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七章 雞湯米粉(十八)
「二郎,母親知道你一貫是孝順的……」
「這裡沒有旁人,母親扔過來的高帽子不管用。」紅袍大員似笑非笑的偏了偏頭,看著眼前這個都已躺在床榻上不能隨意動彈的老婦人用自己最後的武器——眼淚和嘴向他做出最後的出招。
「母親方才說了那麼多,不就是想要我兄弟二人認下你的『苦衷』,認下你是『慈母』嗎?」紅袍大員笑著說道,「那些過去的事實擺在那裡,任母親一張嘴舌爛如蓮花的狡辯,蠱惑的也只有眼前被蒙了霧,看不真切之人。您知道的,您那等虛虛實實的蠱惑之法……呵……對如今的我兄弟二人是不管用的。所以,只看事實,那過去的帳就擺在那裡,統共三方人,母親,我兄弟二人以及他。母親同他都賺了,誰吃虧顯而易見了。畢竟,也沒有第四方人馬參與其中了。」
「您是不是慈母您心裡清楚!您那『慈母』教導究竟是為了我二人好,還是為了自己想尋個依靠您心裡也清楚。」紅袍大員說道,「真『慈母』怎會用我二人的前途去換我二人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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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的,以我二人當時的年紀是等得起的。等不起的是母親您,」紅袍大員說著,目光落到老婦人被眼淚沖刷過的面上,看著那眼淚沖刷過後露出的條條脂粉鴻溝,看著那如今依舊塗了胭脂的雙唇,他笑道,「青春難再得,韶華易逝,母親等不起了。」
「所以,您擺出慈母姿態教導我『妍娘愛美』,教導我一個女子為了美會做出何等事,其實這些根本不用教,看到母親,我便已知曉一個如您這般的女子為了這個會做出何等事來了。」紅袍大員平靜的說道,「所以,這筆帳理一理,真正的順序是母親為了留住自己的美,不讓自己韶華空耗,需要大筆銀錢同權勢的支撐來維持自己的美麗,妝點自己的門面。為此,便必須有人出這個銀錢同權勢。您手頭確實有我兄弟二人不假,可等我二人一步一行,穩紮穩打正常成材需要時間。您等不起那時間,需要我二人速成。便主動找上了他,做了交易,是也不是?」
有些人的自私深徹入骨,揭開那層層遮掩的皮,即便母親這般刻入骨髓的血脈天性都難以壓制住那骨子裡的自私。
「若不是您主動找上的他,父親又怎會死?父親是計劃外的那個人,他不會去賭你會不會同枕邊人泄露秘密,所以……自是一個永遠不會泄密的枕邊人才是最令人放心的。」紅袍大員淡淡的說道,「這也是一個試探,看你為了自己所求終究能狠厲至什麼地步。」
「父親死了,你的考驗也通過了。」紅袍大員說到這裡,看向那躺在床榻上面露驚駭之色的老婦人,即便如此了,那老婦人臉上的眼淚還是下意識的落著,維持著那副令人動容的『可憐』模樣,「您以為您當真通過了?」他笑了笑,說道,「我有時用人也會故意下一些違逆人性的命令,那底下之人若是當真通過了,在我這裡……其實是永遠無法近我身之人了。」
「人嘛!總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我可以狠厲不擇手段,但離我太近之人卻不可以,因為離我太近了,我也怕這等違逆人性的狠厲舉動有朝一日落到我自己身上。」紅袍大員看著床榻上的老婦人,說道,「他將地上地獄修在皇城最正中的位置,占了那唯一的、最好的位置,就是不允後人能同自己旗鼓相當。」
「聖君明君的背後可是徹頭徹尾的大魔頭,又怎可能同你說實話?」紅袍大員笑著說道,「所以母親對上那道自己越不過去的坎也同這世間大多數人一般無二,喜歡自欺欺人呢!」
「若當真通過了考驗,他安插棋子於身側的就是母親而不是我兄弟二人了。」紅袍大員說道,「所以,母親您自始至終都只是個中間人,拿著母親身份試圖兩頭吃,最終卻只能對我兄弟二人一頭吃的那個中間人。因為,他可不會讓你占半分便宜的。」
老婦人流著眼淚喃喃道:「母親到底是個內宅女子,目光短淺,自恃聰明,自以為能玩弄他於股掌之中,卻終究是害了你兄弟二人啊!是母親對不住你二人……」
聽著老婦人口中的「對不住」,紅袍大員輕笑了一聲,說道:「聽起來母親似是在懺悔,可怎的叫我聽著覺得您還是在辯解呢?什麼叫『自恃聰明,以為能玩弄他於股掌之中』?您當年若是當真這般算計的,並沒有打算叫我兄弟二人吃虧,而是想著對付他的話,即便是技不如人的輸了,我今日也不會同您說這些話。」紅袍大員說道,「您若當真是打算算計他的話,爹就不會死了,就算死,也是假死,不是真死!就算您設計的是假死最後技不如人變成真死,爹的死也總該有些波折才是,而不是死的如此乾脆利索。」
