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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 玫瑰花餅(二十二)

  直到再次醒來時,記憶仿佛還停留在自己坐在孟家門前的那一刻。林斐的聲音在耳畔迴響,那清冷的聲音在問他「你道他會否將當年的遭遇一一寫下來告知自己的後人?」視野之中那輪即將落山的太陽將整片天際染的一片橙紅。再睜眼時,周圍已是一片黑暗,當是入夜了。

  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晃了晃腦袋中那一陣一陣好似被人敲了悶棍一般的劇烈疼痛,他開口,喊道:「來人,點燈!太黑了,我看不到!」

  周圍驀地一靜!也是話出口之後,他方才意識到了什麼。自己方才睜眼之後,身邊一直是有悉悉索索的聲音的,那聲音不大,卻一直存在著,顯然是有人在自己屋子裡的。此時,再想起那熟悉的』悉悉索索『的聲音,分明……是那翻書的聲音!有人在自己的屋中翻書?被敲了悶棍一般劇烈疼痛的腦袋直到此時方才反應過來,雖然看不到自己面上的表情,可他知道自己此時面色定是大變的!

  有人在自己的屋中翻書?既有人在屋中看書怎麼可能不點燈?如此……他眼前怎會一片漆黑?伸手下意識的摸向自己的眼睛,指尖冰涼的觸感觸到自己眼皮的那一刻,他渾身一個激靈。

  怎會?自己眼上並未覆上任何遮住自己眼睛的東西,自己……怎會看不到呢?他駭了一跳,伸手摸向四周,摸到那熟悉的床柱時駭了一跳,連那床柱上刻的——『謹言修身』四個字他閉著眼都能摸得出來這是自己的床頭!

  是啊,閉著眼,不用看都能摸得出來自己在自己的床塌之上!他張口,雙唇顫了顫,對那同處屋中翻書之人出聲了:「林……林斐?」

  那道熟悉清冷的聲音「嗯」了一聲。

  黃湯咧了咧嘴角,而後後知後覺的摸向自己咧開的嘴角,似是在確認自己確實做了這個動作之後,他苦笑了一聲,說道:「我猜也是!我家裡的子侄同我共處一室決計不會如此神態自若,定是緊繃著身子的。」他聽自己對林斐說道,「況且我是在你身旁倒下去的,你這等人怎麼可能不管我?怎可能做出不理會傷病昏厥的老者,將他放在那裡不管不顧之事?」

  回以他的是一聲輕笑,他聽林斐說道:「是啊!我等是官府中人。」

  「官府中人多的是,也不人人都是如此的。」黃湯說著摸向了自己的眼睛,「耳清目明的不少,那睜眼瞎也有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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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句話叫作』一語成讖『,」他聽林斐接話道,「還有句話叫作』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那身體康健,耳清目明之人當多了睜眼瞎,或許有朝一日當真會如了他的意,讓他當真睜著眼,卻瞎了。」

  還是那般冷冷清清的語調,聽不出半點憤怒亦或者嘲諷的情緒,似只是在陳述著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老者摸向自己的眼睛,半晌之後,問道:「我還能看到嗎?」

  「那過來的大夫說這等事說不好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確實有那等半生看不到一物,卻陡然重見光明之事的存在。」那道清冷的聲音明明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安撫他,鼓勵他,可不知為何卻讓人聽了渾身發寒,「他雖是幾十年的老大夫了,卻也不敢說能治世間所有疾病。也不敢自稱包治百病的神醫!他道這世間是存在奇蹟的,黃神醫一輩子治病救人無數,人在做,天在看,您救無數人,這莫大的功德是無量的。他叮囑你定要相信奇蹟!」

  「啪!」一巴掌重重的拍在床頭那寫著』謹言修身『四個字的床柱之上。這麼大力的一巴掌拍下去,床柱卻紋絲不動!也是,比起尋常百姓有些人家裡不去動它還會自己倒下的床塌,這屋裡的每一樣物什都是頂好的,自是經得起踢打猛踹的發泄的。

  那滂沱大雨從來只會沖塌尋常百姓簡陋的茅屋,卻沖不塌貴人奢靡牢固的府宅。

  「相信奇蹟?」黃湯重重的拍打著床頭的床柱,憤怒的說道,「他是大夫還是神棍?竟敢同老夫玩神棍那套』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一為變數『的話術?他不會治就是不會治,說什麼神神鬼鬼之話?」

  「可這世間確實是有那世人還無法完全解釋的奇蹟的存在的,那神神鬼鬼之話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堅持、努力』活下去『的支撐,甚至對於孟行之而言,亦是治他心病的一味良藥。」林斐坐在那裡,看向憤怒的黃湯,「老大夫不想聽這等』相信奇蹟『的話?」

