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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三章 菊花茶(五)

  謝過小吏的提醒,趙司膳同溫明棠正要離開,卻見那小吏張了張口,顯然是想說什麼,卻沒說。

  這幅欲言又止的模樣看的趙司膳也不含糊,開口直道:「大人若有什麼事直說便是,我等知曉大人的好意的。」

  「好意不敢當,其實也沒什麼事。」小吏嘆了口氣,努了努嘴,指向趙蓮同童大公子離去的方向,說道,「老毛病了,或許是善人心又發作了,想勸她趕緊離那父子遠些,卻知勸也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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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勸住的話,這府衙大牢關的三個月早勸住了。若是對旁人,或許還能請趙司膳這個趙蓮此時唯一在牢外的親人來勸一勸,因為多數人骨子裡的認知便是親人口中的勸誡比一般人更有用處的。可看方才趙蓮對趙司膳和溫明棠那副警惕的反應,小吏便知讓她兩個來勸更沒用。

  「需要相助時你是親人,不需要時你便不是。」小吏說道,「且這相助還要是她眼裡的相助,譬如給她錢讓她坐馬車什麼的是她要的相助,而旁人眼中的相助,譬如勸她離開這父子卻會被她當成驢肝肺,甚至還會對你等生出敵意來。」

  「她骨子裡的東西沒變便勸什麼都不頂用。」溫明棠說道,「刻在腦海里的那套想法不變,便還是那個人。」說到底,還是趙蓮的三觀並未因為這一遭牢獄之災而變過罷了。

  她依舊是那個眼睛總是看著那比自己處境更好之人而心生抱怨甚至嫉妒之人,依舊是那個認為『富貴能從童家父子這孽海中僥倖獲取之人』,不論多少人勸她,甚至趙蓮自己也知道童家父子是個深坑,卻依舊懷揣著那絲僥倖之心,覺得自己會是那個運氣極好的『高嫁改命』之人。

  「明棠說的不錯,她的那點心思怎麼可能比的過童家父子?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童家父子面前想什麼,對方都知道,卻仍想繼續賭下去。」趙司膳說道。

  小吏同官差聽到這裡,忍不住搖頭:「這怎麼賭?她靠什麼贏?」

  「大底是想靠那些賭場裡走狗屎運的賭徒一般的運氣吧!」趙司膳說道,「可她這個……當真比賭場還可怕!那賭場裡賭徒不少,偶爾還能從旁的賭徒身上贏些小錢。她進的這個賭場卻是根本沒有旁的賭徒,面對的只有童家父子,他們又怎麼可能給她贏的機會?」

  「不錯!都知道是這麼回事,」小吏同官差聽罷趙司膳的感慨也只笑了笑,無奈道,「可偏偏到處皆有這等『高嫁改命的傳聞』擺在那裡,當然,那傳聞內里的情況外人不會知道,可有這等事擺在那裡,就讓人看到了有這等稀里糊塗躺著天上掉餡餅的事存在。如此……便使得不少人即便再清楚面前是個深坑,卻也依舊控制不住的想要去賭一賭那『逆天改命』的運氣。」

  「她既然什麼都清楚,當然怎麼勸都無用,因為她什麼都知道。」溫明棠嘆道,「她賭的就是那做一次旁人嘴裡『傳聞』的機會。」


  「是啊!」小吏點頭,「所以我那善人心發作,看著她直往火坑裡跳,下意識想勸,卻又及時將自己才要張開的口閉回去了。」

  這話聽的趙司膳忍不住搖了搖頭,對小吏同官差說道:「有些事你我盡了全力都沒用,勸不住,多半是因為問題根本不在我等身上罷了。」說罷,又看向溫明棠,默了默,吐出了一句話,「我知道,她嫉妒明棠。」

