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三章 雞湯米粉(四)
皇后看著在那裡盤算的天子,眼裡閃過一絲憐憫之色。
她記起曾見過塗家母族有位心計了得的長輩身邊的得力丫鬟,那位長輩自是聰明的,心計了得的,想到了什麼』教訓人『的主意便一聲令下,那得力丫鬟辦起這等事來總是不出任何差錯的,實在忠心又厲害的厲害。卻直待有一日,長輩誤闖大禍,照常合計了一番補救過程,讓身邊得力丫鬟去做時,那往日裡再忠心不過的得力丫鬟卻反手將她做的事告到了族裡。這般突然的不聽命打得那位長輩一個措手不及,甚至被帶去問話時,其反應依舊是懵的。是非曲直擺在那裡,自是不容辯駁。可她不解自己的得力丫鬟怎會突然不忠心了呢?丫鬟道自己知曉了這麼大的秘密,以那位長輩的為人,定會先利用她解決這個麻煩,而後又將她這個知情人滅口的。因為如此,這件事才算徹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口,成為一樁死的秘密了。
而死的秘密或許有重見天日的那一日,可那需要時間,等到那一日,人或許早死了。那所謂的真相雖然重見了天日,可那遲來的真相又能做什麼呢?
一個族中的得力丫鬟都能明白的道理,那些能被天子用來解決此事之人又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皇后苦笑了一聲:便連她都立刻意識到自己知道了大秘密,怕是要被滅口了,那些人即便往日裡再忠心,面對自己替對方做了事還要被滅口的可能,怕是也不敢再忠心了。
甚至,這也不能怪旁人』不忠心『——』我聽命行事,為你辦事,你卻要殺我,我自是不敢奉命了『。那塗家長輩聽了丫鬟這話之後也未再說什麼,顯然自己是清楚自己心裡的盤算的,也知道那得力丫鬟說的俱是事實。
所以,陛下其實如塗家長輩那般是清楚這些道理的。
也是!那會下手滅口之人怎可能不懂那些道理?只是那下令滅口之人總是僥倖的盼著替自己做事之人是個蠢的、愚忠的,或被豚油蒙了眼,輕信了自己在滅口之人心中是會被特殊對待的那個罷了。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在抱著僥倖賭旁人是個蠢人而已!不止在賭旁人是個蠢人,且同先時用群臣奏摺來替自己誅殺妖人沒什麼兩樣,甚至比先前更過分!在用得力之人替自己殺了假天子之後,還想滅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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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看的分明:這真假天子一遭才開了個頭,陛下此時還未察覺出幾分真正的』痛意『來,自還是先前那個陛下,沒有半分改變。
也是!尋常人的人性……哪裡能變得那般快的?未到死路,未到頭破血流之時自是輕易不會回頭,也輕易不會更改的。
冷眼看著面前的陛下,陛下還在喃喃著自己的計較,根本未察覺到身邊皇后看著他的眼神里的平靜與漠然。又交待了好一番之後,陛下才點頭道:「你去外頭見見那些人吧!」他說道,「朕等老師親自過來見朕!」
驪山當然是被圍的水泄不通的,可作為掌管驪山這一支護衛行宮人馬之人,自是能在行宮中走動,來回巡視驪山行宮的狀況的,所以,他那位老師是能親自過來見他的。
「帶話到底隔了個傳話之人,有些話說不清楚,還是見了面說上一說來的好。」天子說道。
皇后看了眼天子,轉身向外走去。
覺得情形微妙之人不少,待親眼看到行動並未受到桎梏的皇后時,來傳話之人心中那顆大石落了一半,連忙上前見禮,皇后自是上前將人攙扶了起來。點頭應了昨夜她同陛下確實來了驪山,可對後頭陛下是否回去之事卻是並未回答,而是又問起了皇城那裡的事。
「皇城那裡怎的說?聽聞昨夜他翻牌子了?翻的誰的牌子?幾時翻的牌子?除了緝拿』司命判官『之外可有旁的命令?」
這些皇后問出的問題自是很快便自驪山傳了回來,除此之外,關於』司命判官『是否在驪山皇后也作了回答:「人已被扣下了。」
有些話天子雖說過不能明說,只能含糊,可那含糊也是有度的。譬如不直接稱呼皇城裡的為』陛下『,而是以』他『、』皇城那裡『代稱,又譬如那句』人已被扣下了『,一個』扣『字便用的極其微妙,叫人只一聽便能察覺出幾分其中的問題來。
對皇后的回答,天子自是滿意的。
當然,滿意的不止天子,還有不少得到驪山傳回的消息之人,這其中自也包括在府衙等著的長安府尹同林斐。
「娘娘雖執掌後宮不干政,人……卻還是個明白人。」長安府尹笑著看了眼林斐,「她說的這些已足夠確定我等的猜測了。」
