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一章 玫瑰花餅(二十八)
翻著那已然翻過一遍的話本子,第二次看時明顯不如第一次看時那般叫他既覺精彩又冷汗涔涔了。頭一次看時委實太過驚懼,再者自己也被寫入了裡頭,同是局內人,自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無法平常心以待。不過眼下大抵是已然打定主意做那尋常手藝人,遠離這些精彩紛呈、緊張又刺激的求富貴之路,第二次看時,自也不如第一次看時那般戰戰兢兢,惶惶害怕了。
「石猴從花果山出來,也學人穿衣,搖搖擺擺,穿州過府,在市井中學人禮、學人話,朝餐夜宿,一心想要覓個長生不老之方。」頭枕在馬車上,看著眼前翻開的話本子,年輕人口中卻念叨起了另一本坊間幾乎人人耳熟能詳的話本中的內容,「卻見世人都是為名為利之徒,更無一個為身命者。正是那:爭名奪利幾時休?早起遲眠不自由!騎著驢螺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勞碌,何怕閻君就取勾?繼子蔭孫圖富貴,更無一個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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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擺在雙膝上的那所謂的《封神簿》,年輕人嘆了口氣,口中重複了幾遍「騎著驢螺思駿馬,官居宰相望王侯。」之後,他喃喃道:「總覺得這《封神簿》似個餌呢!用裡頭的法子封了神的,每一個到最後都會倒霉。名喚《封神簿》,可我總覺得這似個閻君點名的《生死簿》還差不多!」
「似我這等終究只是個尋常人,雖會懼、會怕、膽小的很,可實則放棄那大機緣時還是忍不住想回頭看看的,只是腦子裡清楚的知曉為了那富貴賠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罷了。」年輕人嘆道,「總是吃穿不愁的,大富大貴什麼的來了我也不會拒絕,可若是要用我底線上的那些東西換我是決計不肯的。」
「那在世『活閻王』在尋我,我這一雙手藝過了這個村要再想賣個如此高的價怕是沒這個機會了。便是還會被貴人相中,怕是也沒人能出得起『活閻王』給的價錢。」年輕人說到這裡,忽地笑了兩聲,他翻了兩頁話本,搖頭自嘲道,「『活閻王』那等人也不知比我聰明多少倍了,千倍萬倍也不止。他這等人,怎會不知我這手藝究竟值多少錢?這等時候肯給出這般高的價錢,不過是此時正需要,非我不可罷了!」
「既是非我不可,那豈不是同那些史冊上陪著開國君主一同打天下的不容有缺的臣子差不多?」年輕人說到這裡,挑眉,「有肯認下這功勳過後善待之的開國之君,卻也多的是那殺功臣的開國之君呢!那『活閻王』……嘖嘖,我雖未見其人,可我覺得也不好說。」
「所以,這不就是那話本里說的另一個捏麵人的手藝人的結局麼?雖大富大貴,可到最後卻是註定要死的。」年輕人摩挲著膝上的話本,唏噓道,「好好一個捏麵人的手藝人,既有這天賦在,便將一腔心思都撲在手頭活計之上,莫想那麼多有的沒得。手裡捏的糖面是死的,不管你捏的是好是壞都不會將你如何,可若是換成活生生的人,你若是壓得住還好,萬一壓不住……嘖嘖,那可不就完了?」
「算計來算計去的,百密還有一疏呢,於再聰明的人而言這都是說不準的事!」年輕人說到這裡,拍了拍膝上的話本,似是突地想起了什麼一般,快速翻動起了面前的話本,這一翻,一直翻到入了夜,吃飽喝足,一貫愛『逗人』且今日也算逗足了人的四苗跳入馬車內準備歇息了,那一聲『喵』叫才將年輕人從面前的話本中拉了出來。
「怎會……沒有呢?」年輕人喃喃著,才從話本中拉回思緒,眼神也有些呆滯,他定了定神,『咦』了一聲,奇道,「給我話本的那位是誰?這話本里怎會沒有他?還是其實是有他的,可我不知道他是哪個?」
原本以為他是話本裡頭哪個神棍,可事到如今,這話本里的每一個神棍其實都已出現了,且都被困在眼前這座城牆高聳林立的長安城中了。
