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九章 玫瑰花餅(三十六)
直到坐下來的那一刻,此時的『司命判官』——子君兄才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說道:「真是好險啊!」
那擦過額頭的袖子再摸已濕了一大片了。看著自己的袖子,子君兄看向對面同樣冷汗涔涔的周夫子:「好險!還好你反應快,帶我出了城!」
「我等瞞了他們封神之書,他們便瞞了我等『放羊漢』的存在。」周夫子唏噓了一聲,說道,「還真是天不絕人之路,偏巧叫你我看到了那侍衛統領回城打聽狀況的那一幕。」
子君兄點頭,說道:「若你我二人不趕來驪山,此時怕是已被皇城裡那個假天子所控,而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你我兩個妖言惑眾的妖人誅殺,你我二人的這兩顆人頭反成了那假天子是真天子的鐵證了。」
周夫子點頭,從袖中將自己手抄的那本話本子拿了出來,放在兩人面前的案上,拍了拍那手抄的話本子:「原本以為跟著封神之書里說的做就是了,卻不想人終究是活的,有些事當真是你我二人猜不到的。」
「我算是領教到什麼叫作『局勢萬變』了。」子君兄嘆了口氣,說道,「昨兒我等還只消照搬那話本子裡的橋段,今兒卻已出現在了驪山,且還被迫提前站隊了。」
「往好處想,你我二人這一遭也免了琢磨、權衡,只消一門心思的跟著驪山這位真天子走便是了。」周夫子捋須道,「他若重回皇城,你我二人便是從龍之功,屆時你我二人要的東西顯然不過是他一張嘴的事。」
這般一說,對面的子君兄便忍不住笑了,他道:「這般一想也有理。不過……」說到這裡,子君兄微微一頓,掀起眼皮看了眼對面的周夫子,「你我二人也沒得選擇。」
好好的布局誰能想到會有人在這等時候橫插一腳?天子先時因種種考量不殺他二人的舉動反而成了真天子為假的證明,這等情形之下,他兩個暗咒天子的妖人竟成了假天子手中現成的『果子』,摘了便能給自己記上一功。
這等情形之下,哪裡還容他二人思量站隊之事?假天子那裡不需要他二人的人,只需要他二人的人頭來證實他的天子身份,他二人自是只能過來尋求真天子庇護了。
「選擇驪山這位是你我二人此時唯一的選擇,不過於陛下而言,接納你我二人卻不見得是個好的選擇。」子君兄想到這裡,看向周夫子,「他先時該殺我等時不殺,眼下我等投奔而來,他接了,不正驗證了他這天子同我二人是一夥的,算是合謀?可他若不接,眼下殺了我等,又成了其欲殺人滅口的證明。他眼下對我等是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了。」
「不錯!若沒有第二個天子,晚一會兒誅殺我二人於天子而言干係不大,可眼下有第二個天子,他當時的不殺就成了大麻煩。」周夫子說著,復又看向他二人一同帶來的那幅『四值功曹驅羊圖』,道,「這便是時間之妙了,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便是錯過了,任他是天子也未必能回到先前最好的時機,只能勉力補救罷了!」
子君兄點頭:「天子過失鑄成的大錯反而成了你我二人的生機。他錯了,遇上了大麻煩,甚至搞不好一招不慎還會丟了皇位卻讓我二人陰差陽錯得以存活。你我二人……怎的看起來都不似來救駕的啊!」
這話聽的周夫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看了眼子君兄,眉眼微微眯起,其中的愉悅之色一覽無餘:「你我確實不是救駕的,他此時會遇到皇位被奪之劫少不得你我二人添的那塊磚,白白給了旁人那麼大一個證明『真天子為假』的藉口,可見你我二人非但不是救駕的,反而更似是那惹禍的甚至是那真正的催命之徒!」
眼下長安城裡的假天子正到處張貼告示抓捕他兩個妖言惑眾的妖人,也唯有驪山行宮這裡暫且給了他二人庇護,讓他二人得以苟延殘喘的存活。
「按理說是真正的救命之恩啊,」周夫子捋著須,一邊嘴上說著『救命之恩』,一邊面上卻沒有任何感動之色,反而頗有幾分玩味的意味,「我二人也不是不想報這救命之恩,可奈何我二人的存在天生便是動搖他真天子身份的最大禍首。」
「這不是你我想不想禍害天子的事,而是不得不如此啊!」子君兄點頭,唏噓道,「我也不想害天子,可我不想死,還想苟活,即便再不願,也只能繼續活著害起真天子了。」
