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二章 雞湯米粉(三)
「若真是你我猜的那最壞的情況的話,陛下還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對面為自己倒了杯茶水的林斐,「你當年做過陛下伴讀,當比我更了解陛下的,如你所見,陛下他……可能犯這等錯誤麼?」
林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口之後,說道:「陛下確實比尋常人要聰明些,反應比旁人更敏捷。若是走正道,一步一個腳印慢慢來,足夠紮實,也不曾走偏的話。長此以往,待到有朝一日蓋棺定論,雖不定是什麼難得的,極聰明的明主,定也會是個不錯的皇帝。」他說道,「聰明人不胡來,心性堅定而不移,那上限自是比尋常人要高些的。」
長安府尹聽到這裡,挑了挑眉,他當然沒有忽略林斐話語中的「若是」二字,聞言,說道:「若是一時出了岔子,陛下這個聰明皇帝又會如何?」
「有句話叫作凡事有度,這話若是反過來說,陛下的聰明便介於那尋常人與大智之人之間的那個度。可這等走正道上出不了岔子的度到了小道之上,莫說同大智之人比了,就是同普通人相比搞不好都會更差。」林斐說到這裡,看了眼長安府尹,「一旦走岔了路聰明就成了小聰明,而眾所周知,尋常人都比小聰明之人要好一些,甚至蠢笨一些的老實人在很多時候也都是比這等小聰明之人更好的。」
長安府尹聽到這裡,微微蹙眉,他低頭看向案上隨意擺著的那幅『四值功曹驅羊圖』默了默之後,說道:「方才有些話還沒來得及同你說,有人目擊到那榜上張貼緝拿的『司命判官』二人連夜出了城,往驪山方向去了!」
這話一出,原本正在喝茶的林斐捏著茶杯的手略略一頓,而後臉色微變:「壞了!」
「是啊,壞了!」看著臉色微變的林斐,長安府尹點頭說道,「若是你我猜的那最壞的情況,這兩人眼下於陛下而言簡直就是那真正的惹禍精,不,一般的惹禍精還比不上他們,那兩人眼下簡直就是誰沾誰死,簡直如同那會傳染,且一旦沾染上便立時會死的疫病一般!」
「瘟神。」林斐口中吐出了這兩個字之後,說道,「於驪山那裡之人而言這兩人的存在就是瘟神,於皇城裡坐著的這個而言那兩顆人頭就是兩顆發著光的大功之果!」
「真是大麻煩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忍不住伸手撫額,「原先只是猜測,可看那兩人往驪山跑,簡直是已然證實了你我二人的猜測了。」
「當然,若是眼下皇城裡這個就是我等朝夕相處的天子的話,天子也只是『慢了些』,犯了個不痛不癢的小錯誤而已。」長安府尹說著,抬頭看向林斐,「只是如此的話,於我等所見的陛下而言反而是矛盾的。」
「他去歲一整年的節儉約束自己,今歲逐漸懈怠、貪懶,而後走上岔道,於一個比尋常人聰明卻也會犯尋常人毛病的陛下而言是說得通的,人性如此,是會主動貪懶同享受的。」林斐說道,「可若是節儉約束、而後放開、貪懶,再之後接上個『慢半拍』的天子,反而銜接有些生硬。要知道人性一旦鬆懈同貪懶下來,往往是要踢到鐵板方才能回頭的,他沒有踢到鐵板,卻自己回頭了,若是期間不曾發生有人提醒、感化之事的話,如此轉變委實有些生硬。」
「你說的不錯,若是有人『為師』教導了陛下,陛下未必不能回頭。」長安府尹說著,瞥了眼林斐,「可咱們陛下是在短短一夜之間便能被『勸』回頭之人嗎?」
「不知。」林斐搖頭道,「總之,有些說不通,但也未嘗沒有這等可能。宮裡的陛下見不到,眼下時辰差不多了,我等……不妨等驪山傳回來的消息之後,再行剖析。」
……
雖是以『兵馬數量懸殊』暫且勸住了陛下帶兵回城的心思,可那麼快便有人趕到驪山這裡來問狀況還是讓侍衛統領吃了一驚,只是這一驚很快便釋然了。
朝中那麼多聰明人,有些手段怎可能瞞過他們?多半已是起疑了。侍衛統領嘆了口氣,他不過是把『刀』而已,便是瞞了些事情也不能如何。做決定的終究是那些『腦袋』,自己聽命行事便是!至於自己的家眷……也只盼神佛保佑他們莫要被這等真假天子相爭之事波及到了。
這裡的侍衛統領已做好帶兵回城的準備了,那廂聽到有人趕來驪山求見的陛下卻並沒有如他想的那般聞言當即大喜,而後立時點兵回城。
而是踟躕了片刻之後,轉頭看向皇后,神色複雜的說道:「他們給你安排的原是個『侍疾』的名頭,倒也不是說不通。」天子說道,「你過去見他們,想辦法探探皇城裡那個天子的口風。」
這話一出,皇后不由一愣,下意識道:「陛下不借著這機會趕回城中,逗留在驪山又是為了什麼?」