  「她覺得自己若生了張明棠這樣的臉,這『逆天改命』的機會便能大很多。」趙司膳說道。

  這等事也是那不曾接觸過這等事的多數尋常人的認知,卻不知他們所見的終究只有表面的那一層皮,內里的境況很多時候都是外頭之人看不到的。

  「因為這等事擺在面上就是這般的,那富戶娶的小妾哪一個不是生的貌美的?」小吏同官差聽到這裡,笑了,「可日子又不是話本,進了門就過上好日子了,而後就沒下文了。日子終究是要過到頭的,之後人老珠黃以及那宅門裡的相鬥搓磨之事多的是!」

  眾人點頭。

  當然,有些事的內里即便聽了不少,也知道做起來不容易,可人的目光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淺層的表面,而後便被那風光所迷,再也移不開了。所以……小吏同官差看向一旁的溫明棠,笑著說道:「溫小娘子也不容易!」便連他們跟著府尹赴宴,偶爾也會聽到那些不相干之人對溫明棠閒言碎語的議論聲。

  溫明棠笑了笑,說道:「我知道有議論,不過那些議論聲並沒有出現在我面前,大抵是因為他在這等事上一貫有分寸的緣故。」

  「林少卿自是極好的,同我們大人一般。夫人也說過這等事是兩個人的事,並不是一個人的事。若是攤上個拎不清的夫君,惹出一堆鶯鶯燕燕來,她再好,哪怕是天上的仙女都沒用。」小吏同官差說道,「我家夫人說人當然要時刻自省了,可同時,也不要時時刻刻都以最苛刻的要求來要求自己。平常心、冷靜清醒看待便是!若發現錯不在你身上,問題多半在他身上,畢竟這等事裡頭牽扯的統共就兩個人,不是你有問題,自就是他了。當然,偶爾也會遇到那等執拗偏執過了頭糾纏不已的,這等事極少,便是當真有了,其實也是能上衙門求公道之事了。」

  這些話當然是極有道理的,溫明棠同趙司膳都聽進去了,卻也知曉會莫名其妙的提及這些話不是小吏同官差的意思,當是那位府尹夫人的意思,作為府尹夫人,參與的大宴小宴自然不少,想來沒少聽到背後編排溫明棠的話。

  「替我謝過夫人。」溫明棠說道,「我省得了。」

  小吏同官差點頭,又道:「不過也不奇怪!人都喜歡好的嘛!」

  「是啊,不奇怪!」溫明棠笑了,「這些也都是早想得到的事,不過確實不曾擾到過我。」


  「林少卿不給那隨意近身的機會自然不會擾到溫娘子,只是那些閒言碎語少不了,溫娘子平常心對待便是,莫要自個兒置氣,氣壞了身子便不好了。」小吏同官差說罷,又看了眼趙蓮同童大公子離去的方向,對趙司膳道,「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同趙司膳說。」

  趙司膳看向兩人,小吏說道:「童大公子同趙蓮的婚書拿回去了。」

  這話一出,趙司膳驚訝不已。

  大榮男女成親除了那些必要的禮以及男女雙方各執婚書證明是過了明路的夫妻之外,在府衙也是有報備的,府衙這裡也會存一份婚書,若不然那郭大夫人的和離也不會要經由府衙,被府衙所知了。

  小吏這話里的意思當然是指童公子同趙蓮壓在府衙的婚書被兩人拿回去了。雖說府衙的婚書拿回去不代表兩人就不是夫妻了,畢竟兩人手裡各自都有婚書為證,可這般拿走了府衙的婚書,兩人便是私下不想過了,什麼時候不是夫妻了便全然以各自婚書為證,不消經由府衙這一步了。

  雖大榮懶的去府衙報備的夫妻不少,就這般過一輩子的也很多,可如此一來,到底少了其中最有「份量」的一環,畢竟婚書壓在府衙,待和離時,官府便能過問了。

  這等特意在府衙壓婚書的行為尤其對趙蓮這等『高嫁』女子而言極為重要,防的就是莫名其妙丟了這門婚事,要知道之前可是趙大郎夫婦親自到府衙來報備趙蓮同童公子的婚事的。

  是以聽聞小吏所言,趙司膳立時問道:「趙蓮沒意見?」

  小吏道:「大人特意問了好幾次,私下也問過趙蓮是不是被童公子威脅了,趙蓮卻道不是,是自己的意思。問的多了,她便急了,說是自己看了大婷子二婷子的下場想有個退路罷了。」

