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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四章 玫瑰花餅(二十一)

  那半大孩子小學徒的事溫明棠也有所耳聞,剛入行的年紀,對行當態度最赤誠之時遇上這等事,沒有似有些慣會審時度勢的大人那般懼怕被報復,由此猶猶豫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敢聲張,而是做了一個人遇到這等事時該有的本能——喊人。

  他喊出了那一嗓子,盡到了一個孩子最大的力,由此在一群『滿身髒污』的大人的襯托下,乾乾淨淨的出現在了人前,也由此入了那位田大人的眼,成了大匠弟子。

  若這俗世是話本,事情本該向著那『話本』的方向行去的,大匠弟子得了這個機會由此一躍而起,往後成為似這位老師傅一般聞名遐邇的大匠,而後再回頭看時,既感慨自己當時那一嗓子的赤誠,又不能忘了貴人田大人的相助以及老師傅的教導。

  只是俗世終究不是話本,那海市蜃樓之中牽涉了一大批大匠,那剩餘的未被牽連其中的大匠多是那等醉心於手頭活計之人,或是真的不懂,或是裝作不懂的不摻合那些俗事。雖驟然被『塞』了個小學徒推拒不了,可憑著大匠本心,面前這位老師傅還是做了該做的事,也幸好這當時乾乾淨淨的孩子如今依然是那副乾乾淨淨、未沾俗事的模樣。

  看著小學徒滿臉笑意的蹲在地上幫著打下手,林斐看了片刻之後,說道:「如此……又回到該回的位子上了,也好!」

  當時田大人的那一記提點順理成章,看熱鬧的外人感慨田大人的『好』,感慨小學徒的『運氣』,卻是直至如今,在一旁立著的林斐、溫明棠以及那位大匠師傅眼中小學徒才是真正的『運氣好』。

  「這樣才好,手藝要慢慢磨的,哪裡快的了?」那大匠師傅點了點頭,說道,「萬幸赤誠之心不曾髒了,若是心臟了,再要洗乾淨就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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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斐看向一旁未被先前那一遭事牽連到的老師傅,說道:「能得遇大匠你,是他的運氣!」

  這小學徒原先那位掉了腦袋的大匠師傅顯然是很難再教出厲害的大匠了,他的心早已不純粹了。

  面前這位依舊醉心於手頭活計的老師傅笑而不語,只道:「還是要謝林少卿、溫小娘子給這個機會的。」

  三人相視一笑,顯然已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看著那蹲在地上,興奮擼袖子幹活的小學徒微微點頭:「總算回到正途了,真好!」

  ……

  雖說那天賦尚且看不出來,且不論怎麼看都只是個尋常孩子,不過看得出那孩子是當真喜歡這行當的。

  「喜歡的同時又能認真些,且還有這等名師指點,總不至於太差的,他那底限總比旁人要好一些。」溫明棠同林斐看了一下午,同小學徒聊了一下午走出了梧桐巷的宅子,邊走邊道,「就似那些生在學醫世家的孩子,若是喜歡又做事認真,有族中厲害的長輩指點,不定能太好,畢竟什麼行當走到最高處總是看天賦的,但至少是個能開醫館治尋常毛病不出岔子的存在。」


  兩人說著,才走到梧桐巷口,便看到了一張好些時日未見的熟面孔——還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身上背著醫箱,只是比起往常步履匆匆去往哪家貴人府邸為人看診不同,面前的老者紅著眼,坐在梧桐巷門口的石階上怔怔的看著前方,似是在發呆。

  兩人看的一愣——這黃湯水怎會過來的?且就這般坐在梧桐巷門口等著,對方顯然是在等他們。

  雖都是明白人,有些事瞞不了對方,可……終究不曾撕破臉,坐在石階上的老者聽到兩人的說話聲,轉頭向他二人看來,咧了咧嘴角,那笑容委實有些勉強,他道:「有件事,我想請林少卿過去看看。我有個子侄,雖受了傷,往後不能行醫了,可我已替他做了安排,會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前幾日過去看他時還好好的,今日過去看他……卻不行了。我想請林少卿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有命案了嗎?溫明棠有些詫異,聽身旁的林斐問道:「既懷疑怎的不報官?」

  「都說是他自己投的繯,自己尋得死。」黃湯麵色木然的說道,「他明明還年輕,還有大把年歲好活,卻也不知為何投了繯。」

  「有證據是他殺嗎?」林斐看著黃湯,又問。

  「沒有。」黃湯說道,「只是不知為何好端端的,他卻投了繯。」他說道,「不止投了繯,還將他自己連同他父親的心血醫書一把火全部燒光了!他留下遺書說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落到這等地步的。他未殺人未放火,卻被人毀了行醫的手,平白斷送了大好的前程。他說他聽聞最近長安城裡出了個『司命判官』,他想問問那『司命判官』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何會無端遇到這等大劫的。」