「母親從來都是聰明的,您不是蠢,而是毒!」紅袍大員說道,「技不如人的蠢總是會留下些痕跡的,而不是狠毒至這般乾脆利索,一點痕跡都不留。」
「母親是真的毒,眼下甚至還欺負到了他已死多年不會為自己辯解這等事之上了。」紅袍大員說道,「欺負死人不會說話,任由你一張嘴為自己狡辯了。」
老婦人喃喃著搖頭道:「不是的,二郎,母親只是不懂,高看了自己……」
話未說完,便被紅袍大員打斷了,他沒有理會老婦人的辯解,而是繼續說道:「我知道你至死都不會承認的。因為死不承認,也是那亡命之徒能使出的最後的不讓人好過的招數了。」他說道,「那些年踏破的鞋叫我見多了這等明明證據確鑿卻依舊咬死不承認之人,因為如此……也算是自己死也能讓求公道的活人無法釋懷好過了。」
「尋常人總是難以理解這些人的心思的,其實也不用理解,只用知曉這世上就是有這等無冤無仇卻去傷人、害人的陰險兇惡之徒便夠了。」說到這裡,紅袍大員瞥了眼面上神情怔忪的老婦人,看著她下意識的扁了扁嘴,那眼淚又落了下來,他笑了笑,繼續說道,「所以,我今日同母親說這些也不是想得個母親的承認,母親那些辯解是說給那些盼著母親給自己一個說法的孩子聽的,而不是給我這等人聽的。我說這些,不過是讓你聽到,也讓……這世道上的因果輪迴聽到。」他說到這裡,垂下了眼瞼,「若人死當真有來生,或許也有判此生因果的真正的閻王爺,這些事是說給他聽的。」
「就似那死也不讓求公道的活人好過的罪大惡極之徒面對鐵證如山,至死都在為自己辯解時,這生死罪名的判罰也從來不是由他認不認罪來判的,而是由公堂上主持公道的官員來判的。我說這些不是說給你聽的,是說給掌這世上因果輪迴之人聽的。」紅袍大員說到這裡,瞥了眼老婦人,目光在老婦人那擺了一地的輪迴法陣上掃了一眼,落到那些神佛像上頓了頓,又道,「眼下,我已向這世道因果輪迴說清了這件事,自是要繼續說你我二人之事了。」
老婦人口中喃喃著:「二郎,你當真誤會母親了……」
「沒有誤會。」紅袍大員拿起手邊的茶盞輕戳了一口,見老婦人還欲說話,他笑道,「母親不是想當『慈母』嗎?眼下我兄弟二人就需要個『慈母』呢!」
老婦人的喉口肉眼可見的動了一下,她仰面望著頭頂帳蔓的眼神一頓,再次開口,卻不再是先前那些對兒子的『你誤會我了』的話,而是喃喃道:「不是都已準備妥當了嗎?二郎,你還要做什麼?」
「母親,我兄弟二人合不合這等事當真是由你一個手裡沒有半點權勢之人說了算的麼?」紅袍大員輕笑了一聲,自顧自的說道,「哪怕將皇城裡的龍椅搬到你屁股底下,我二人想做什麼也從來不是由你說了算的。」
老婦人喉口動了幾下,她喃喃道:「二郎,母親知道你等是孝順的……」
「『孝順』是母親說的,是外人說的,我二人自己可從來沒有說過這等話。」紅袍大員笑著看向床榻上的老婦人,說道,「相反,母親自己總是把『慈母』二字掛在嘴邊的。」
「如此,求仁得仁,母親自己既想當『慈母』,兒子也只是聽命罷了。」紅袍大員說道。
「二郎啊……」老婦人的雙唇劇烈的顫著,她說道,「你……你聽母親說,母親早早把所有事都備妥了,連這身份都打算給你,母親什麼都給你了。二郎啊,母親也不求金銀玉器的陪葬,有個安生,一切從簡就行了。」
「好。」紅袍大員點頭,說道,「如母親所願。」他說道,「不過既要強留母親於陽世了,想聲張,想大辦也不行啊!」說到最後,紅袍大員笑了兩聲,低頭抿了口茶之後,他又道,「望母親理解兒子的苦衷,兒子也不想如此的,實在是沒辦法。」
「你……你先時不是說你兄弟二人合不合不是由母親一個手裡沒有半點權勢之人說了算的嗎?」老婦人一雙渾濁的眼下意識張大了,「如此,還強留母親於陽世做什麼?」
「是母親你自己說的我二人如今能維持表面的和諧全賴你這老夫人的功德,兩個兒子『孝順』,只要你在一日,我二人便能維持和諧一日。」紅袍大員笑著說道,他『哦』了一聲,不忘提醒老婦人,「『孝順』也是你說的,一切都是循著母親的意思辦的,怎的?臨到最後,母親又不樂意繼續擔這功德了?」
「不是,二郎,你……你要做什麼啊?」老婦人喃喃著,說道,「我連這身份都給你了……」聽著紅袍大員的一聲輕笑,她下意識的咽了口唾沫,二人合不合當真是由她一個手中沒有半點權勢之人說了算的麼?是與不是,她心裡清楚得很。這身份當真有這麼重的份量嗎?還是她自己為自己貼的金?
