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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九章 雞湯米粉(二十)

  「其實母親說的我兄弟二人關係和睦全數繫於您一人之身這話還當真不算錯。只要您活著一日,我兄弟二人就有共同的大敵需要剷除,所以這話一點毛病都沒有。只是世人以為的理由同真正的理由有些不一樣罷了,人前『孝順』的份量又哪裡比得上那『大敵』半分?」臨離開前,紅袍大員瞥了眼老婦人,說道,「所以,『您』活著很重要,這畢竟是我兄弟二人手頭唯有的,可能將他的布局釣出來的餌了。」

  當然,這個活著僅僅是指世人眼裡的活著,至於皮下還是不是那個人,世人看不出來就等同還是原來那個人。

  『活著』二字於自身與於世人眼裡可不定是相同的。

  「左右您活於世求的也是虛名,那些虛名楊氏會為您延續的,在世人眼中,您一直活著,能長命百歲的活下去呢!」紅袍大員撫掌笑道,「景帝的雖死猶生雖說厲害,可母親的雖死猶生也不遑多讓啊!」

  「這世間長命百歲的小道還陽之法還真不少,只是不知這法術你等滿不滿意了。」紅袍大員說著,又想起中元那日一老一少在涼亭里說的那個故事,「世人所見,那妙齡少女就是同俊秀公子在一起了,那妙齡少女得償所願了,也不知多少人羨慕那妙齡少女一步躍入雲端里,且還在那雲端立穩了腳呢!」

  她的皮囊還活著,且活的很好,只是那皮囊里原來的那個會怒會怨會傷心會憤怒的人卻進了那老嫗的身體之中。

  想到中元那日那個神童探花郎說出的故事,初聽已覺惶然害怕,細想之下那寒意更是一陣接一陣的,不住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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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是……借命而生啊!」紅袍大員嘆了口氣,說道,「邪術……哪怕是那全然由一支筆控制的話本子,能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的邪術其本質也不外乎用那世人貪戀的俗物騙個俗物怎麼都換不回的東西罷了!」

  當然話本子裡的人更惡,拿了旁人的皮囊,乾脆連那俗物都不肯還給那皮囊原本的主人。

  紅袍大員摸向袖中,取出一本話本來。

  當日林斐說的那個故事,他總算找出來了,翻到那特意折角的一頁,那故事並沒有截然而止,而是還有後續:那用年歲鴻溝的閱歷設局欺騙陷害妙齡少女,嬉笑著用金銀俗物騙那少女掉入陷阱的老嫗同那老樹穿新皮的『公子』搶了少女的身體,又收走了金銀俗物,這般惡事做絕之後竟還以『教訓』的口吻和姿態訓斥了少女一通,讓少女受盡了折磨。

  只是兩人這般以勝利者之姿走出去沒兩日就遇到了『反噬』,那邪門小道能成的前提是『交易』,那換了皮之後得意忘形的老嫗同老叟得了便宜還賣乖,不僅拿了少女的皮囊,連銀錢都收回去之後,『交易』自是被他二人自己毀了。如此,那少女的皮囊自是不聽那皮囊里的老嫗的使喚了,當一個人的皮與內里的靈魂行徑皆然相反之後,那情形自是變得古怪了起來。


  老嫗和老叟這對伴侶開始互相傷害,那夜半三更突然扎過來的刀傷害的是皮囊,可裡頭的老嫗、老叟卻是感同身受。兩個占了年歲閱歷便宜的老嫗老叟反應過來之後,連忙試圖將原先允諾給少女的銀錢還給那少女,卻發現自己原先那老邁體弱的皮囊已經死了,那銀錢還不回去了。那得了便宜還賣乖,占盡便宜又出爾反爾的陰險老夫婦自己毀了那原先的『交易』,卻無法修補回去。