  這話聽的趙司膳更是默然:趙蓮果然什麼都知道,只是就想賭一賭其中的僥倖罷了。

  倒是提及了「大婷子」「二婷子」,小吏忍不住感慨:「那劉老漢夫婦昨兒就來拿嫁衣了,高高興興的領了嫁衣,一口一個會給閨女風光下葬云云的,大人既敲打了也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試圖喚起兩人為人父母的良知了,可看他二人面上的反應,我等皆知那大婷子、二婷子拿命換來的那兩張『遮羞的皮』終究要被劉老漢夫婦給扒了。」

  比起會算計的趙蓮,自幼被劉老漢夫婦『奴役』,又聽話乖巧懂事的兩姐妹是真的可憐。眾人聞言,都忍不住搖頭:「有些人……當真是不配為人父母的。」

  有此感慨的不止是府衙前說話的溫明棠等人,馬車顛了一路回到童府,跨過火盆,用艾葉水洗過手之後的童大公子當即將管事喚了過來,問道:「我前兩個娘子那兩張少夫人的皮呢?」

  『少夫人的皮』這話一出,直將管事嚇了一跳。嫁衣就嫁衣,怎的把嫁衣喚做『少夫人的皮』了?這稱呼可怪嚇人的!


  看管事下意識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顯然是被那『驚悚』的稱呼嚇到了,童大公子卻「哈哈」笑了兩聲,環顧了一番明顯少了不少擺置物件的大堂,說道:「我可有說錯?」

  這……認真想了半晌之後,管事搖頭,表情微妙:「……沒有。」

  這般嚇人的稱呼豈止是沒說錯?簡直『對』極了!

  「那劉老漢夫婦沒有聽從府衙的勸告將『少夫人的皮』埋了,而是在尋買家呢!」管事說道。

  「都三個月了,他兩個還沒尋到買家?」童大公子『咦』了一聲,顯然對此頗為不解。

  「那周扒皮的童謠傳的太廣,再者『狐仙』什麼神神鬼鬼的傳聞擺在那裡,這件事裡頭又死了不少『老爺』,有不少人都在說這等事『煞氣太重』,連『老爺』都壓不住被反噬了,一家子幾代人的努力都賠進去了,就更別提尋常人了。很多原本想接手之人都不敢接這兩身嫁衣……呃,這兩張『少夫人的皮』了,說怕被反噬。」管事說道,「便宜誰不想貪?可若是要命了,就要掂量掂量要不要占這個便宜了!」

  「在牢里關了三個月,倒是忘了這個了!」童大公子『哦』了一聲,唏噓道,「這等見鬼的事太靈驗了也不好,會叫人害怕的。」

  管事點頭。

  說話的功夫,底下的人已將做好的飯菜端上來了。

  雖說府衙大牢並未刻意苛待,可尋常人家的飯菜在童大公子眼裡都算苛待了,就更別提牢飯了。這三個月於他而言確實是吃了大苦頭了。

  「三個月嘴裡沒什麼油水,叫本公子人都餓瘦了。」童大公子說著,拿起筷箸吃了起來。

  雖這等事一出,叫他童家元氣大傷,更有不少昔日的『鄉紳老爺』,哦,民間稱之為『周扒皮』的連命都沒保住,可他童家卻保住了。

  「什麼叫大戶?」童大公子咬了一口燉爛的紅燒豚肉,含糊不清的說道,「就是我錯了一次,我還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機會!你等賤民……卻是只有一次錯的機會!」

  「尋常賤民走了狗屎運也以為自己是大戶了?我呸!」童大公子將口中嚼爛的肥肉吐了出來,冷哼道,「連我也只是那大戶邊緣處的人物,再好的狗屎運在那真正的大戶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賭到你好運耗盡,福分耗盡,你便還是個賤民!」