「你這話說的,叫我想起那啃食地基的耗子了。那耗子也不想毀了那遮風擋雨的屋子,相反愛惜極了這屋子,只可惜這屋子是那磚石之牆做的,那磚石不能吃,也只有那木樁地基能吃,它便只能啃食地基,最後毀了這屋子了。」周夫子說到這裡,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上不存在的眼淚,說道,「我等如那耗子一般,當真不想毀了這遮風擋雨的屋子的。世人但凡生了眼睛的也都知曉我二人不想毀了遮風擋雨之處的。且我二人也不主動出手做那任何害天子之事,只是想活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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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到如今,你我活著一日就是在害天子。」子君兄瞥了眼周夫子,揉了揉眉心,嘆道,「我這愛當君子的老毛病又犯了,當真有些不忍心呢!」
「你不忍心的話可以選擇回城自戕。」周夫子說著拍了拍自己腰間的荷包,說道,「老夫雖沒多少銀錢,可給你銀錢買把自盡的匕首還是給得起的。」
「可我不想死啊!」子君兄說到這裡,搖頭嗤笑了起來,「比起不忍害人,我更不想死!所以只能苟活著,看著那天子被我等這耗子一日日的啃食那地基了。」
「聽起來他還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碰到你我二人了。」周夫子想了想,說道,「這叫我想起姓孟的死前說過的一個故事了。」
「他臨死還有這閒情逸緻說故事?」子君兄聞言『咦』了一聲,說道,「這便是那天縱奇才的神醫嗎?似我就不會有臨死還說故事的閒情逸緻,定是想盡辦法苟活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便喃喃道給大家講個故事。」周夫子說道,「那姓孟的臨死前那個故事是這樣的,說是有人回家途中遇到一個人坐在路邊哭,他好奇上前詢問,那人自稱是瘟神,說神其實也是有生死的,他們的生死是由人的供奉決定的。有人供奉,他們便能活,若是無人供奉,他們便要死了。他道身邊的神都被人供奉了,只有他一人無人供奉,眼看著自己要死了,他傷心不已,是以在路邊痛哭。」
「那人聽罷說道自己不過才吃飽穿暖的升斗小民,沒有多餘的銀錢供奉神佛,且每日回家還要做飯打掃家務,簡直累死了,實在不似那些貴人一般有錢也有閒來伺候他。說罷這些話那人就要走,那瘟神聽聞卻連忙出聲喚住了他,道供奉他不需要銀錢,神是不吃飯的,只要能跟著那人被那人收留便能存活。」周夫子說道,「且供他不只不需銀錢不需口糧,他還有餘力能幫他做飯打掃家務。」
「那本欲離開之人一聽還有這等好事,當即點頭道那我供奉試試吧!若是吃不消了,再將瘟神趕出去便是了。」周夫子說到這裡,瞥了眼對面的子君兄,見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顯然雖天賦遠不如那位死去的孟大夫,可有些事既是同行總是了解的,更遑論他同姓孟的不止是同行,還同是小道中人,聽到這裡,顯然已猜到後續之事了。
「那人將瘟神領回家後見那瘟神果真日日照顧他還不需半點口糧,那瘟神替他做飯勞作,為他打掃家務,叫他每日勞作回到家中之後便能吃上一口熱飯,實在是滿意極了。可好景不長,在瘟神這般的悉心照顧之下,按理說該是體力充沛,白日裡幹活幹勁愈發足的他卻突然腿腳無力了起來,很快,不說下地幹活了,竟是連路都走不動了。請來大夫一看才發現好好的年輕人竟是病入膏肓,沒幾日好活了。」周夫子說到這裡,笑了,「那人直到這一刻方才反應了過來,待大夫走後連忙讓瘟神離開。」
「那瘟神卻不為所動,反而質問那人自己這般悉心照顧他,對他難道不好嗎?」周夫子喃喃著,也不再看子君兄,而是繼續說道,「那年輕人急道『可你是瘟神啊!』。」
「瘟神委屈的看向年輕人反問他『你我剛認識之時我便告訴你我是瘟神了啊!』」周夫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向對面的子君兄,笑了,「瘟神,顧名思義,掌四季瘟疫與疾病之神。」
子君兄點頭道:「將瘟神領回家又怎可能不生病?」
「那年輕人眼看瘟神不願走,更急了,甚至急的下跪求他離開了。」周夫子說道,「他後悔了,還急了,急著想趕人!」