  老嫗和老叟苦不堪言,他們想脫離那皮囊,卻發現那皮囊一旦沾上,便脫不下來了。更有甚者,那曾被他們禍害之後還不算,還被他們自為人師的『教訓』了一番的少女同年輕人又回來了。原來,他們那老邁的皮囊死後,閻王發現皮囊與裡頭的人不是同一個,貨不對板,不允二人投胎。二人若想強留地獄,走的又是那老嫗和老叟的帳。看老嫗和老叟害起人來如家常便飯便知其孽債深重,二人若是認了老嫗和老叟的帳,接下來可是要下那十八層地獄的,二人雖有些貪婪,可身上的孽債帳卻是遠不及這兩人的,自不肯受那莫名其妙的孽債帳,便又被黑白無常送回了自己的皮囊里。一具皮囊里兩個靈魂。皮囊里原本想著大不了死了的老嫗和老叟一聽自己一旦身死便要去還債了,也懼的厲害。一面害怕死後那加身的地獄酷刑,一面又被皮囊原來的主人折磨的苦不堪言。

  「兩人自不是好人,但能一世夫妻,自還是有幾分真感情的。經由原來主人的蠱惑,彼此互相給對方帶了綠帽子之後,二人也開始了互相猜忌。分不清對方到底喜歡的是自己還是喜歡自己弄來的這身皮囊。」翻了翻話本,紅袍大員看著後續,「那被黑白無常送回來的少女同年輕人原本答應好了要將這兩個害自己的惡徒折騰走,送回閻王殿認罪的。可他們共用一具皮囊蠱惑對方,試圖離間老嫗老叟感情的事做得多了,便連自己都糊塗了,那女子對不起那男子時,男子的憤怒情緒不止老叟有,連那年輕人也有,畢竟那身體可是年輕人自己的,那實打實的綠帽是戴在身體頭上的,自也是自己頭上的。年輕人的靈魂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戴了綠帽,那憤怒自也不是裝出來的。反之,女子亦然。」

  「久而久之,這四人也分不清彼此了,互相憤怒著折磨著對方。閻王殿裡的閻王等不回老嫗和老叟的身體,無法平帳,遂遣黑白無常將人抓過來看看。於是,在一次互相爭吵推搡中,那兩具皮囊互相被對方推入水中,無人相救之後被溺死了。」紅袍大員念著那話本的後續,「黑白無常將皮囊里的魂帶了回來,閻王一看只有兩具,下意識的問了句還有兩個呢?」

  「黑白無常道都在這裡了,彼此早已融在一起,分不出來了呢!」紅袍大員翻著話本子,念著那後續,「那融合在一起的兩具靈魂當即便哭了,一會兒哭『我還那般年輕不想死』一會兒哭『我夫妻二人雖不是什麼好人卻是累世的感情,都被你二人毀了』,哭罷一邊嚷著要告對方『毀了自己的感情』一邊嚷著要告對方『毀了自己的性命』。這等事便是陰曹地府也難得一見,遂都跑出來瞧熱鬧,看著那明明是一具靈魂卻在那裡哭訴要自己告自己,有常年遊蕩無法投胎的靈魂笑了,說道『我認出這兩人了,就是這兩人為了吃幾顆荔枝累死多少人呢』!」


  「這等事只一聽便知曉說的是誰的事,一眾陰曹地府的鬼魂看著這被扯了那權勢之皮後的兩具靈魂,覺得這兩人同自己也沒什麼不同,又想到自己不過是個小小鄉紳打死了個人便無法投胎,這二人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命,怎的還能投胎呢?甚至聽聞還是做的那富貴閒人,遂恨得牙痒痒,忍不住道自己不服,這『不服』聲一起,遂再也收不住,陰曹地府里但凡無法投胎的鬼魂只要見了這兩人,將自己與這兩人一比,比那害死的人,就是惡貫滿盈的兇惡之徒都比不過這兩人吶!憑什麼自己不能投胎,還受了罪,這兩人卻依舊還能過這富貴好日子?」