一面忍不住誇讚了一番皇后娘娘的應對得體,一面想起驪山中的舉動,長安府尹面上的笑容便淡了些,同林斐對視了一眼之後,說道:「或許還真叫你我猜到那最壞的可能了。」
林斐點頭,頓了頓,道:「陛下不會隨意允許自己的女人遠離自己視線範圍之外的,所以斷斷不可能留下皇后一人獨自在驪山侍疾老太妃。」林斐說到這裡,瞥了眼長安府尹,「他見多了先帝後宮淫亂後宮之事,去歲一年又親眼見了先帝後宮那些老人』耐不住寂寥『,稍加引誘便上了套。這等下套之事做的多了,又叫他親眼看到那麼多人入了他的套,這些會令他不再輕易相信一個女子肯』為他守節『這種話。」
「他不相信這世道有那面對百般誘惑也能身心為他堅守的女子,這其中自也包括皇后。」林斐說到這裡,看了眼後宮的方向,「那坐擁百花的主人不相信一朵花只會認他一個主。」
這世道有些話能互相說的通之人不多,不過好在他同面前這位只有一個夫人,且夫婦感情甚篤的長安府尹都是認同的。
「在很多人眼裡,我等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才是異類,可或許正是因為我等是異類,由此旁觀者清的看的分明,有些事不僅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甚至那州官為了杜絕這等事,會將百姓時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的。因為在愛放火的州官看來,一旦脫離視線,那百姓搞不好會趁著他不注意悄悄點燈。」長安府尹點頭,手中茶杯以茶代酒的同林斐碰了碰,道,「對尋常后妃尚且不允其脫離自己的視線,更何況那是皇后,是她的嫡妻!且皇后侍疾的對象——老太妃又是個養面首之人,在他看來若皇后心志不堅昏了頭,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學壞了就不好了;即便皇后沒學壞,這老太妃身邊有外男出入,若是使點下作手段……這可不是皇后不學壞就能避免的了的。」
有些話他二人沒說,先帝後宮那麼多老人紛紛』耐不住寂寥『中了招,有些是主動的,更有些是被人使了下作手段在先,至於是什麼人使得手段,又是得誰的授意就不必挑明了。
正是因為自己使過這些手段,知曉用這些手段害人有多麼容易。一旦涉及自身,更是嚴防死守,一點都不敢鬆懈!所以,於陛下而言又怎可能輕易讓自己的嫡妻同一個養面首之人獨處?
這就是最大的破綻了!一想到這裡,林斐忽道:「麻煩了!」
對面的長安府尹顯然也同他想到一起去了,點頭道:「陛下去歲那些小道手段的反噬可能遠比你我二人原以為的更要兇猛!」
他們所見總有』精明『的商人將腦袋削尖了往那好處堆里鑽,行事不擇手段,卻不知這些手段落在旁人眼裡是會害怕惶惶的,那名為』信譽『同』底線『的東西看不到也摸不著,順風順水時察覺不到』信譽『同』底線『的用處。恰似那』聚寶盆『無往不利的得手獲利時是感覺不到自己手底下做的那些生意有多損陰德的,若不是出了事,是感覺不到那些』信譽『同』底線『的重要的。可一旦步入逆境,那些看不到也摸不到的東西好似就突然有了具體的身形模樣一般迅速向人砸來,接連不斷的砸落到人的身上,讓人無法輕易翻身。
林斐看懂』陛下這般使過這等手段之人不會輕易讓自己的嫡妻脫離自己的視線之外『,旁人自也能看懂,因為其中的門道並不複雜。
一個大族中總有閱歷足夠豐富、眼也足夠清明之人能輕易看透那些虛晃一招背後之事的。
「陛下不讓嫡妻脫離視線,難道又能允其餘后妃脫離視線?」長安府尹說著,瞥了眼皇城的方向,「待她們反應過來,不說她們家族會不會跟著她們行這等事了,可為求自保,那後宮……還當真成了皇城裡那個的後宮了。」
「即便很多后妃並未被翻牌子,卻也不敢賭。」林斐嘆了口氣,說道,「因為陛下去歲一整年展現出的手段,叫她們不敢賭陛下回宮之後還會不會留她們性命。」
這便是那看不到也摸不著的』信譽『同』底線『的重要了,那小道手段一時使來讓人體會到了走捷徑的妙處,可一旦反噬,多數被牽連其中之人都是不敢賭他的』良心『、』底線『以及』氣量『這些東西的。
「過往便不曾展現過這等東西出來,誰知道他身上有沒有呢?萬一他身上根本沒有這些東西呢?」長安府尹搖頭,道,「所以』精明『的商人看著做生意厲害,可同樣的,與之截然相反的另一面,那極講誠信的商人亦有做生意厲害的。」
「送女子進宮的,不少都是那左右騎牆之輩,這時間拖久了,等同在那裡將人性架在火上反覆烘烤,還真說不好那些女子背後的家族會不會參與進來,畢竟富貴權勢險中求啊!」長安府尹說著,看了眼林斐,「所以,不趁著皇城那裡還未成氣候,還未結成同盟及時打回來,你說陛下究竟在想什麼呢?」
他反覆思索了一番,都覺得及時打回來才是上策,且有人既去了驪山,等同已丟了顆名為』信任『的藥丸進驪山,尋常人接到了這藥丸,不該立刻現身跟著出來嗎?
