供個『心安』的。」童大善人說著,回頭看向童公子——這個也算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兒子,平生除了府衙那幾個月的牢獄之災外,沒有受過旁的苦楚,他說道,「你打出生起就不缺什麼,總是這般肆無忌憚的張口說話,嘴下還是留些口德吧!」
童公子聽到這話,眉心一蹙,肉眼可見的不高興了,童大善人卻瞥了他一眼,提醒他:「你還記得我二人方才說的『閻王點名』?」
原本不耐煩的童公子臉色頓變,下意識的環顧四周看向身後,這幅疑神疑鬼,探頭探腦的模樣好似想努力看清自己是否處於那張看不見的網中一般。
看著臉色頓變的童公子,童大善人又幽幽道了一句:「良言難勸想死的鬼!」
童公子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問童大善人:「你看到什麼了?有人給我設這等局了?」
「我看不到。」童大善人搖了搖頭,說道,「若是當真看到了,便不是一句『閻王點名』,一句『良言難勸想死的鬼』來提醒你了,而是似那姓張的一家同趙蓮的事一般將事情講清楚了。」
「你的性子我又怎會不知道?對你這般打小聰明的孩子,我若將事情講清楚了,都不用我勸,你自己自會小心的。」童大善人說道,「便是因為我看不到,才只是提醒你而已。」他說道,「我怕我看不到,有人卻看到了。」
「一旦有人看到了,恰似你我二人此時看那姓張的一家一般,那姓張的一家已被『點名』了。」童大善人看著童公子的眼神里忽地多了幾絲別樣的情緒,他悵然道,「若是那般……你我二人眼中那姓張的一家,就是旁人眼中的你。」
「況且就算沒有旁人看到,這等局也未必不存在。」童大善人說到這裡,長嘆了口氣,「還是修些德吧,口德也是德,莫要胡說八道,對不懂的,不知道的事多些敬意!」
「你問我這神棍有沒有真正見過天地神鬼?我告訴你沒見過,不知道。因為沒見過,不知道,所以不懂,因為不懂,所以尊重總是沒錯的。」他說道,「我已經一把年歲了,你卻還年輕。」
這話聽的童公子不由一愣,待回過神來時,童不韋已經帶著田府那位給的西域商人的帳本前往書房了。
童公子手指顫了顫,雖說對自己而言,自己的親爹是田府那位更好,可就算真的是,看田府那位的態度,也是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的。再想起趙蓮同那靜太妃同日生產的事,不得不說,與自己的出生是如此的相似。
有些話是不是真的為自己好童公子當然清楚,想起童不韋方才可說是發自肺腑之言,那麼多年一直以那般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卻在這個時候突然發自肺腑之言了,再想起方才他看向自己眼神里的情緒。
童公子嘆道:「果然啊!這答案真是半點不意外。」
估摸著是趙蓮生產的事讓童不韋摸到了門路,尋到了答案。
又想起自己嗤笑趙蓮痴心妄想,突地覺得之於那位田府大人而言,他同趙蓮也沒什麼不同。趙蓮是想當他的鄉紳公子夫人,他卻是自己親爹不要,想要個更厲害的爹,童公子忽地甩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還真是頭昏了!自己就是設這等局之人,按理說再清楚不過了,怎的到自己身上,就忘了呢?」他嘀咕道,再想起先時自己與親爹童不韋說的』閻王點名『的頭昏,脊背一陣發涼。
清醒?清醒個屁!頭昏這等事哪只』閻王點名『這一種情形?難怪可以將這等事看作一個局呢,入了局的,誰不頭昏?
想到這些年自己一直自以為是的』精明『同』算計『,此時再看自己的』精明『同』算計『,在田府那位眼中,可不是頭昏而不自知?
難怪童不韋說自己若是頭昏的話是很難自己醒過來的,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入的是田府那位的局,且又不是個要命的局,眼下醒過來了,人沒死,自是回想起來自己那些年一門心思自以為精明算計的『尋爹』舉動脊背一陣發涼同後怕。
想到這裡,再看那些入了『閻王點名』局的,對那嘲笑不已的姓張的一家,他突地覺得也沒什麼好笑的了。
自己是切切實實昏過頭的,當然清楚這旁人馬後炮時嘲諷不已的『閻王點名』同『良言難勸想死的鬼』,這裡頭那『昏頭』之人究竟是何等狀態的。
便連他……也不是自己醒的,是看了童不韋的眼神,方才反應過來。甚至童不韋……多半也不是自己醒的,想到趙蓮被他們送去驪山之事,童公子起身向書房走去,他要問問童不韋究竟是如何被人『喚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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