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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二章 玫瑰花餅(二十九)

  素著一張臉坐在馬車中的皇后看著一旁興奮的年輕天子垂下了眼瞼。

  天子來她這裡時,她還在用暮食,根本未為天子準備暮食。後宮花團錦簇,盛開的花兒那麼多,天子已有一段時日沒來她這裡了。事先又不曾通報,她自是沒料到陛下會來。

  看著並無通報,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天子,皇后是恍惚的。去歲這個時候,自己還在日日等著天子來她這裡用飯,一日三餐都會特意為他備下,可眼下,她這裡已沒有天子用飯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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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此,天子也不介意,擺手阻止了她命人去備的飯,而是興奮的說道:「朕已用過飯了,待你用完飯,隨我去驪山一趟。」那天子興奮的說罷這些話之後,便伸手過來拉她的手,那年輕天子的掌心還是那般溫暖,一如去歲,卻不再如去歲那般能暖到她心裡去了。她聽著那年輕天子以『看重』她的口吻自得的說道:「這後宮裡頭,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你——朕的髮妻。」

  這些話落入耳中,她只覺自己心裡一片平靜,那平靜中甚至還帶著些許的涼意。只是人的魂同身好似已全然分開了一般!她的心裡是那般的平靜而寒涼,面上卻是一派感動至將要落淚的樣子,那副不勝榮幸的感動落在天子眼中是那般的令他滿意。

  她想,天子喜歡的原來是自己面上的那張皮以及那副演出來的『賢妻良母』,根本不是她的內里,也根本不在意她是真的開心還是難過。他不在意她的喜怒哀樂,只在意她那一身堪稱美麗的皮囊以及那演出來的,他想要的『賢惠』。

  心裡平靜的一絲波瀾都沒有,她想,陛下需要的是一身美麗的皮囊以及陛下口中那被他瞧不起的台上演戲的『戲子』,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再看後宮中那些美人們神情倦怠的反應,在她這裡請安時各管各的,一聲『陛下駕到』的唱和聲傳來,旋即正襟危坐,紛紛以最孺慕的眼神轉向出現在門前的年輕天子,這場景不知為何叫她想起時竟有些想發笑。發笑的感覺過後,再看向那沉浸在這等演出來的『孺慕眼神』中滿意自得的年輕天子,只覺愈發滑稽。

  想起前些時日陡然發覺的面前的天子也只是個普通男人,那些他身上環著的光在她眼中褪去之後,心裡原本對後宮中的花團錦簇感到憂傷的心緒也在瞬間化為了虛無。

  實在是……沒意思極了!也實在是……不值得!

  畢竟眼前這個也只是個運氣好搶占了那張龍椅的普通男人罷了。

  覺得沒意思以及不值得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能真正平靜的對待這些事了,也能更稱職的做到族中曾經對她的期許,那些感情被她徹底剝離乾淨之後,她自是能當個最適合不過的皇后了。

  「那姦婦好大的膽子,竟敢搓磨朕!」坐在馬車中的天子摩拳擦掌,咬牙恨聲道,「朕這罪今日總算要熬到頭了!」


  坐在馬車中的皇后平靜的看著身邊的天子:他自己的因果事本與她無干,甚至根本沒有她出現的必要,若非如此,那位周身都隱在黑袍中的紅袍也不會對她的出現感到如此意外了。

  可面前這位天子還是帶上了原本並不需要出現的自己,原因無他,不過是自己的因果不想自己出面罷了,想尋個人頂替自己直面那位老太妃,唔,也就是他口中的姦婦的搓磨罷了。

  那般聽起來不勝榮幸的皇恩浩蕩——「朕能信任的也只有你——朕的髮妻」背後是這天底下運氣最好,抓到了第一人寶座的男子享受了這天底下最好的運氣,可在面對應盡的責任與義務時卻躲到了她的身後!

  真是個……懦弱之人啊!簡直外強中乾!皇后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壓下心底突然生出的淡淡煩躁,這是心裡的本能,實在有些不願再陪面前的天子演下去了,可她不能,她是皇后,有些事推拒不掉的。