「對面的瘟神卻覺得自己委屈極了,道自己自來這個家裡便不吃他半粒米糧,每日悉心照顧他,這般大的照顧之恩他這白眼狼竟想趕他走?」周夫子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瘟神嚷嚷著年輕人實在沒良心,連日的照顧之恩他不思報答也就罷了,偏還要趕他走,讓他沒了供奉,豈不等同害他性命?簡直太過分了!他威脅年輕人道自己要去神、鬼兩界告官,告他恩將仇報!」
「瘟神只是想求個活命而已,這年輕人怎的就不肯容他呢?」子君兄接話,而後實在沒忍住笑了起來,「我等也同這瘟神一樣,只是想求個活命而已,那天子若有需要,我等也是願意肝腦塗地的為他出謀劃策,盡心竭力的為他做事的!」
「那瘟神一旦離開那年輕人的身體就要死了,他為活命,自是不願走的。可那年輕人被瘟神沾上,也要死了,為了活命,自是想趕瘟神走的。」周夫子說道,「且那年輕人是當真享受了瘟神的照顧,拿了人的好處了,這要當真將那瘟神當成尋常人,便是去長安府尹這等為民請命的父母官那裡,都是瘟神在理,年輕人享了瘟神的好處恩將仇報!」
「可長安府尹不糊塗,當然不會把瘟神當成尋常人。」子君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看了眼主殿的方向,壓低聲音說道,「還好陛下眼下還糊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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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他自是還沒想那麼多,待到冷靜下來,未必不能反應過來。」周夫子說道,「這位真天子事先從未想過自己還有一個兄弟這等事,眼下被這等突然之事打懵了,正是頭昏腦脹、昏招迭出之時!」
「我也瞧出來了,他眼下頭昏的厲害。」子君兄點了點頭,說道,「不過也不奇怪,如此突然之事,他雖聰明,卻顯然還不到大智的程度。除卻腦子夠不到那大智的聰明,更重要的是閱歷太淺,實在何不食肉糜的厲害,被人耍的團團轉也不奇怪了。」說到這裡,兩人對視了一眼,笑道,「怕這天子一生中最難堪最蠢的也就是如今這時候了。」
那天子若是還能重新回去,自是一番搓磨之後長進不少;若是不能回去,那這位天子的一生也快到頭了。
「那放羊漢眼下雖占住了龍椅,可於朝中多數人而言,他根子上就是錯的。」周夫子說道,「他是被宗室扶持起來的,於朝中多數人而言,單這一點就幾乎等同他的死穴了。」
之所以說是「幾乎」……
「那放羊漢若是能讓群臣看到一個真正英明的君主未必沒有轉機,」周夫子想了想,道,「那時,這宗室扶持的缺點他自己便能解決了。」
「至於陛下這裡……只要不是昏招太多,外加那放羊漢若是本事不濟些,那朝臣還是站在陛下這邊的。」子君兄說到這裡,頓了頓,忽道,「這不就成了兩個天子擺在那裡,讓群臣來選擇更英明神武的那個當皇帝嗎?」
「這倒是難得!」周夫子說著,忽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本話本,「突地發覺景帝當年好似也同這個差不多啊!」
「原以為陛下是天底下運氣最好之人,一出生那皇位就是他的,甚至他讀書稍用功些還會被人用盡各種法子使勁誇讚!我還當他這飯碗真是金子做的,熔不掉,不成想卻是虛晃一槍,他繼位容易,可要坐實群臣眼中『嫡長』的身份卻不容易。」子君兄看著那話本上的『羊腸』二字,說道,「景帝無後,先帝也只是景帝從宗室中挑出來的罷了,可說是天上白白砸下的大餡餅。原本以為這白白送上門來的皇帝經過先帝一代當是已足夠穩當了,卻不成想在這時突然殺了個回馬槍。嘖嘖,這白白送上門來的好處果然是不能輕易拿的啊,人都死了多少年了,突然回魂了。」
「我看中元節那日鬼門或許是當真開了,那景帝的一隻腳從鬼門中伸了出來,橫插在兩個雙生子之間,就這般突然橫插了一腳。嘖嘖,這位英明神武的景帝的好處果然是不能隨意拿的。」周夫子唏噓道,「如同民間野史中說的那般,這位景帝人聰明、也英明極了,卻偏偏有個特點——小氣的很!見不得人能白得好處!見不得人天生命好,喜歡搗鼓些波折出來叫人莫名吃些苦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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