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 醬香餅(二)
大理寺公廚一日三餐依舊如常準備著,溫明棠跟著虞祭酒去了隔壁國子監吃朝食,趁雜役打掃收拾公廚的空檔,阿丙領著偷偷掉眼淚的湯圓去大理寺外頭的大街上走了走。
有些事在心裡憋久了,總是難受的。湯圓也未瞞著阿丙,老袁在世時對她『不求出息』的話也曾說給阿丙聽,小丫頭笑道:「這般一想,你家裡人先時對我那般苛刻,也不是沒有緣由的。」
「一個『不求出息』的丫頭,又沒了阿爹照看幫襯,你阿爹阿娘能為你尋到『更勤奮』的姑娘以及家裡有爹娘幫襯的,難怪對我有意見了。」湯圓說道,「人之常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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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不假,尋找力所能及範圍內最『合適』或者也可說是人伸手所能摘到的那枝頭最高的果子不假,可這般的考慮所對應的那件事卻偏偏是不能用理智來考量的感情事。
理智考量總是奔著那能摘到的最高果子去的,可涉及感情事了,一般而言,只要不是低到影響『生存』二字了,都是能湊合一番的。
「『出息』差不多就好了,我也想著長命百歲陪湯圓一起到往後滿頭白髮,膝下兒女成群呢!」阿丙說道,「溫師傅說真正對你好的人是叫你沒有任何負擔的活著,而一張嘴那般甜,卻逼著你去拼命的哪裡是對你好?是拿人當那用過一次便廢的耗材,將人吸乾榨盡呢!」
湯圓「嗯」了一聲,看著身邊依舊熱鬧、人來人往的長安大街,說道:「我知道的。」
「我那二哥阿乙便瞧上了這麼個人,那女子一張嘴甜的很,將他哄的樂呵呵的,找不著北,一直以『我便知曉我瞧上的定是個人中龍鳳』誇他,將他捧的那麼高,使了吃奶的勁兒白天夜裡連著轉,我阿爹阿娘看的都急了!」阿丙說道,「畢竟再不好也是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再者又都是過來人了,能不知道這般拼命耗的是什麼?年輕時不當回事,老了,唔,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老了呢!」
「我阿爹阿娘急的直說『看看你大嫂同你三弟瞧上的那個湯圓?』」阿丙說著,看了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的湯圓,說道,「人的好總是對比出來的。」
湯圓點頭「嗯」了一聲,道:「我知曉的。」
後頭關於阿乙的事兩人都沒有再說,畢竟阿乙也不是輕易聽勸的人,看先時那連累兄弟分家的事便知道了。
而阿丙說這些也不過是為了告訴湯圓,他家裡人眼下其實已然接受湯圓了,既接受了,那下一步,便是老袁在世時說過的『定親』之事了。
只是眼下沒了老袁,事情便也只能朝著林少卿說的那個方向去走了。有父母幫襯是父母幫襯的走法,領了父母的幫襯提前將親事辦風光了,那自要攢著錢為父母準備養老之事的,而沒有父母幫襯便是另一種活法了。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你我兩個有宅子,那成親的銀錢要攢一攢,多攢個一年半載的,也夠了。」湯圓同阿丙兩人牽著手在街上悠悠走著,邊走邊道,「除了我等,還有溫師傅同林少卿,趙司膳同張採買這等事都要提上議程了呢!」
當然,最早定下的多半是眼下已在看宅子的趙司膳同張採買的親事了。
「雖說一切從簡,可總要過個場的。那個趙蓮……誒!」想到同溫明棠一道第一次見到趙蓮時的情形,那個笑起來嘴角有漩渦,看起來靦腆的女孩子真是任她怎麼想都未想到會成如今這幅模樣。
「我想起劉寺丞他們說的同溫師傅頭一次在趙記食肆時相遇的情形了,那個劉寺丞他們口中帶珠花的辮子小娘子……」湯圓嘆道,「怎的變成這般了呢?」
「看她做的事,一件件一樁樁襯的她那顆心是那般的自私涼薄,」阿丙想了想,說道,「讓人害怕!可看著那個人,看那般靦腆的辮子小娘子,看她還會跑出來為溫師傅解圍,又似只是個尋常人。」
「其實……」湯圓聽到這裡,壓低聲音說道,「我想了想,紀採買他們說的不錯,趙蓮小娘子這般的人其實不少的。一樣心底里自私著,甚至若是無人看到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占了旁人便宜的也有。可……思來想去,大抵還是她運氣不好,碰到了將她那顆心全然攤開來,在太陽底下曝曬的事。」
「是啊!她若不是碰到那『一步跌入雲端里』的郎君,而只是尋常成親生子,沒有後頭那些事,她估摸著還是劉寺丞他們口中替溫師傅解圍的靦腆辮子娘子。」阿丙接話道。
當然,兩人走著走著提起趙蓮也不是空穴來風的,蓋因張採買家裡人雖然聽到了一些關於趙蓮做的事,不過在他們看來既趙蓮沒被抓起來,這成親之事最好也請一請趙蓮。
雖說撲了個空,聽聞沒找到趙蓮的人,此事不了了之了,可張採買家裡人的那些話實在叫人驚訝。