  話說到這裡,不論是溫明棠還是林斐顯然都已知曉黃湯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孟行之。」林斐開口,說出了黃湯口中說的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因其父的存在,當日街頭的那一岔事但凡對這些人關注過的,都聽說了這檔事的存在,「聽聞其是因賭毀掉的前程。」

  「是這般。」黃湯垂下眼瞼,說道,「看在他父親的面上,我總會照顧他的。先前也說得好好的,只是不知為何,他竟突然想不開尋了死。」

  當日街頭茫然捂著手的年輕人此時已成了一具冰冷的遺體,里里外外查驗過一番,能證明他獨自一人呆在家中的人不少,至於那物證——他親筆寫下的遺書墨跡未乾也是鐵一般的物證。

  「就是自盡的!」聞訊走了一趟的大理寺眾人看過現場之後對坐在孟家門外台階上的黃湯道明了結果。

  坐在台階上的黃湯『嗯』了一聲,喃喃道:「我還是想不通,他為何要死?」

  雖被毀了手,可他早為其安排好了接下來要走的路,那年輕人為何要死呢?

  「聽說這小巷盡頭最近有個寡婦自盡了,起因是被個富商看上,使手段強要了她。那寡婦身邊人都對她說『事情都發生了,便從了吧!』再者,那富商生的也不醜,喜歡這寡婦好些年了,迎娶彩禮都送過來了,可算是有誠意的。甚至巷子裡還有不少女子羨慕,甚至可說嫉妒那寡婦『命好』的。就是這樣一個『命好』的寡婦卻在前幾日突然自盡了。」走訪了一遍周圍的街坊四鄰,沒找到什麼案子有問題的嫌疑,卻也聽說了一些瑣事,林斐說道,「聽聞那寡婦自盡前整日以淚洗面,神智都快不清楚了。她情緒是這般崩潰,人是這般痛苦,憤怒,周圍的每一個人卻都在說她『命好』,在恭喜她,在這樣的憤怒痛苦以及周圍人的羨慕和恭喜聲中她自盡了,留下遺書道死後化作厲鬼也不願放過這些人!」


  「好在我聽說這件事時那富商已被長安府衙拿去了,否則,被我大理寺知曉後也定要插手的。」林斐看著巷子中來來往往的行人,到底是沒了父親長大的,即便有黃湯這等『世叔』照看,孟家依舊不富裕,這巷子裡住著的人也多半過的清貧。

  「貧著、苦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每日都在為吃飽穿暖奔波,自是眼裡『活著』為上。很多事都能為『活著』讓路!這富商之於辛苦勞作的寡婦而言就是『活著』,是以在這巷子中眾人眼中看來自是一件值得『恭喜』之事。這等每日為生計奔波的日子會將人搓磨的愈發麻木,麻木而生漠然,不少人甚至都不曾被教過為人處事,只是被教著『活著』之人不懂寡婦為什麼自盡倒也不是全然沒有緣由的,可老大夫你當是明白寡婦為什麼會自盡的。」林斐說道,「寡婦同丈夫青梅竹馬,感情好是一回事,寡婦讀過些書,被巷子裡的人數落『清高』是一回事,這些都是理由卻不是那最重要的理由。那最重要的理由是寡婦不願!她勤懇勞作,自己養活自己,是為了自己有那選擇的權利,而不是被富商看到強要了的。」

  「孟行之讀了那麼多年的醫書,又那般有天賦,他對未來的期許從來不是『活著』,老大夫你的安排是讓他『活著』,他又怎會開心?眼下聽聞了司命判官的事,不過是讓他有了個死的理由罷了。」林斐說道,「他不甘心!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遇到這等事!」

  「這世間倒霉之人那麼多,有的人在路上走著走著,天上掉下一隻花盆將他砸死了,難道這些人也要去尋個為什麼倒霉的理由嗎?」黃湯說道,「世間倒霉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他一個。有些虧該認就得認!是他自己命不好罷了!」

  「那被花盆砸死之人若是沒被砸死定會上前理論的!人都會去尋自己為什麼倒霉的理由,很多時候不去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林斐說道,「他遺書里寫的很明白了,自己不曾殺人放火,他雖染上了賭癮,可那件事他過後回想了很多次,他分明沒有弄錯那藥,那『聚寶盆』怎會突然死了呢?他怎麼想都找不出自己的錯處,自是不甘心的!」

  「你知道他的家傳技藝全靠那雙手吧!那雙手是如此的珍貴,他那天賦是如此的難得,他卻不珍惜,老天因此報復於他的不懂珍惜也不奇怪。」黃湯看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說道,「他是自己活該,怨不得旁人。老夫已經給他一口飯吃了,他怎的還要尋死?」