  「先時同你說過的話你都記下了?」離驪山越近,天子便愈是興奮,搓著手問身邊的皇后。

  皇后點頭,輕聲道:「臣妾明白,這件事今日是該有個了結了。」

  「不錯!」天子點頭,說道,「你……」

  一個「你」字方才出口,馬車倏地一記急停,正欲開口的年輕天子臉色頓變,開口正要喝罵,卻聽前方有聲音傳來:「陛下,前頭突然冒出了一隊野鹿。」

  若冒出來的是人,身為天子,自是能呵斥一番,甚至將人拖下去杖責都成!畢竟攔停天子車架可是重罪!可眼下來的不是人,而是一隊野鹿,將要出口的謾罵被迫咽回了肚子裡,看著從馬車旁瘋跑而過的野鹿,甚至還有一兩頭野鹿在瘋跑中撞到了馬車,被這撞擊震到的年輕天子臉色難看,恨聲道:「若非朕有急事,非叫人宰了這群攔路不長眼的畜生不可!」

  一旁的皇后看了天子一眼,若是放在去歲,她定會直言勸諫,做個真正的『賢內助』,勸諫天子。可眼下,她抿了抿唇,選擇了不出聲。原因無他,不過是知曉勸也無用罷了!

  你同他說『好歹是一條性命,不要枉殺無辜』,可在年輕的天子眼中,那群野鹿的性命根本不值錢,他也毫不在意,用他毫不在意的東西勸諫天子又能有什麼用?

  當然,面對這樣一個普通男人的天子,她亦會用對待普通人的法子對待他,譬如——他愛聽好聽的話,那耳根子極軟,極容易偏聽偏信,那便多說一些。

  皇后聽自己對天子說道:「鹿乃瑞獸,陛下路遇瑞獸,總不是什麼壞事。」吹捧的話說得多了,也漸漸習慣了,能閉著眼張口就來了。

  話音剛落,眼見天子前一刻還惱怒的面上怒色稍退,只是還不待那怒色完全褪去,便聽前方不遠處一道聲音傳來:「鹿乃瑞獸不假,卻是同你等反向而行,是為阻攔,此去不妥,還是速速回去的好!」


  這話一出,才被她哄的面色稍霽的天子臉色頓變,開口喝罵了一聲,一把掀開了馬車帘子,卻見前方濃霧深處一個做算命先生打扮,搭著幡布的人正站在前方朝他一行人俯身一禮,道:「不妥,請速回!」

  天子的目光落到那算命先生身上時略略一頓,這般一頓的原因無他——這等模樣出眾的算命先生委實罕見。只是那人俯身一禮之後不等他們回話便已轉身折返回了身後的濃霧之中。

  「哼!」看著出面報了一聲便重新折返回去的算命先生,天子冷哼了一聲,罵道:「裝神弄鬼!若非朕有急事,非得現在就將人拿了不可!待朕回來,定要將這裝神弄鬼的妖人找出來!」天子罵道,「好在那張臉委實生的出挑,找起來當是容易的!」

  一旁的皇后看了眼天子,鬼使神差的來了一句:「……簡直跟那話本里的橋段一般!」

  「所以朕才道他裝神弄鬼。」想到擺在自己案前的那本話本,天子冷笑道,「這群人還敢到朕面前來演戲了不成?」

  皇后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天子說的不錯,她也覺得這些事放在一起跟演戲似的,只她卻沒有似天子這般不將之放在眼裡。畢竟這些演戲似的事同人看的她一頭霧水,她也不似天子那般有兵馬伴隨在側有解決這些人作妖折騰的能力,自是選擇了低頭不吭聲。

  只是雖瞧不起那群演戲之人,可不知是不是被那野鹿同突然冒出來的算命先生的話說的心頭到底有些發怵,天子還是問了聲身邊人:「姓葉的已經拿下了吧?」

  身邊護衛道:「分兩隊前行的,那一隊已押著葉大人前往驪山對峙了。」

  「好!」天子點頭,不知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說服她,對皇后說道,「放心!朕一切早已安排妥當了。」

  皇后抬頭看了眼天子,「嗯」了一聲,手伸過去握住天子的手,繼續扮演起了一個『令天子滿意』的賢內助。

  ……

  趙蓮再次醒來時已是入夜了,剛醒來時,她還有些懵,直到耳畔嬰兒的啼哭聲傳來,她渾身一驚,下意識的伸手撫向肚腹,那般明顯的不同自是一下子便察覺到了,她低頭,看向已然『卸了貨』的自己,下意識的轉頭,看到身邊那個皺巴巴啼哭的嬰兒時,她本能的一愣,喃喃道:「這……這是我的孩兒嗎?」

  「不知。」回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對面那張床塌上同樣方才醒來的心月,她身旁也有個皺巴巴啼哭的嬰兒,看著身邊這個嬰兒,她的目光陌生又茫然,頓了一頓之後,她提醒還在發懵的趙蓮先時發生的事,「老太妃喝了碗涼湯早產了,因為她早產了,所以你我都早產了。」