  「俗話說醫者不自醫,老大夫你不信那位被請來的大夫嗎?要知道他亦是這城中有名的大夫,他……」

  「夠了!」黃湯打斷林斐的話,冷笑道,「老夫病了,你等又怎可能請個三腳貓大夫來?能進老夫家門、為老夫看診的自是杏林高手!」

  「既知他是高手,怎的不信他的話?」林斐問道。

  「因為我自己也是大夫,知曉一個大夫說出這話來多半是不知道該怎麼治了。」黃湯咧嘴冷笑了一聲,說道,「更何況,這個病……我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知曉了。」林斐聽到這裡,點了點頭,說道,「那所謂的相信奇蹟只對不知之人有用,也只對那』天作孽『之人有那』猶可違『的用處,他們不知自己為何會有此境遇。因為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修身養性、求神拜佛、行善積德的做一切自己能做到的事去循醫囑的堅持活下去;而老大夫你不同,你是知道自己怎麼病的,那所謂的相信世間奇蹟的話對你這等全知之人自是沒用的。因為你知曉『自作孽,不可活』。」

  雖並沒有什麼證據,他也知曉對方沒有什麼證據。可不得不說坐著說話的那個人實在是太聰明了,明明不清楚其內的任何一點具體之事,卻仿佛已然完全看透了一般。


  「人性如此,或許也不需要清楚其中的具體內容,你這等人看了一遍孟家小子的所作所為,想來便能猜到其中的恩怨情仇了。」黃湯摸著床柱上』謹言修身『四個雕刻好的大字,說道,「老夫這個病老夫確實是知道怎麼回事的。」

  「你特意找到我不是為孟行之的死傷心,你不解他為何會死是真,可會令你特意分出心思同精力放在他生死之上多半還是因為這小子一把火燒了所有醫書的關係吧!」林斐說道,「有些卷宗密封著,我等無法輕易窺得,就似溫玄策當年之事始終是一卷封存的卷宗,可時間似那流水,時間長了,能水滴石穿,自也能衝破那些封存,由此透出幾分當年之事那模糊的概況。」

  「有句話叫作』防君子不防小人『,這話通常是用來』嘲諷『小人手髒的,可眼下老夫覺得正面解釋同樣也是對的。那封存的卷宗防的就是你等聰明的』君子『,為了能叫你等』晚一些『窺得事情的全貌。」黃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先前替他安排妥當了,他感動至極之下曾說過要將父親留下的醫道典籍送給我的話。一個死人對你下的絆子,且他死前從來不曾對你提過,甚至直到死都不曾拿出來要挾過你,那絆子未顯現出來時,你自是不會知道有這絆子的存在的。可你到底也是個大夫,雖天賦不如他,可自己的身體不對勁,自會生出懷疑。為了不打草驚蛇,自是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圖之。」

  「你懷疑自己的身體被孟大夫下了黑手,所以想尋求解藥?」林斐聽明白了,點頭看了他一眼,「難怪如此照顧子侄,原是另有所圖啊!」

  黃湯聞言,咧嘴笑了兩聲:「我又不是那行善不圖報的善人,行的每一筆善事都是求報的。」

  「似童大善人那般行善是為了從其身上獲得好處的善人?」林斐笑著說道,「那明明是樁買賣事,就似』聚寶盆『花錢為孟行之造勢一般,明明是錢財獲利之事,怎的還要貪個名?做那』大恩人『?讓人還那』恩情債『?」

  黃湯聞言笑了:「多個善人名頭在身上總不是一樁壞事!旁人欠我恩情,尤其是個知禮義廉恥的尋常人欠我恩情,總能叫我有需要時能多個人收些恩情債回來。是以,誰會推拒這等白白送上門來的恩人名頭?」

  林斐點頭「嗯」了一聲,說道:「所以,童大善人這等人比那群鄉紳更棘手,那海市蜃樓將那群鄉紳送走了,卻未將他送走。」

  「更何況,他活著時我就不如他,他死了,我要從他兒子手裡尋解藥自也不敢亂來,思來想去,都是叫他欠我大恩,而後主動將解藥雙手奉上才是最好的選擇。」黃湯摩挲著床柱上的字說道,「原本都說好了,卻不想他竟突然死了!」

  「多年籌謀一朝成空,難怪老大夫氣急攻心之下昏厥過去了。」林斐說著看了眼黃湯,「那孟行之倒霉有你攙和的這一腳麼?」

  「我若是同』聚寶盆『家裡人接觸過的話,早被府衙傳喚了,長安府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燈。」黃湯笑了笑,看了眼林斐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好似能看到一些林斐模糊的影子了,「我只是作為世叔沒有提醒他』聚寶盆『行事如此囂張,外頭的仇家很多,作為』聚寶盆『賺錢的工具,他要小心被利用了!另外,那』聚寶盆『一家上下也不是什麼好人,他這工具能為其帶來好處時,那一家看他眉開眼笑,將他視為座上賓;若是帶不來好處,那一家將人吸乾榨盡最後一點心血,而後直接將人當那集市裡的豬論斤賣了也是有可能的。」