  「陰曹地府里的『不服』聲喊得那般響亮,終於引來了常年閉關的地藏王菩薩同神獸蹄聽的注意。神獸蹄聽只一來便道『你等眼也忒拙了,哪只幾顆荔枝累死的人?我瞧著那烽火戲諸侯的,酒池肉林的,還有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都是這兩人呢!』眾人看的不由一驚,那兩具被所有人圍在正中的靈魂更是瑟瑟發抖,不住發顫。便在這時,牛頭馬面撥開人群跑來稟報導『奇了!那掉下河本已死的少女少年竟自己『活』過來了,其性單純如白紙,卻又沒忘了先前的事,記起自己先時『莫名其妙』成了親,還不受自己控制的搗鼓出諸多綠帽子來,少女少年大驚之下既不解又憤怒,直言要告陰狀,告有人作弄自己的身體,弄髒了自己的身體呢!」

  「陰曹地府里吵吵嚷嚷一片,」走到當日楊氏族老同林斐說那故事的涼亭里坐了下來,紅袍大員翻著話本,看著那後續,「這時一旁喊『不服』的鬼魂里有兩人冒出頭來,指著自己問眾鬼還認得自己麼?眾鬼一見更是駭了一跳,卻見那不就是老嫗同老叟?既這兩人是老嫗同老叟,那兩具鬧事的靈魂又是哪裡來的?」

  「蹄聽在一旁看的直笑,道哪裡來的誰是誰的靈魂?那老嫗同老叟忙搶著說道自己皮囊死的那一刻就已到這裡了。眾鬼更是不解,如此的話,那兩具融在一起的靈魂又是什麼人?蹄聽道我不是說了麼?幾顆荔枝、烽火戲諸侯、酒池肉林以及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都是這兩人呢!他們每一世都躲在這等輪到一世富貴閒人之人的身上過好日子,哪裡來的那麼多戲法?」

  「眾鬼看著那瞧著同自己也沒什麼兩樣的靈魂更是不解,瞧著他們也沒什麼不同尋常之處嘛!又不似蹄聽那般那模樣一看便與自己生的不同。既沒什麼不同,這兩人又是如何做到躲到旁人身上過好日子的?自己怎麼做不到?既有那般大的本事,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怎的眼下竟會跑到陰曹地府里來鬧事,且還主動嚷嚷了出來?豈不等同不打自招?」

  「一旁的蹄聽笑著用爪子刨了刨地,示意眾鬼去看那兩具靈魂,笑道你等得問他們為何前一刻還那般氣憤,理直氣壯的,嚷的那般大聲要告官,這一刻卻抖的這般厲害了?蹄聽笑道這兩個人想起來了呢!眾鬼雖不明所以,可一聽這話也回過味兒來了,多半是這兩人動了什麼手腳,遂更好奇了。蹄聽卻用爪子刨了刨地,指著那陽世憤怒不解的少女少年道還得再看看,免得還有人躲在裡頭裝傻充愣試圖矇混過關!」


  「眾鬼一聽這話頓時自覺尋到了真相,得意道這兩具皮囊多半是裝的,估摸著是更大的惡人。蹄聽卻道不好說,說著刨了刨爪子,道『我發現我自己也能控著那身體做事,好似這也是我的皮囊一般』說著又看向一旁的地藏王菩薩、閻王爺、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等人,見眾人都點頭,顯然這兩具靈魂離體之後,那宛如白紙一般的皮囊於地府眾神而言都有種恍若是自己的皮囊一般之感。」

  「閻王在一旁悠悠道『我便是察覺了不對勁這才遣黑白無常將人送回去的』他說道『怕是不止我等,那天上的,海里的,四方的各路神魔都有種這皮囊好似是自己皮囊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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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地藏王菩薩笑了,說道』如此,就能說通了!『」