  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卻聽的趙蓮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記起了自己同心月一道被人強行灌藥催產的情形。


  三個孕婦,同時產下三個孩兒,再看向身邊躺著的嬰兒,她張了張口,說道:「這群人……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不知。」心月看著身邊這個皺巴巴的嬰兒,嘆了口氣,說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懷胎數月產下的孩子都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這世道……呵!」

  最後一聲輕『呵』里摻雜著些許不自覺的無奈,她垂眸喃喃自語:「我真是自己活該,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趙蓮看著身旁這個皺巴巴啼哭的嬰兒,喃喃道:「左右孩子都在這裡了,若是親生孩兒跟了老太妃,他的日子只會更好。如此,我對夫君也能有個交待了。」

  她喃喃罷了這一句,才察覺到對面的的心月在看自己,面對心月的眼神,她不由一愣,正想說什麼,卻聽對面的心月開口了:「那個叫你羨慕不已的溫姐姐,我對她下過藥,是一碰就會立刻死的毒藥。」

  「這下藥的想法不是上頭給我的,而是我自己心裡冒出來的。」心月說道,「我看著她,看著她在那裡遮掩她的容貌,看著她在掖庭搓磨,熬著,苦著,受了不少苦頭,但我知道,她總有一日會出去的。」

  「待她出去了,將那遮掩容貌的頭簾去了,她年華正好,容貌美麗,還……得了真正的自由。我看著她這般徹徹底底的新生,我實在眼紅,心裡難受的厲害,也哽的厲害!」心月沒有看發怔的趙蓮,而是喃喃著說道,「憑什麼她在泥潭裡滾了一遭,還能回到原來的模樣。我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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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蓮怔怔的聽著心月出口的那些話,下意識道:「我聽姑姑說過溫姐姐受了不少搓磨之苦,卻未曾想到還有人羨慕她受的這些搓磨的。」大抵是談的是對方的事,不是自己的事,趙蓮不再如同被蒙了眼的瞎子一般看不分明,而是看的再清楚分明不過了,「至於你羨慕的這個……不就是尋常人過的日子?」

  心月點頭,看了她一眼。

  本是隨意的一眼,算是接茬,可這一眼卻讓心頭有鬼、虛的厲害的趙蓮會錯了意,以為心月打起了自己的主意,她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開口大聲質問了起來:「你這等人連溫姐姐這般受盡搓磨,好不容易回到尋常人生活之人都要嫉妒;那我這等天生的尋常人,你不是更嫉妒了不成?」

  「我不知你什麼境遇,卻知這天底下的尋常人多的是,你每個都要嫉妒的話,這世間有幾人你不嫉妒的?」大抵是實在懼怕這個同自己同屋而眠的屋友也會對自己下毒,趙蓮大聲說道,「我不知你什麼境遇,卻看到你吃飽穿暖,穿金戴銀,吃穿用度比尋常人不知好了多少了!你這等人多半就是有病!你這般好的日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要真嫉妒尋常人你怎的不同尋常人換一換?」

  看著趙蓮突然出口的質問同駁斥,其中甚至還夾雜著一兩聲謾罵,原本正要解釋自己並不是針對她的心月卻是怔住了,待趙蓮話音落下之後,她看了眼趙蓮,眼神古怪的說道:「是啊!你這般一說,我才發現叫我羨慕不已的她受盡搓磨過上的也不過是尋常人的日子,連你這等天生的尋常人都不如,我……為何這般羨慕她?」

  至於尋常人的日子……她早就過上了,甚至比多數尋常人都要過的更好,可為什麼……她還是那般羨慕呢?

  也不知多久之後,心月再次開口了,她喃喃道:「她……她頭上沒有那隻懸著的判官筆,我卻有。我羨慕的不是她過上了尋常人的日子,而是知曉那時間一直在往前走從不停歇,人一旦做了選擇便回不了頭了。」

  「我的穿金戴銀、吃穿用度遠勝常人正是用我尋常人的日子換來的,」她說著,看了眼還在發懵的趙蓮,又看向兩人身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產下的嬰兒,眼淚忽地簌簌落了下來,「聽聞你本是尋常人,卻貪慕好日子被卷了進來?你……總有一日會如我這般後悔的!」

  「因為……往後即便你用再多的金銀事物都換不回尋常人的日子了。」心月說到這裡,閉上了眼,「我羨慕的不是她受蹉跎,而是眼看著她踏上了尋常人的日子,過上了我曾經的平淡日子。我卻再也換不回我的曾經,心生不平與嫉妒,想將她永遠留在泥污里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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