「朕不是沒想過眼下就帶著兵馬跟他們回城,」天子聞言看了眼皇后,苦笑道,「可兵馬數量差距太大,這支隊伍連野鹿群的衝撞都阻擋不了,朕實在怕皇城裡那個假天子一聲令下,朕還不等回宮便交待在半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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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若是死了,便是群臣認朕也無用。朕膝下還無任何子嗣,這皇位到頭來還是會送到這假天子手中的。」說到這裡,天子看了眼主殿內已被人服侍著重新躺下的靜太妃,說道,「朕天子之軀,一旦沒了,便什麼都沒了。」說到這裡,他伸手握住皇后的手,深情道,「若只是朕也就罷了,可一想還會連累你跟著朕一同送命,朕實在捨不得。」
這話一出,皇后垂下眼瞼:明明是他自己惜身,怎的還能藉口『捨不得她』的?說的好似他是為了保護她才不上前的一般?皇后心裡冷笑,便是自己不在這裡,這位天子也是一樣惜身不敢上前的,只是那藉口又要換一個了。
明明是自己的原因,卻偏偏喜歡把藉口都盡數推到旁人頭上,將旁人拉到自己面前替自己擋上一擋,好處他沾得,出了問題那責任便由她來擔,因為『都是為了保護她才如此』的。
只是雖心裡清楚怎麼回事,可對面的是天子,有些話自也不好隨意說出口的,皇后反握住天子的手,說道:「是臣妾連累陛下了!」
「與你無關。」難得說了句真話之後,天子又道,「你順帶過去問問皇城裡那個假天子的狀況……」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坦言,「朕在等老師的人過來,朕有些話要交待老師。」
記起昨夜黑袍中的那一身紅袍,原來那位才是枕邊人真心信任之人。
皇后想了想,說道:「臣妾還是覺得不妥,怕就怕那假天子在皇城裡呆久了,再想將之趕出來便不容易了。」
惜身是理由,卻不是唯一的理由,這位天子不趁著這等時候出現同人相認自是還有旁的原因的。
「既有人會派人來驪山詢問情況,顯然是已察覺到了其中的『微妙違和』之處。」天子說道,「朕朝堂上的臣子,朕還是了解的,聰明人不少,其中『忠君』之人更多。」說到這裡,天子停了下來,想起案上那一摞奏摺,他喃喃道,「其實朕先前不該那般做的,兩個妖人而已。」他說著,眼底浮現出一絲悔色,「老師當時便勸過朕的,是朕不聽。」
如此嗎?那聽起來那位黑袍下的紅袍這件事之上倒是沒什麼問題,再想起昨夜他勸陛下莫要出宮的話,好似也是對的,可這般多數事情都行的滴水不漏之人卻偏偏勸陛下做了『試探』女孩子的事,皇后想到這裡,下意識的抿了抿唇:便連她都被那位到底是好還是壞攪糊塗了!
「若是只有那麼一兩次機會向外訴之朕在這裡,皇城裡的那個是假的,朕自是不會輕易放過這機會的。」天子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安撫,「可朕知曉,會如此效仿派人來驪山之人不會少的,朕想對外宣告朕在驪山的機會還有很多,不必愁『過了這個村便沒這個店』了。只有一點,你見外人時要記住,千萬莫要將話說絕了,道朕不在驪山,免得往後朕想走出驪山時反被你的話堵死了。」
「臣妾知曉輕重的。」皇后聞言立時說道。頓了頓之後,她又看向天子,「我家子侄在軍中手下亦管有一隊人馬,可要喚他帶兵前來驪山?」她道,「多一隊人馬,也好多些把握!」
「你家裡那個子侄是說塗清吧!」天子聞言,笑了笑,道,「他還年輕,人也單純,一腔熱血,那奏摺里就有他的那一份,朕信他。」
這般個『信他』落在皇后耳中卻委實有些笑不出來了,原因無他——『年輕』、『單純』……顯然,陛下信任塗清是因為在陛下眼裡塗清『好掌控』『翻不出什麼風浪』又年輕、威望不深,所以會用她塗家子侄。
她塗家子侄威望淺薄、翻不出風浪時值得信任,一旦走上高位了,在陛下眼裡估摸著就是要打壓的對象了。
雖此時想這些尚早,可有些事既然想到了,心裡早作打算,將來應對時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笑了笑,道:「陛下信任是我塗家子侄之福……」話未說完,卻見對面的天子擺了擺手,說道:「塗清先留在城中,莫要輕舉妄動,若有需要於城中接應朕也是大功一件。」
聽到這裡,皇后點頭應了一聲『是』,他這天子既有安排,自沒她這個皇后說話的地方了。
「朕向外訴出真相的機會還有不少,再者,朕來驪山是同老師知會過的,老師必然是信朕的,所以朕眼下其實並不急。」天子說道,「朕還有時間。」
也是因為有時間,有些事自是要顧慮深遠些的。
「他取代朕不敢聲張,朕想奪回皇位也儘可能莫要驚動旁人。」天子說到這裡,臉色有些難看——天子的皇位說被奪就被奪了,這等話說出去,天子的天威何在?如此容易就被奪了皇位,先時傳的那麼響的天地認可的『天命之子』又要如何自圓其說?