  「有自詡聰明的鬼聞言一拍腦袋,立時指著那兩個瞧起來同旁人沒什麼不同卻生生世世都躲在旁人身上過好日子的靈魂說道』我懂了,那兩具皮囊是那撐開的大傘,護住了這兩個貨色,不叫這兩個被刑罰之雷劈到,才能叫如此尋常普通的他們躲在傘下生生世世做貴人呢!『」

  「眾鬼恍然。便在這時,地藏王菩薩又笑著指著那兩個瑟瑟發抖的靈魂,說道,莫說蹄聽了,就連你等耳聰目明些的都能瞧出這兩人吃了荔枝、烽火戲諸侯、酒池肉林,身上背了不知多少孽債,閻王卻好似直到如今才看明白,才讓黑白無常將人送回去,你等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蹄聽在一旁』咕嚕『』咕嚕『直笑,道』我明白了『。眾鬼還想多問,蹄聽卻只道了一句』到時候了『,而後又道』天機不可泄露『,再問便不說了。」紅袍大員看著話本最末尾的那故事的寫作之人的署名——』大道『,忽地笑了兩聲,喃喃了兩聲』有意思『之後,重新合上了話本,將話本塞入袖中。

  他抬頭,仰面看向頭頂的明月,說道:「確實是……到時候了。」

  ……

  已有好長一段時日未曾下值之後依舊逗留衙門的劉元等人此時正坐在公廚之中,一面看著那話本的結局,反覆琢磨,一面抬頭,向從灶台里將溫好的米釀端出來的溫明棠看去。

  今日罕見的,是林斐並未留下來,而是劉元、白諸連同素日裡要照顧妻兒老小的魏服留下來吃夜宵的日子。

  「林少卿今日一整日都未回來過,除了一日三餐讓趙由跑腿,叫我等知曉林少卿的人在府衙之外,也只叫趙由拿了本話本回來與我等看。」劉元拍了拍那話本,笑問魏服,「又沒什麼差事,你留在這裡做什麼?」

  公事放在妻兒之前之事,魏服的妻兒早已理解了,可若是將魏服自己的私事放在妻兒之前,魏服的妻兒可是要詢問個緣由的。

  「偶爾一次,回去多洗幾雙鞋襪彌補一番便成。」魏服說道,「比起這個來,還是這故事的意思叫魏某並未完全明白,有種似懂非懂之感更讓人不解。」他說著,看向溫明棠,「求溫師傅解惑。」


  「那傘的意思我等都懂,『到時候了』是什麼意思?為何一定要等那少女、年輕人同老嫗、老叟碰上才到時候了?」劉元忍不住說道,「這個時候有什麼講究嗎?」

  「生生世世為貴人,意為生生世世為鬼人。貴人就是鬼人。」溫明棠將米釀放下之後,笑著說道,「要將這故事的末尾完全看懂可是要將整個局都參透的。」

  看三人依舊不明所以,溫明棠笑了笑,提醒道:「那是個故事,故事裡有神魔妖怪,不是尋常人。」她說道,「那閻王的不明白既可以是他自己裝傻,也可以是被什麼人施了法術而真的如榆木腦袋一般就是怎麼都不開竅沒辦法明白。」

  「那是個有法術存在的世界,其中最厲害的法術可以厲害到就似有人跳出那個話本,在話本外拿了一支筆隨意書寫。若是如此,那拿筆之人自是想讓人懂就能讓人懂,不想讓人懂,裡頭的人便是再聰明也無法懂,如同睜眼瞎一般。」溫明棠說道,「那故事裡最厲害的法術就似寫話本之人能在話本里外來回穿梭,於故事裡的人而言,什麼法術都不及這樣的法術厲害。」

  「就似死人想要捉拿偷了那支無所不能的筆肆意妄為的活人一般,這需要一個』不得不『的陽謀。」溫明棠說著,看向對面三人,笑了,「蹄聽就是看懂並且知曉要如何使這個陽謀,才會說時候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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