「說是《封神簿》,可裡頭的神棍本事委實都太低了些。」翻著面前那本話本,頓了頓之後,年輕人說道,「還不如那演義話本子裡能借東風、會做法、會算命似那半神一般的諸葛丞相厲害呢!」
「這話本裡頭的神棍其實都是工具罷了,且……還不是那等最厲害的工具,就是個稀鬆平常的『喉舌』而已。」年輕人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入了夜、華燈初上的長安城,隔著高聳的石牆,也能隱隱看到城中高樓繡閣的綺麗影子。
「真好看啊!」看著那勾起的檐角與檐角懸掛的八角燈籠,微風吹過,八角燈籠隨風旋轉,帶起那光影如流年般委實美不勝收。
「可惜那麼好看,也不知花費多少大匠、小匠的心力造出來的美景都要被那鐵騎無情摧毀了。」年輕人喃喃著,唏噓不已,「尋常人的家宅被什麼登徒子毀了還能去衙門擊鼓鳴冤,請大人們主持公道,賠我一間屋宅。這般美麗的長安城被毀了,又該請什麼大人來主持公道,賠這些被摧毀的心血?」
嘆了口氣之後,年輕人合上話本,走出馬車,去問那邊做飯的商隊買暮食去了。臨跳下馬車之前,他回頭看了眼城內——「雖這群神棍本事都差,可總是自己的位置被莫名占了,也不知那個想要殺我滅口的監正大人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司命判官』,名正言順的奪了他當年的綽號,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呢!」
……
被年輕人念叨著的欽天監監正——第一代「司命判官」的臉色確實青如死灰。
雖說這些年給錢堵住了那群有本事搶自己位子的老頭子的嘴、耳、眼,叫他們坐實了那啞巴、聾子同瞎子的身份,可那群不知事的年輕人看著他的眼神卻是極其微妙的,心裡估摸著也是在惦記著他屁股下的那個位子的。
「反正你等都是要死的,我且先忍忍好了。」待欽天監內眾人離開之後,將機關牆後的藥拿出來,看著手頭那最後一點藥,想起白日裡那群欽天監小官吏看著他的眼神,老者冷哼了一聲,原本的猶豫瞬間轉為瘋狂和狠戾,他將手頭最後一點藥盡數灑在了欽天監各處。
「本就是登仙極樂之處,大家一起登仙也算應驗了這福地之說了。老頭子我好歹享受了那麼多年,也活到這歲數了,一起死總是老頭子我更賺的。」欽天監監正將那最後一張的存藥包的紙丟入燭火中,看著那一點燭火瘋狂舔舐著那張油紙,一點一點的將其燒成灰燼,確定一點不留之後,欽天監監正方才鬆了口氣,看了眼不遠處牆面上的銅鏡,銅鏡中的自己神情枯槁,那一雙眼中血絲遍布。
這是中招更深的症狀,他這兩日仔細看過欽天監里的每一個人,確定人人皆是如此,皆有中招的狀況之後方才鬆了口氣。
「我還能怎麼辦?老頭子我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丁點未來,沒有那麼一丁點還能安享晚年的可能,老夫這等沒有未來的人就是那光腳之人,誰也不怕的!」欽天監監正說罷身體一軟,跌坐回了屋中的蒲團之上。
「先帝一死,眼下在位的新帝本就不讓老頭子我好過了,偏你等還算計我,痛打我這落水狗!」老者說到這裡,看了眼屋中被扛來的糖人冷笑道,「債多不愁,老夫也不懼了!」
「眼下,他們更是連那給我的『司命判官』之名也要奪走了,不給我了,這叫老夫如何自處?」老者想到這兩日被那些貴人家管事推拒的『生意』,忍不住咬牙,「搶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真是忒過分了!」
「當年那『司命判官』之名既給了我,眼下你等不說一聲又收回去是什麼意思?」老者怒道,「你讓老夫怎麼辦?你等不讓老夫體面,老夫這光腳的便也不讓你等體面!」
憤怒的咆哮在空空蕩蕩的欽天監中響起,看著案頭被推拒回來的田府請柬,同那請柬一同回來的還有那田府管事的一句話——「你這裡只有一頁,我這裡卻是一整本皆有。那新的『司命判官』是帶著一整本過來的,監正大人,你可明白?」