一個說換人就換人,如同紙糊般的天子實在是沒什麼震懾力的,這不僅是臉面之事,更是天子威嚴。
「朕去歲殺了那麼多人,好不容易才在朝堂上說話有了些份量,一言既出,不再被底下的臣子輕易駁回了。」天子說著,瞥了眼一旁恍若不覺的皇后,眼皮顫了顫,眼裡露出一絲心虛之色,充盈後宮之事朝堂之上其實是有不少人反對的,底下的臣子倒不是說他這天子不該三宮六院的享受,只守著皇后一人,而是覺得他太快了!『獨守皇后一人』的深情還未過去,實在不該這麼早便三宮六院的享受起來。依底下那群臣子所言,當等上三年,再以皇后『無所出』為由擴充後宮,屆時,民間百姓會自發為他這深情人辨駁。畢竟那等堅持『帝後該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到底是極少的,屆時整件事便能做的分毫不差,不落任何一點話柄。
他當然知曉臣子的話有理,只是實在覺得自己身為帝王那約束自己的日子過的有些憋屈,恰巧當時有人主動獻人,他便順水推舟的接受了。
眼下再想起自己當時的放任,他嘆了口氣,握緊皇后的手,說道:「你在朕心中總是與旁人不同的。」那群後宮妃嬪已不潔了,待回宮之後,他自會『處理』了那群妃嬪。
心思晃了晃,天子又道:「此事若是能悄然解決了,朕先時走過的路便不需要重新走一遍了。」他說道,「朕實在不想前功盡棄,人眼光當放長遠些,莫只想著解決眼前之事的。」
「若是眼下殺回去,攪得人盡皆知,便是朕安然回了宮,那天威有損,有些事便要重來一遍了。」他說道,「更何況,皇城裡那個同朕是雙生兒,便是朕哄的姦婦認了朕為長,那雙生兒也生了嘴,必會駁斥。屆時朕怕有心人大做文章,說他才是該繼承大統的那個,這等誰是嫡長的麻煩會始終伴隨朕左右,是個無法輕易除之的頑瘤。」
皇后聽到這裡沉默了下來:她不曾被教導過政事,自是不敢置喙『長遠』之事的,更何況天子說的至少在她聽來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她到底不是天子,也只是個普通人,比起那長遠來,自是更看重眼前的。比起那長遠的安定,她覺得眼前之事能不能邁過還不好說,若是眼前都邁不過去,談何長遠?
若是眼前之事能解決,天子看長遠她自是不覺有什麼不妥,可眼前之事都未解決,天子便看長遠了,若是眼前之事出了岔子,解決不了該怎麼辦?
那廂的天子顯然沒有考慮皇后考慮的這些事,只是笑了笑,道:「可若是不驚動多少人便解決了此事,這些長遠的麻煩便通通不會有了。」
這話一出,皇后心裡便是一記咯噔:若是如此,他的長遠麻煩確實不會有了,可其中涉及的知情之人多半是要遭殃了。
她一介後宮女流做不了什麼,手裡連把能反抗的匕首都沒有,天子一刀斬過來,她只能受著。可旁人呢?旁人當真會允許這件事悄無聲息的解決,而後自己又作為為數不多替陛下解決麻煩的『知情人』被滅口嗎?
若是旁人不願被滅口……那這條私下不驚動多少人便能解決的路不是打從一開始便是行不通的麼?既如此……那還等什麼等,左右都是要鬧大的,眼下就殺出去總好過給那皇城裡的假天子喘息的時機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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