  管事立於一旁低著頭,只作未見。

  正眼觀眼鼻觀鼻的聽自家公子發牢騷之時,袖子突然被人拉了拉,立於一旁的小廝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管事往外看,管事抬眼一望,卻見趙蓮正面色蒼白的抱著肚子站在外頭往屋裡看。

  這一眼……管事立刻就意識到怎麼回事了。趙蓮同童公子在府衙並未吃午食,眼下回來自然餓了。若是平日裡,管事是不會理會趙蓮上趕著觸自家公子霉頭的,可眼下……看著趙蓮的肚子,管事邁步走向童公子,還未走至童公子身邊,便聽童公子在那裡說道:「一頓不吃餓不死的。」


  這話乍一聽沒頭沒尾的,不過看著在那裡吃飯的童大公子,管事立刻就明白童大公子的意思了,朝外頭揮了揮手,示意外頭的人把趙蓮拉走。

  在外頭捧著肚子的趙蓮自也聽到了童公子這句話,聞言臉色一白,卻也不再強撐著等下去了,而是一邊拿袖子抹淚一邊跟著人下去回自己屋裡呆著了。

  經過花園時,一隻雞毛毽子直直的飛過來砸到了趙蓮的肚子上,趙蓮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抱住自己的肚子向那毽子的來源望去,卻見劉老嫗收了腳,同劉老漢兩個正陰測測的朝她看來,兩人手裡還拿著那大婷子二婷子的兩身嫁衣,兩雙渾濁的眼死死的盯著趙蓮。

  趙蓮咬唇抱住自己的肚子,兩相對峙了片刻之後,只見劉老漢夫婦冷哼道:「看你能狂多久,沒了肚子裡這塊肉看你怎麼辦?」

  放了句狠話之後,夫婦倆方才離開了。

  雖然懷了孩子,這孩子還是童家的骨血,可童大公子的冷漠態度擺在那裡,底下的人『看懂了眼色』,自是開始猖狂的試探起了童大公子的反應。

  趙蓮抬眼,看向前頭引路的小廝,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他:「他們怎會出現在這裡?若是一腳過來沒輕沒重的,傷到孩兒怎麼辦?」

  「老爺說過供養親家吃喝的,他二人自是來吃飯的。」前頭引路的小廝回頭看了眼她的肚子,眼神微妙,卻沒說什麼,只繼續將人往前領去。

  趙蓮肚子裡的孩子是童家的骨血,所以怠慢不得!原先童家下人都是這般以為的,可看公子的態度……卻又好似不是這麼回事。

  一頓飯而已,卻偏偏不肯給。

  也不知公子想不想要這孩子呢!

  至於童家眼下只有這一個金孫這種事……這可不好說!畢竟主子的事,下人怎會知曉?若是公子在外頭早有孩子了,這趙蓮肚子裡的……可不定能生下來呢!

  下人能想到的,趙蓮自也能想到。

  肚子裡的這塊肉……未必會有用,甚至搞不好還會催她性命呢!一想到這裡,趙蓮的臉色愈發難看。想到府衙那裡的婚書已經拿回來了,她這少夫人的位置有沒有其實也不過是童家一句話的事。

  府衙婚書拿回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這種情況的。只是終究抱著那一絲僥倖期待著!可若是他們那般絕情,連那一絲僥倖都不給她的話,那她……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的。

  走到這一步,她已經沒法回頭了。為了這個少夫人的位置,姑姑那裡那條本可以『善後』的路也已經被堵死了。到最後,那些所謂的大事、大局的好處若是連半分瓦片都落不到她頭上的話……趙蓮垂下眼瞼,抱著肚子的手陡然收緊了。那她這張本就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蓮皮』大不了當真揭下便是!

  人人看著她披著的這張『蓮皮』都覺得如鯁在喉,覺得明明人人皆知她的心思,她還裝著那副『無辜模樣』實在惹人煩。只是不知她若是徹底撕了這張『蓮皮』,不裝模作樣了,那蓮皮之下『血肉模糊』不似人的模樣這些人可還受的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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