「皇后既能隨意走動,我便不信陛下不能。」長安府尹說道,「難道他自己的兵馬連同姓田的手下的兵馬將他用鎖鏈鎖起來了不成?」
「若是如此,驪山上的情形必是緊張的,必能被前去探查之人看出端倪。」林斐說到這裡,看向長安府尹,「這便是我先時說的那個聰明人走上死路成了小聰明比尋常人更不如的糟糕情況了。」
尋常人遇到這等情形都會立刻現身,偏那』聰明人『會躲在背後一聲不吭。
「因為尋常人不會想那麼多,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在裡頭;可』聰明人『不同,他要思慮之事有很多。」林斐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體面是一方面,除卻體面之外還有旁的事。走小道的聰明人遇到那等需快刀斬亂麻、不破不立之事時,往往比尋常人更不如的,因為他會試圖修修補補的『補救』,不想重來一遍,由此陷入迷途而做些尋常人都匪夷所思的蠢事。」
「需快刀斬亂麻、不破不立之事?」長安府尹聽到這裡不由一愣,待到反應過來時,將手中茶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就是眼下這件事?」
林斐點頭,說道:「陛下運氣不好,碰到的就是這等事。所以,他當會走上最差的那條路,一直往前走,走到死路盡頭,而後絕路之下,不得已再重新走回來。」他說道,「至於他顧及的體面以及天子威嚴,為了這體面同天子威嚴而不欲行快刀斬亂麻之事費的那些功夫,不止功夫白費了,甚至這體面同天子威嚴怕也會在此過程中被他自己的種種拖沓、補救行為親自踩到泥地里,直至最後一點都不剩。」
「可不是嗎?」長安府尹搖頭唏噓道,「既總有這一日,那這些事情總會現於世人眼前的。尋常百姓可不會考慮這些彎彎繞繞的天子顧慮之事,他們只會從結果反推先前的情況,看到陛下沒有立時跟人殺回來,而是平白多吃了那麼多的苦頭。隨後,百姓將心比心、設身處地的想了一想,倏然發現這等事讓他們來做都能比天子做的更好。如此一個比自己更蠢、更糊塗的天子哪裡來的天威?只有同情罷了!」
做一個被百姓同情的天子可不見得是一件好事,有時候,同情的背後赫然是瞧不起同蔑視。人性有善惡,善人看到可憐人會生同情,而惡人看到可憐人則會嘲笑與蔑視。
「民間百姓眼裡的』蠢『和』糊塗『積的多了甚至有那衝垮龍椅震懾之力的危險,因為多數人會敬一個看不著摸不著且也不知其做了什麼的天子,卻不會敬一個眾所周知的蠢貨與糊塗蛋。沒有敬意,那龍椅的震懾力自也大不如前了。」林斐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語氣中多了幾分惋惜之色,「陛下即便歷經大劫,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的回來了,往後餘生卻也不知要做多少尋常聰明人都未必能完成的事才能抹平自己在眾人眼中的蠢人同糊塗蛋形象了。」
「如此看來,真是那壞人絞盡腦汁的破壞都比不上陛下的靈機一動了。陛下偏偏在最不該犯蠢的時候犯了蠢。」長安府尹眼裡閃過一絲同情之色,「怕是要吃大苦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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