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章 雞湯米粉
「他做這些事的道理是『無功不受祿』,朕隨手給出的一點獎賞這天底下多少人想要?憑甚這些獎賞就落到你等手中了呢?白得這麼大一個便宜總要付出些什麼的。」周夫子說到這裡,伸手揉了揉眉心,「說實話,若是不得已吃的苦頭也就罷了,可似這等沒苦強行造些苦楚出來而後強摁著旁人頭硬吃的舉動實在是……嘖嘖!」
「所以,本是個再簡單再一目了然不過的獎賞,被獎賞之人受了獎賞叩謝陛下,卻因著景帝特意設的『波折』,逼得他經歷波折方才能夠得到獎賞。如此,原本的真心感謝反而成了自己歷經景帝考驗的應得之物了,是理所應當的,不再需要感謝,甚至若是景帝不給反而是在苛待自己。」子君兄說到這裡,頓了頓,道,「我不喜歡景帝這等人,因為……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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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周夫子便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向子君兄說道:「即便你我二人資質一般,可僥倖人總是能飛快的從人群中辨出『同類的味道』的,這使的你我二人看有些人的眼光是相當精準的。」
「他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一個人做了所有事情,人只有兩隻手,就似再厲害的英雄面對對面幾十萬大軍終究有力竭之時。」周夫子說道,「他這般給獎賞還要特意設置考驗,本已讓受賞之人的心態由原先的感激變成了自己歷經考驗的應得之物了。卻又自恃身份,用那天子身份逼的那獲取自己應得之物之人『感謝』他,這等感謝自是多半『言不由衷』的。」
「平白多出的麻煩事!他設置的考驗,旁人通過了,那為通過他的考驗花費的心力自是要記的,是以在那人看來自己是用多花費的那些心力得的這個獎賞,算是錢貨兩訖了。偏這還不算,那天子還要他一聲『感謝』,實在是有占自己便宜之嫌。」子君兄說道,「帳目重新理一理就清楚了,本來沒有的事,平白多出的麻煩,自是誰挑的事,這帳記誰頭上,由誰來承擔。」
「恰如那鋪子裡招夥計,一個月說好給那麼點工錢的,可因著那鋪子做的生意是個『平時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清閒生意,素日裡沒什麼人來,尋常情況下,那鋪子東家工錢是要照給的;可現在有這麼個東家看不下去夥計如此清閒了,遂特意將夥計叫去為自己端茶遞水的伺候自己,到了月底要工錢時,夥計除了工錢還問那東家要自己伺候他的『小工』錢,那東家不樂意了,道他已給工資了啊!夥計道那是管理鋪子的錢,日常鋪子開張他都在店鋪里看著的,雖說生意不多,可自己要等著那時刻上門的客人,這時間就是花費在鋪子裡的;至於伺候東家,那是鋪子關門之後又被喚去當『奴僕小工』的錢,當然是要的。」周夫子笑著說道,「那東家心裡不悅,可又挑不出什麼毛病來。於是隔月乾脆直接搬鋪子裡來住了,他算盤一撥,讓夥計在那鋪子開張的白日裡專程將照顧他的事做了,自己晚上回去倒頭睡覺便成!」
「夥計不得已只好在鋪子裡照顧起了東家,這時難得的生意上門了,看有人坐在鋪子裡被人伺候著洗腳,自是叫客人沒了逛鋪子的心情轉身走了。眼看客人走了,東家又急了,指責夥計沒眼力見,客人來了也不過去招呼。夥計卻也委屈,道自己當時正低頭為東家洗腳呢,哪裡看得到客人?東家張口便道『我請你來是看鋪子的,損了那麼大筆生意,你不賠我銀錢?』那夥計聞言冷笑道『這等時候又記起雇我是看鋪子的,不是『奴僕小工』了?想盡辦法的薅我身上的好處,甚至直接到鋪子裡來洗腳的事都能做出來,還真是摳門小氣的厲害!便未曾見過這般離譜的東家的!』」周夫子說到這裡,看了眼對面的子君兄,「咱們這位景帝英明不假,卻是東家這等人中的箇中高手,比起那東家做事不體面,他做事體面極了,也更不容易落人話柄。委實刁鑽又難對付!」