  「是老天報復的他還是旁人報復的他老大夫心裡當是清楚的。」林斐說道,「那『聚寶盆』的死,他不過是個替罪羊罷了!那『聚寶盆』家裡人也心知肚明,只是咽不下這口惡氣,柿子專挑軟的捏,對他下手而已!再者,在『聚寶盆』家人眼中,被『聚寶盆』選中的他本就是他一家的『所屬之物』,是個死物,眼下『聚寶盆』死了,他一家合計了一番覺得自己沒那個本事用這『所屬之物』了,便乾脆揣著『我用不了你等也莫想用』的心思故意尋個藉口『毀』了他罷了!」


  話既說到這裡,黃湯挑了下眉,轉頭看向林斐,默了默之後,他點頭道:「也是!我糊塗了!這等事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你等的眼睛?」

  「聽聞過後反應過來的這孟行之本想報官的,卻不知為何最後沒報官。」林斐看了眼黃湯,說道,「這件事長安府衙那裡特意遣人來問過這孟行之,他卻支支吾吾的不肯說理由,老大夫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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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湯搖頭:「我不知道。」

  「他沒有珍惜那老天賦予的天賦,自覺愧對這天賦,由此懊惱後悔不迭,甚至全然將『聚寶盆』家人對自己毀壞前途的所作所為視作『償還』和『虧欠』,覺得自己『活該』。」林斐說道,「卻忘了當就事論事!即便他不珍惜老天賦予的天賦,卻也不是『聚寶盆』家人作惡的理由。將他人對自己的作惡視作老天爺對自己的懲罰,這是將惡人當成老天爺了?」

  「他確實活該!因為明知自己眼睛不好,識人不明,糊塗的很,還不謹言慎行,因此給旁人對自己『做惡』遞上了個如此順理成章的由頭。」林斐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老大夫這般會講道理之人怎的不開導他一番?」

  「到底是旁人家的子侄,老夫怎敢多話?」黃湯嘆了口氣說道,「我以為照顧他一番他便不會死了,沒想到還是走了絕路!」

  「老大夫紅了眼,是在可憐孟行之,還是在惋惜那一把火盡數燒光的醫書同行醫手匝?」林斐轉頭看向黃湯,說道,「人,終究是活物,不是死物。會慟、會哭、會傷心,很多人也不僅僅是『活著』就夠了。人活於世很多時候不是僅僅為了『活著』的,他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有想要親手實現的夢,有自己不能退讓的底線。」

  「你這話什麼意思?」黃湯看向林斐,挑眉,「可要去查那『聚寶盆』的家人?」

  「府衙已經在查那一家故意尋機做惡之事了,」林斐說著,看向黃湯,「只是,我不殺伯仁,伯任卻因我而死,老大夫心裡可有半分愧疚?」他說道,「畢竟,當年若不是孟大夫那一死,老大夫也不可能成為如今的黃神醫,那些不外道的技藝原本當是落在孟大夫頭上的。」

  「與老夫無關。他不肯報官是怕官府查到他父親當年之事罷了!」黃湯瞥了眼林斐,說道,「長安城裡近些時日要變天了,老夫自也敢說了,那些封存的密卷哪是他這個毛頭小子敢碰的?他拿了他父親留下的醫書才『無師自通』的成了『天才』,自是生怕查出個什麼來,是以只能忍氣吞聲了。誰叫他拿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乾淨呢?」

  「所以我道他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是個糊塗的。不止把做惡的惡人當成老天爺了,還將有些人居心叵測的話當真聽進去了。他拿的東西干不乾淨自有官府說了算,同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有什麼關係?」林斐說道,「他耳中盡聽些小道之上別有用心之人的話,明明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卻選擇了忍。偏他自己也不爭氣,不謹言慎行,沾上了『賭癮』,給那別有用心之人尋到了『騙他』『詐他』『敲打他』的藉口。」

  「可忍的了一時,忍不了一世。不是那棍棒加身的皮外傷才叫傷的,忍久了,憋出的心頭傷亦是傷,亦是病。他心頭的傷病已久,且病入膏肓了,此時聽聞司命判官之事,本也沒什麼『活著的奔頭』了,便用這『神鬼』之事的存在說服了自己,選擇了自盡,想要求個自己為何如此倒霉的理由。」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看向一旁的黃湯,「『神鬼』存不存在無人知曉,可事到如今,多少人都成了局中的一員,他在選擇一把火燒光那些醫書自盡的那一刻,亦是進了那個局。」

  坐著的黃湯肉眼可見的,手指驀地一顫,而後便聽一旁的林斐說道:「孟行之蠢笨了些,眼睛也不好,可那位孟大夫生前既如此受人重視,想來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他提前留下醫書給獨子,教子『無師自通』之事你等先前不知道。我想,你等不知道的事或許還有很多。他既會提前留下醫書,想來當年便想過自己會死。既如此,你道他會否將當年的遭遇一一寫下來告知自己的後人?」

  立在門口的黃湯只覺頭頂的日頭忽地變得刺眼了起來,他踉蹌了一下,一陣頭暈目眩之後,陷入了黑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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