「人血饅頭?府衙都沒將人抓起來,算什麼人血饅頭?」
「退一萬步講,就算知情了,拿了好處,她又不是殺人的那個!再者這等『一步跌入雲端里』的郎君你等去問一問,有多少人想做他那娘子的?那劉家村等著做鄉紳公子夫人的可不少呢!哪有你等說的這般嚴重?我瞧著這趙蓮確實不算什麼好人,可自私嘛……誰沒有的?說的難聽些,很多人就是沒輪上這機會罷了,有這機會,指不定跑的比趙蓮還快呢!」
張採買聞言,說道:「想『一步跌入雲端里』的確實不少,可她為了那位子直接殺人啊!」
「府衙沒抓人啊!可見人不是她殺的。」
「她確實沒有直接殺人,卻揣著明白裝糊塗,明知他們殺人卻不吭聲,只在一旁等著他們殺了人之後自己吃那蘸了人血的饅頭,可說是看著那活生生的人因為她要吃人血饅頭而被殺死的。」張採買對自己家裡人的反應頗為不解,「你等怎的不覺得害怕?」
「那殺人的罪證確鑿被判了刑,那吃人的因著吃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便只是被指責一番,因著沒有直接殺人而放了出來。看著沒什麼問題,可若不是她張嘴等著要吃人,殺人的又怎會去殺人?那一條命不就是因為她等著要吃人而葬送的?」張採買詫異不已,「便是這……你等竟覺得沒什麼?」
「你這般一說聽著確實有些害怕!可大抵不是吃的我等的人血饅頭,總是感觸不深的。再看她做的事,好似也只有那『一步跌入雲端里』的事罷了!」張採買家裡人聽罷說道,「總是沒直接殺人,況且看她過往,那四鄰街坊都說是個靦腆膽小的,素日裡得罪人的事都是她爹娘做的,她也沒做什麼……我等覺得她也只是個普通人罷了!哪有你等說的那般駭人?倒霉倒是真的,想『一步跌入雲端里』的不少,旁人都沒鬧到那般難看的,偏她遇到這等事,弄的不止那般難看,還叫你等都快將她當成怪物看了!」
張採買聽到這些之後,長嘆了一聲:「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之後便未再說什麼了。
至於明白了什麼,湯圓同阿丙也只是似懂非懂,還是紀採買點破的。
「他家裡人……其實是作壁上觀,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那等人。」紀採買說道,「就是路上碰到的那些瞧起來頗為『冷漠』之人,這等人同『一步跌入雲端里』一般,也有不少的。」
「又不殺人放火的,且這樣的人不少,眼裡瞧著對方自也沒什麼。」紀採買喝了口茶繼續說道,「張採買那等人是不會白費口舌勸那不聽勸,也勸不住之人的。往後看吧!」
便在紀採買說罷之後,一旁的溫師傅突地開口了:「那趙蓮同那童公子……那童公子的樣子明眼人一瞧就是想打發了趙蓮,若不然,誰會讓懷孕的娘子去送貨來著?若是到最後那童公子自己的門路打發不掉趙蓮,估摸著還是會往趙司膳這裡推的。」
「趙司膳張採買的宅子只有那麼大,住不下那麼多人。倒是張採買家裡因著張採買搬出去了,空了一間屋子出來。」還記得溫師傅說這些時面上耐人尋味的表情,她說道,「張採買一家碰上趙蓮,要是沒什麼事還好,若是有事,不管是運氣不好,還是有人設計的,怕是會鬧出些事來的。」
『一步跌入雲端里』碰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家會有什麼事?湯圓阿丙聽罷懵的更厲害了,又看向一旁的紀採買,見紀採買笑著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一時半刻也說不出什麼,只道也不知為何總有種會出事的感覺。
「大抵兩方既屬於那『一步跌入雲端里』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又多了些旁的什麼的緣故,」紀採買想了想,說道,「或許……是多了個童大善人父子的緣故?這父子總是那般能折騰的,小動作不少的。」
「尋常『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見趙司膳為難便也不會特意走一趟請趙蓮來參加趙司膳與張採買的親事的,可他們卻特意走了一趟,最後是沒請到人才作罷的。」溫明棠提醒他們,道,「紀採買遇人遇事的經驗同閱曆本身便是不可多得的『活的寶貝』,這等『活的寶貝』的本能反應往往比人的腦子更快!」
就似廚子切菜同新手切菜之間的不同,一方是人的本能反應比腦子快,另一方是低頭看著菜板上的菜,腦子下的命令,手在之後跟上罷了。
「你道他們一家為何一定要請趙蓮?」溫明棠提醒眾人,見眾人若有所思,又道,「人的身體委實是一件極其玄妙之事,張採買一家對趙蓮做的這等事並不害怕,覺得趙蓮只是個『一步躍入雲端里』的『尋常人』而已,這樣一門有錢的親家,在並不害怕的情形下,張採買一家覺得是值得結交的。」
這些事,再加上張採買弟弟妹妹那些年好吃懶做的,就讓張採買養著,所有結合起來,溫明棠已然看到那童家父子可能進行的出招了。
錢……且還不需要什麼大錢,似張採買那些年養弟弟妹妹的那些錢就夠了,足以讓童家父子尋到設局的機會了。