是她說兄弟二人的關係全系她一人之身,也是她說的兄弟二人孝順,更是她說的自己值這般重的份量。這些年,兄弟二人也都配合著默許了。怎的事到臨頭這兩人的配合突然叫人覺得不對勁起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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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若是另有打算,那她過往說的這些,為自己貼的金又會被這兩個不孝子拿去做什麼?
「既身份都給我了,母親能不能再給我一樣東西?」紅袍大員笑過之後,終於開口了,他道,「如母親所願,您方才不是說了嗎?您是想用自己來換的,只是他不願。母親放心,我不是他,母親這具身體,我還是要的。」
這話一出,老婦人臉色頓變。
紅袍大員卻瞥了眼老婦人擺在屋中的那些陣法,看著其中一個據說能『去了地下還能保持富貴回到年輕時貌美』的陣法笑了笑,說道:「說是要母親這具身體,其實要的也沒有那麼多。母親把臉給我就好了。」
老婦人喉口不斷吞咽著,雙唇劇烈的顫著,再開口不是「二郎」那些話,而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你想要做什麼?」
「母親憑自己哪裡尋來的這般逼真的人皮面具?」紅袍大員打開案几上擺著的匣子,看向匣子中的人皮面具,說道,「母親可知道做成一個這般逼真的人皮面具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
「驗證母親的功勞是不是摻了水,我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國子監那一對雙生兄弟的出現;所以,為驗證母親這據說是你機緣巧合、花錢買來的人皮面具,我也親自尋人去試了試,卻發現……那皇陵里景帝的陪葬之物你要如何買來?挖皇陵嗎?」紅袍大員說到這裡,笑了,他低頭看向那張人皮面具,「既是他給的這人皮面具,我又怎敢隨意用?特意尋人看了看,發現裡頭果然摻了東西!」
「楊氏一旦戴上這張處理過的人皮面具,時間久了,莫說聽我的了,就是她自己的話她都未畢會聽。如此,這究竟是我的棋子還是他的棋子?」紅袍大員說著,看向老婦人,不無意外的聽老婦人喃喃著辯解了一句『不知』,他說道,「母親當然不知。只是您不知的是他具體在哪裡動了手腳,而不是不知道他會給我等下何等桎梏使何等絆子。」
「母親當然不知,因為您若是知道他動的手腳是什麼,也萬萬不會出這等借命還陽的主意了。」紅袍大員看著老婦人面上的驚駭之色,笑道,「這張人皮面具的材料是除非挖開景帝的皇陵,若是他未騙人的話還能尋到一些,再做一張。若是他臨死還挖了個坑騙人的話,那普天之下,也只有這一張,我二人不想用也只能將就著用了。」
「母親可知這人皮面具里摻的東西要如何破解?」紅袍大員看著老婦人,笑道,「我記得母親為我兄弟二人拿回書冊的那一晚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天公厚愛給了我兄弟二人好記性,到現在還記得那股味道。母親可知那味道是什麼?」
老婦人驚駭的顫著唇喃喃道:「他說是蠱,為了用我,好控制我。」也是因為被下了蠱,她才能這麼多年不斷自欺欺人的欺騙自己當年殺夫的表現,他是滿意的,只是之後生了波折,沒用到自己而已。
「那是一味母蠱,子蠱在這裡。」紅袍大員指了指人皮面具,看向老婦人,「巫醫確認過了,那母蠱眼下仍在母親身上,眼下已移到母親麵皮之下了。」
「所以,我等必須把母親身上的母蠱取出來。」紅袍大員說道,「這母蠱必須是人活著時取出來的,一旦身死,母蠱自然死去,那子蠱鑽入楊氏血肉之後,會聽主蠱的命令。」
「那所謂的主蠱在哪裡我不知道,所以以防萬一,只能請母親將母蠱取出來,另移至旁的活體之內了。」紅袍大員說到這裡,垂下眼瞼,「母親放心,我自己不會用這母蠱的。」
他不會用這些蠱蟲來控制旁人的。雖說如此掌控起一個人來容易得很,只要兩個蟲子就夠了。可同樣的,母蠱變子蠱以及子蠱變母蠱盡在那下蠱之人手中了。
所以他不會在自己身上放上這所謂的蠱蟲,哪怕是母蠱,都不行。誰知道哪一日這母蠱會不會變成子蠱呢?
「我掌控人何須用這些蟲子?」紅袍大員喃喃著說了一句,看向驚恐的老婦人,「母親,如您所見,二郎並非是想故意折磨您,而是不得不如此!誰叫他當年下的蠱蟲太刁鑽了呢?眼下只能請母親當一回『慈母』,替二郎分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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