  「那』聚寶盆『做的行當多的很,什麼賺錢做什麼,那死人錢的買賣他也做。」黃湯笑著說道,「人死後的頭髮、衣裳什麼的賣了換錢,甚至那屍體被他拿去配』陰婚『的也有不少。在』聚寶盆『眼裡,人同那集市里論斤賣的豬牛羊沒什麼兩樣。若是沒有『殺人犯法』這條律法的存在,他指不定會當真算盤一撥算筆帳,是把人拿出去配』陰婚『划算還是如豬牛羊一般論斤賣更划算……哦不,若是』聚寶盆『這等商賈奇才的話是會先將人拿去配』陰婚『,而後夜半再將人挖出來送去集市論斤賣,如此』一魚多吃『才是』聚寶盆『會做的事。」

  「同這麼個人打交道,他又不是那手段老道的高手,老實說,似他這般被毀了手直接同那一家徹底斷了的,還是走了狗屎運了。」黃湯說道,「這還是』聚寶盆『死了,那一家本事不濟、眼光看不長遠的緣故。若是本事厲害些,眼光長遠些,鈍刀子割肉、溫水煮青蛙的搓磨他,他這日子決計是更慘的。被搓磨的活著還不如死了!」

  林斐聽到這裡,看了眼黃湯,沒有說話。

  他聽黃湯又道:「或許實在是太損陰德,』聚寶盆『突然』死了。不過我若是老天爺也不敢讓他多活,活的久了,害的人太多了,那陰曹地府的陰狀怕是告都告不過來了。」

  「不過還好『聚寶盆』人雖死了,卻幫我鋪好了路,能叫我做這小子的大恩人了。」黃湯摩挲著床頭的床柱說道,「長安府那位不是省油的燈,查了那麼久都沒查出什麼來,足以證明老夫什麼都沒做,只是運氣好罷了!」說到這裡,頓了頓,沒聽到林斐接話,他又道,「如今再看,那孟家小子才是真正的好運氣!先是『無師自通』成了聲名鵲起的神醫,又傻不愣登的往『聚寶盆』的網裡跳,眼看要倒大霉時,那『聚寶盆』死了!雖說被毀了手,可也陰差陽錯免了『活受罪』的搓磨,同『聚寶盆』那一家斷開了,還叫『聚寶盆』一家被官府盯上,真是好運氣!若是沒有官府插一腳查他一家『藉機傷人』之事,那『聚寶盆』一家絕對做得出毀人前程,還跑來吃他的用他的,拿他呼來喝去的當奴僕使喚之事的!那小子的運氣真是叫人看了眼饞,也真是叫人惋惜他怎的不斷在那裡『作踐』這般天大的好運氣呢?」

  這些話落入林斐耳中,他默了默,開口說道:「聽起來他運氣確實好,也確實不大珍惜這天大的好運氣!」

  「他不是個傻子,是感覺得到自己受『天公厚愛』的,被毀了手無事可做之後,又怎會不『懊惱』和『後悔』?甚至錯將惡人的陷害當成老天爺的懲罰?」黃湯說道,「再加上他那『無師自通』,心中有鬼,自然不敢報官!」

  林斐聽到這裡,嘆了口氣:「若是如此下去,他當真餘生都會在你等所有人的設計中痛苦懊惱不迭!可眼下他死了,他未盡完的痛苦好似叫你承了過去,到你身上了……」

  話未說完,黃湯臉色頓變。

  「老大夫不是什麼都沒做,只是運氣好罷了麼?不是什麼都沒做,那『聚寶盆』一家的所作所為便為你做孟行之的『大恩人』鋪好路了嗎?」林斐問黃湯,「怎的好端端的,就那般無辜的、莫名其妙的承了他未受完的痛苦呢?」

  「既那般無辜,怎的不信那杏林高手所謂的『相信世間有奇蹟』的話呢?」林斐說道,「既是無辜被牽連的,怎的不相信『天作孽,猶可違』呢?又怎的只相信『自作孽,不可活』了呢?」

  黃湯沉默了下來,雙唇顫了顫:這件設計了孟行之的事裡頭他當真無辜嗎?只是運氣好嗎?若是撇開他故意遣人誘孟行之進賭場這個舉動,給那『聚寶盆』一家遞了毀他前程的藉口的話,他確實是完全無辜的。

  可他……當真只做了這一件事啊!且還當真替孟行之安排『妥當』了,不至於叫他流落街頭的啊!他做的這些事難道還不能彌補他當初那一丁點惡意的舉動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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