再想起那句老話——事出反常必有妖!尋常人避之不及的人同事,自己卻同尋常人不同,或許那與尋常人不同的人該低頭認真剖析一番自己為何同尋常人不同了。自己身上……是否有那擅長做局之人一眼便看到的『破綻』?而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那反常之人簡直就是面對姜太公那根直鉤子不避開,還直面張口去咬的那條自願上鉤的魚。
……
比起旁人還不知道趙蓮已被灌藥提前生產了,童大善人父子卻是已然知曉這個了。
「命倒是挺大的!」童公子聞言唏噓了一聲,瞥向一旁的童大善人,「爹,快恭喜我做爹了!」
「當真需要恭喜嗎?」童大善人瞥了眼童公子,「你不是已經做過爹了?」
這話一出,童公子樂了,摸了摸鼻子,說道:「雖說驪山眼下亂的很,可我總有種預感,禍害遺千年,她死不了。」童公子說道,「死不了……便不管怎麼扔,都會自己跑回來的。畢竟是個大人了,又不是不認路。」
童大善人聽到這裡,說道:「本是打算讓她跟著靜太妃折騰的,不過我瞧著靜太妃折騰不了多久了,想來靜太妃死了她都沒死,如此看來,還是要另尋門路了。」
「其實那位那裡……靜太妃這樣的人不少。」童公子摩挲著下巴,指了指田府的方向,「可惜眼下那位不搭理我二人。」
「我二人就是個工具,他眼下事忙,哪有功夫來搭理我二人?」童大善人說到這裡,低頭看著手中西域商人的帳本,忍不住唏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我二人被他克的死死的,他卻亦有自己的煩惱之事。」
「我若不是走了狗屎運,估摸著是享不到這『活爹』的好處了。連這點小麻煩都得自己來處理。」童公子說著,問童大善人,「還有旁的送走趙蓮的門路麼?」他說道,「我就不信她命那麼硬,一個靜太妃送不走她,再來幾個呢?」
「也不用再尋幾個了,我已然看到她的命門了。」童大善人說著,看了眼童公子,提醒他道,「那位趙司膳同她相好要成親了,最近在芙蓉園一帶看宅子。那兩人買不起大到容得下旁人的宅子的,不過正好,她那相好家裡空了一間屋子出來。」
「那麼巧嗎?」童公子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簡直送上門來的空屋子一般。」
「更巧的還是她相好的家裡人,是難得的『不覺得趙蓮這等人有什麼可怕』的那等人!」童大善人笑道,「把人送上門去借住,總要說清楚個緣由同來路的,就趙蓮這來路,有幾家人不害怕的?」
「我!」童公子笑著指了指自己,「我確實不怕她,就是有些煩她!」
童大善人點頭,道:「一物降一物,你當然不怕她,因為你剛好克她,因為克了她,損了她,叫她名望掃地,成了不少人眼裡的怪物,所以你的身子骨好起來了。」
什麼跟什麼啊!童公子當然清楚自己的身體是怎麼好起來的,『務實』的說其實跟這個不相干,不過事情既那麼湊巧,照那『玄學』的說法,要這般解釋也不是解釋不通了。
「那看來這沖喜真的有用了,沖喜的新娘子損了自己身上的東西,補了我,叫我好起來了。」童公子嬉笑了一聲說道,「難怪沖喜時總是不吝低娶,給『一步躍入雲端里』們些機會呢!照你這等神棍的說法,原是她們拿自己的東西換來的富貴,這路數……不跟那些陰廟偏神一個樣?」
童大善人「嗯」了一聲,說道:「我打聽過那家人了,你使些銀錢,將人送他家裡,他們看在銀錢的份上定會接受的。放心!那趙司膳同她那相好再拎得清也沒用,良言難勸想死的鬼,勸不住的!」
「本就不怕趙蓮,覺得趙蓮沒什麼,你給他們的銀錢也不用多,能讓他們繼續好吃懶做的不幹活便成,同原先那個趙司膳相好養著弟弟妹妹花的錢差不多!」童大善人想到這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種貪懶的同趙蓮一樣,看著是沒什麼,同尋常人差不多。你直接花錢去買他的命他們定是不同意的,不過用些手段,決計可以花小錢辦大事,花最少的錢,買下這等人的性命。」
看著一樣的銀錢,可原先張採買給銀錢是不消弟弟妹妹付出些旁的什麼的,可他們就不一樣了。
「你可知曉那一家人為何同旁人不同,不怕趙蓮?」童大善人說到這裡,瞥向童公子,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笑了,「我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人,發現好多人都糊塗著呢!有時候身體的本能反應其實已在提醒他們了,可這些人哪怕到死都糊塗著,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落至這等境地的。」
「有句民間俗語叫作『三步之內必有解藥』,萬物相生相剋,他一家人同趙蓮剛好就是本當處於三步之內相生相剋的存在。」童大善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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