「我當然明白了,我已經沒用了。」老者喃喃著,轉頭看向牆上銅鏡中的自己,「周不明這次要為自己求個安享晚年了,可當年是他自己將『司命判官』讓給我的!」
不,也不是讓。而是投石問路,他是那顆試探的石子,卻沒想到陰差陽錯的,成就了他的大運。
「你自己命不好怪誰?」老者冷哼道,「老夫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臨死多拉幾個墊背之人了。可你周不明面對那些豺狼還想有好下場?簡直痴人說夢!」
「初生牛犢不怕虎,天子生來便擁有太多了,你等給出的那一點東西,天子根本不會放在眼裡!因為喉舌而已,天子想要的話多的是那前赴後繼湧上來的喉舌!」老者說到這裡,垂下眼瞼,「人性如此,你不叫他真正害怕,他是不會將你放在眼裡的。」
……
天子的害怕確實快要來了。
生產之事委實是說不準的,就似明明算好日子要避開『中元節』這等節日生產的,可有時候早幾日亦或晚幾日,不偏不倚偏偏就在那個時候生產一般。
驪山之上,那位太妃發動的也比預期的要早。
接到消息時,正是夜半。
夜半是個好時辰,是他同老師謀劃中最好的發動時候。夜半時,大多數人都在床榻上酣睡,便是素日裡再如何精明之人,剛睡醒時那反應也比平日裡要慢上不少,如此,想探聽以及有所動作亦會落後於平日之時。
這樣的『慢』待到反應過來時,驪山那裡一齣戲早已唱完了,塵埃落定之後,早朝上一句話一錘定音,那虛空的國庫便又能自己『長』出不少銀錢來了。
只是夜半雖是個好時辰,可日子卻不對,早了足足半月有餘。
「怎會提前了半個月?」聞訊趕來的紅袍大員送帶著人馬離開皇城的天子時,忍不住問了天子一句,「先時太醫那裡明明未提過有早產跡象。」
「這種事說不準的,老師事事都要求半點不出錯本也是不可能的。」年輕的天子走到馬車前,車簾自裡頭掀開,露出皇后那張素淨的臉。
隱在黑袍中的紅袍大員看到馬車中的皇后時更是錯愕,開口下意識道:「臣……見過皇后娘娘。」
「大人無需多禮。」皇后朝他點了點頭,面色平靜,顯然也清楚對方真想說的並不是向自己見禮這等虛話,而是想詢問她怎會在這裡。
這等皇后能看得明白的事天子自然也能,見狀,同紅袍大員走到一旁解釋道:「朕實在懶得看驪山那位,便將皇后帶上了。一想到這些時日朕為了配合做這個『孝子』實在難捱的很。都到這個時候了,也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到時,便讓皇后同她說了。」
這話聽在紅袍大員耳中,他只是垂眸應了一聲:「原來如此,臣明白了。」
到底還是年輕啊!做事時永遠不知『事不到最後,不到那徹底塵埃落定的那一刻,是不能有半點鬆懈的』這個道理。更何況,他入目所見,那驪山早已化為一隻碩大的陷阱在那裡張開大口等著這位年輕天子冒冒失失的闖進去了。
這些時日的嘴上『孝子』天子都已然捱不下去了,那接下來一段時日行動上的『孝子』又要如何捱下去?
面前這位年輕的天子無知無覺的繼續同他交代著:「也就走一趟的事,朕連聖旨都寫好了,一同帶過去了。」天子手頭的事還未做完便已惦記上往後的事了,他笑著叮囑面前的紅袍大員,「一個來回而已,到時,在朝堂上,老師記得開口替朕說話。」
「臣……遵旨。」紅袍大員俯身施了一禮之後,起身,再次問了一遍,「陛下真要親自過去嗎?不如由臣代往……」
「不必。」年輕的天子擺了擺手,唏噓道,「總要同那姦婦有個徹底的了結的,朕忍了那麼多年,是該結束了。」
結束了?紅袍大員心道:不,不是的。或許眼下才剛剛開始。
當然,心裡想的那些事情他是永遠不會擺到面上來的,這是多年宦海沉浮練就的本能。紅袍大員送天子上了馬車,目送著天子同他的皇后帶著那一隊人馬前往驪山,直到那一隊人馬遠去的影子徹底化為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的盡頭,他才回頭,看向此時已然空無一主的皇城。
皇城無主了,有人該趁無主之時搶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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