「所以是羊腸小道啊!」子君兄說著,拍了拍案上的話本,「小道高手的心得與算計啊!」
「尋常獎賞都要設考驗,更何況是這白得的皇位?景帝看著那白撿自己大好處的先帝這一支心裡能舒坦才怪了。」周夫子說道,「說是皇帝,可同有些人家裡那婆婆也沒什麼兩樣,婆婆看著媳婦心裡想的是『我吃過的苦頭你半點都不能少,我享過的福你一點都不能多』,甚至現成的苦頭不夠時還會特意造些出來讓人受的。瞧著那般了不起的人物,可那些風光的、帶著光環的皮撕開之後,裡頭其實同這個也沒什麼兩樣。」他說著敲了敲面前的案幾,「人死若是當真能還魂,我瞧著景帝從鬼門關里出來,做的頭一件事便是給天子設置些『考驗』,讓天子經過『考驗』才能得到這所謂的皇位獎賞。」
子君兄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他看向案上那本話本子,說道:「越看越覺得這話本同他脫不開關係,搞不好真是他在地下看著先帝、陛下享受自己打下的江山,充盈的國庫卻什麼都不需要做,只消享受,心裡也跟著不平了起來。於是『考驗』起了先帝同陛下。」
「偏這種『考驗』便是被考驗之人吃了一大通苦頭,最後經歷了考驗,找到幕後黑手之後,那幕後黑手還能以一句『做這些是為了陛下好』『為了陛下當個好皇帝』而為自己開脫。」周夫子說到這裡,笑了,「這可不比主殿那位靜太妃的刁難搓磨能用嘴嚷嚷出來,能詳盡說出自己受的苦楚更刁鑽?且那靜太妃的『大恩』多數人都能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的,並不會認同靜太妃的『大恩』。而似這等『為了陛下好』『為了陛下當個好皇帝』的『大恩』,多數人都是會認同的。」周夫子說到這裡,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說道,「這才是真正的有石入口,有口難言。」
「就似大人打孩子,是『為了孩子好』一般,多數人都是認同的,若是有人鑽這多數人都認同的漏洞,其行為真真是叫人很難為自己伸冤。」周夫子說到這裡,垂下眼瞼,忽道,「當年『殉道丹』死的突然,原本萬事不愁的我一下子慌了,連忙趕去欽天監卻被那用了我尋來的封神之書才當上監正的那位擋在門外,讓我好好讀書,莫要連這般簡單的試都考不中,說『多讀書是為了我好』,當時有不知情之人恰巧經過,聞言當即點頭附和道『讀書明理,確實是好事』,我當時便被哽住了,知曉面對這等用『對的廢話』做筏子成全自己私心之人,你真叫他對你用上這筏子了,往往會落到有苦說不出的地步。」
「所以,最好還是莫要隨意給人用這種筏子『敲打』你,『教訓』你,『考驗』你的機會,因為屆時那所謂的『尺度』盡數拿捏在他手裡,由不得你了。」周夫子說罷,伸手指向主殿,「眼下咱們這位天子就落到這等陷阱里了,對方『考驗』了他一番,還能以『為了陛下好』為推脫的藉口。當真是肆意玩弄天子於股掌之中,至於是不是真的『為了陛下好』,全然沒有一點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我若是天子,哪裡會跟他說這些廢話?殺了便是!」子君兄搖頭道,「非親非故的,由得他蹬鼻子上臉的『考驗』天子?」
「非親非故不假,可陛下這皇位是從景帝那裡白撿的大便宜,這是天底下人盡皆知的事情。」周夫子說著,拍了拍案几上的話本,說道,「對方搬出景帝,說是景帝囑託,景帝想考驗天子,天子便是恨極了又能如何?」
「真是……刁鑽啊!」子君兄聞言,低頭再次看向案上那本話本,說道,「我都不敢想像天子這一遭吃了多少苦頭,好不容易回去之後,抓住這麼個裝神弄鬼的幕後黑手,正要將其正法時,他當著眾目睽睽之下嚷嚷出這句話,屆時天子是殺還是不殺他?」
眾人眼裡看到那被捉拿在手的是弱者,可觀其前頭種種行事再看他喊出的那一句話,欺負人的分明就是他!且還握了張恩及骨子裡的『恩情債』的籌碼肆無忌憚的『管教』天子。
「這般一看,這吃相難看的老太妃搓磨人的本事比起這個來委實差太遠了。若不是眼下突然橫插了這麼一腳,這蠻橫的老太妃眼下已是個死人了,比起那有明晃晃的名頭在手可以隨意誅殺的老太妃,這個人便是被捉拿住了,要誅殺起來也不容易,甚至其本事若比你我二人想的更高的話,搞不好還能逼的『天子』親自放人,而後一邊咬牙切齒的恨著,一邊尊其為『相父』之流的將人捧起來供著。」子君兄搖了搖頭,唏噓道,「當然,若是本事更高些,指不定還當真能讓『天子』從咬牙切齒的接受管教變成『甘之如飴』的『感恩戴德』。嘖嘖嘖,若當真是你我嗅到的這般個走向,實在是想不到咱們這位天底下運氣最好的天子接下來運氣會有多差呢!」
「管他運氣是好還是差,若是當真有這麼個人存在的話,你我二人搞不好還真能長命百歲,即便天子回宮,那人也依舊會留著你我二人的性命。」周夫子同子君兄說到這裡,對視了一眼,笑了,「畢竟你我二人的存在本身便能搓磨天子呢!」
「看到這本話本我便覺得也未必不可能了。」周夫子說著,手指在『羊腸』二字上緩緩摩挲著,「甚至未必是對方搬出來的擋箭牌,當真是景帝本人的意思,見不得人白得這樣的好處也是有可能的。」
「若真是景帝一手策劃的,吃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考驗』,陛下多半是要恨的,只是恨也不能如何,畢竟天底下都知道那景帝的恩情債是恩及根子上的,沒有景帝選中先帝就沒有如今的陛下。根子上就受了其大恩,更何況這等大恩還同一般的恩情債不同,有些恩情債算盤一撥,能還清,哪怕是個王侯,還他個王侯也不是不可能的。畢竟這天底下王侯不止一個!可他坐下的這把龍椅卻只有一個,陛下受了這把龍椅到哪裡再去找另外一個能比肩大榮的龍椅還給景帝?即便景帝還活著,給他還恩情債的機會,陛下也還不了。西域諸國比不上大榮廣袤豐盈,我等肉眼所見這世間,他便還不出能比肩這把龍椅的等價之物。所以這恩情債根本無法還清,陛下只能受著,永遠受著這恩情債。」子君兄說到這裡,雙目放光,「不愧是羊腸小道的絕頂高手,這搓磨人的手段真是叫人嘆為觀止,那老太妃跟這個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
「可眼下不算什麼的老太妃在陛下眼裡已是不能忍的存在了。」周夫子嘖了嘖嘴,自己為自己倒了杯茶水,說道,「這驪山行宮之中,往後一段時日最難熬的莫過於天子了。」
……
一覺醒來,城中已張貼了不少告示。
看了會兒榜上要緝拿的『司命判官』,大理寺眾人來不及多逗留便匆匆趕往大理寺了。
早上的時辰緊湊的很,可不能在路上多耽擱了,再逗留一會兒過了時辰可是要扣俸祿的。
匆匆趕到大理寺,今日份的朝食是米粉,雞湯熬的湯底,碼上千張、豆芽、青菜、煎蛋、雞肉等配菜,一碗湯湯水水的米粉裡頭素的、葷的什麼都有了。
看著倏然出現在檯面上的熱湯米粉,比素日裡晚了會兒過來的劉元等人不由一愣,下意識道:「好久沒見熱的湯湯水水做朝食了。」
天熱的時候,即便吃米粉、吃麵也都是涼拌居多,而眼下中元已過,天氣也不似前些時候那般熱了,熱湯熱水自是重新開始擺上食案了。
雞湯做起來都大差不差,便是才學做菜沒多久的新手捨得花費精力同時間、外加細緻些都能熬好。是以多數衙門今日的朝食味道都做得差不多,若是定要挑大理寺的同旁的衙門的區別的話,大抵是裡頭加了幾味藥材,多了幾分『滋補』。
「溫師傅這雞湯米粉治好了我不喜吃藥的毛病!」舀了勺雞湯之後,劉元說道,「有藥味卻不沖,調和的剛剛好,既能品出那一絲『滋補』的藥味,又不喧賓奪主,搶了雞湯的鮮美。」
這般將一碗雞湯米粉說的頭頭是道的樣子看的眾人忍不住發笑,看來一張嘴吃的多了,那關於吃食的經驗也上來了。眼看溫明棠等人依舊在閒聊著素日裡那些老生常談的話題,一副全然不知今日外頭熱鬧的模樣,劉元頓了頓,忍不住說道:「溫師傅未出大理寺,阿丙、湯圓來得早,貼榜的那個時候估摸著還未過去張貼,是以你等當是不知曉這些事的。你等可知眼下外頭那榜上已貼上了『司命判官』的畫像,陛下要捉拿妖人治罪了?」
至於那罪,自是現成的!那畫擺在那裡,就是明晃晃的鐵證啊!這等妖言惑眾、咒殺天子的妖人不殺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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