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九章 菊花茶
不大的小院一眼便能看到頭。
「這地方……一個人住剛剛好,兩個人都有些擠了,做自己的事不方便了。」戴著冪笠蒙著面紗站在院中的男子環視了一番小院之後,看向屋內。
屋裡的擺設一眼盡收眼底,簡易……甚至可說簡陋的床、案、蒲團等物就擺在那裡,整個屋子『乾淨』的有些過分了。
「連只裝點的花瓶都沒有,一窮二白的!」另一人嘖了嘖嘴,說道,「她那副模樣,本不該過這種日子的,該是那錦衣玉食里養著的。」
最先開口的男子點頭:「不止有模樣還有本事,論理,她當是極好命的。」
「嘖……可憐!」另一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嗤笑了一聲,「被活閻王看上的能有什麼好下場?」
「我還以為對待她,活閻王會『軟』一些,卻不成想更過分。」戴著冪笠蒙著面紗的男子走進屋內,在窗邊的案几旁坐了下來,伸手觸了觸案几上的茶壺之後,笑了:「還是溫的,才走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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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止是『十八子』,還是被相中入後宅的一枝花,自是吃到的『馴化』手段比我等更多。」另一人走過去坐了下來,「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莫小看『缺錢』這件事了!」
「估摸著是被嚇到了,」戴著冪笠的男子說著,伸手摸向自己腰間的荷包,看了眼荷包中的幾張銀票,說道,「其實她的困境,我等解決起來是容易的。」
「可她不知道,還被我等嚇跑了。」另一人說著,為自己倒了杯茶,湊到鼻間用力嗅了嗅之後,說道,「沒毒,且是菊花茶,正是你我二人所好的,看來她沒忘記這待客之道!」
「不過是被活閻王的『馴化』手段嚇到了而已,內心多半還是站在你我這邊的。」戴著冪笠蒙著面紗的男子說話間摘下了自己的冪笠與面紗,露出一張面上橫亘了一條傷疤的臉,「所以既不敢見我等,卻又向我等示好。屋子既然收拾好了,你我二人便在這裡將就個幾日吧!」
另一人點頭:「左右她的本事……如今大抵是用不到了。活閻王又不是那需要打探地勢與探子的西域小國,用不到這個。倒是她這地方暫且可以落個腳。」
「聽聞那荒唐的『神醫』偶爾會來尋她。」撫著面上的傷疤,男子說道,「你我還是要小心些的。」
「我知道。」另一人一碗溫熱的菊花茶下肚之後,笑了,「我二人畢竟是從陰間還陽的,還是少見這等跟閻王爺搶人的『神醫』來的好。」
那句『跟閻王爺搶人』的話聽的面上橫疤的男子立時笑了,他頗為玩味的說道:「大夫這行當還真是自古以來都是跟閻王爺搶人的,這位……尤其如此!竟想搶『活閻王』的人了。」
「她是被『馴化』的手段嚇到了而已,卻不傻,這荒唐神醫真敢跟活閻王搶人的背後多半站著她自己的。」抿著菊花茶,男子說道,「膽子小了些,似個兔子,也不知道『瞎子』為什麼叫她狸奴。」
「左右不會壞我等的事就是了,甚至關鍵時候搞不好還能派上用場。」摸著臉上的疤,男子忽地自嘲的笑了一聲,「原本想著事成之後,我這張臉還是能用上一用的,不成想為了脫身,這張臉竟然廢了。」
撇開那道橫亘面上的疤不看,男子的模樣顯然生的極好。
只是……假死脫身,尤其還是在活閻王眼皮子底下假死脫身可不是一件易事,總要付出些什麼的。
「誰能想到會有這一茬呢?」比起面上橫了疤的男子,另一人的面容卻是尋常了不少,摸著自己頭頂的假頭套,假頭套底下是一茬短短的的刺蝟似的頭髮,他道,「我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做光頭了,沒成想那頭髮竟似野草一般,大火燒過之後,竟還又長出來了。」
這自嘲調侃的話一出,兩人皆笑了,臉上橫疤的男子嘆道:「如此一想不由慶幸,還好沒將全副身家都壓到『靠臉』這件事上,否則眼下連怎麼還手都不知道了。畢竟活閻王又不好男風,我等連小花那條退路都走不得。」
他們這些人的出身皆不好,都是些孤兒、奴籍之輩,明明是多少人口中的『賤命』,卻偏偏有著『賤命』本不該有的天賦、能力、皮囊這些東西,有些人甚至還同時擁有好幾種。
「越過這個大劫,就能翻身了。」又為自己倒了杯菊花茶,一碗茶水下肚之後,那人說道,「長安城裡……事不少啊!」
「邊關那不毛之地事都那麼多,更何況長安?」面上橫疤的男子手依舊停留在面上那道疤上,顯然是頗為在意這道疤的,他道,「『瞎子』說要解決活閻王,要越過我等這『逆天改命』的一劫,便必須遠離邊關,而能助我等渡劫,庇佑我等的福地就是長安。」
「這話當然是對的,『瞎子』他不鐵口明斷也不行啊!」喝著菊花茶的男子摸著自己頭頂刺蝟似的頭髮笑了,「邊關是活閻王的浮世閻羅地獄,他一手遮天,不從那地方跳出來,怎麼可能渡劫?至於福地是長安……那讓他當上活閻王的權利之手就在長安,這裡當然是扳倒活閻王的大福之地,也是我等的破劫之地了。」
面上橫疤的男子點頭,看著他頭頂刺蝟似的頭髮,默了默,開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的人在,養料就在,外頭的火再大,一旦過去了,頭髮便又能長出來了。」
「可多的是那人在的,頭髮卻長不出來的呢!」雖然那刺蝟似的頭髮有些扎手,可那扎手的觸感,男子自己顯然是摸上癮了,又摸了兩下自己的頭髮說道,「內里沒有問題,外頭的火再大都燒不盡這頭髮的,可若是內里出了問題,外頭的養料再好用處都不大的。」
想到那些或年歲漸長、或事務繁雜焦慮、或是各種各樣的原因大把大把掉頭髮之人,面上橫疤的男子點了點頭,想起『十八子』中的『無名醫』常說的『觀世事如看人體』的話,提醒對面那人:「你我內部不能生出任何問題來。」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刺蝟頭的男子說道,「外頭的火就在面前燒著,火燒的那麼旺,內里哪敢出問題?」
「所以,說到底還是不敢罷了!」面上橫疤的男子卻是面露擔憂之色,他道,「那外頭的火若是小了,不再是那能要人命的大火,而成了那能暖人身體的小火呢?」
「小花就是因那把火要人命而被嚇退的,」面上橫疤的男子看著那蹙眉的刺蝟頭男子說道,「她若是同活閻王后宅那群女子一般,看到的是活閻王的另一面,說不準就不會跑反而還會主動靠近了。」
「如此說來……她心志是不堅的。」刺蝟頭男子想了想,說道,「那立場也極有可能因為那活閻王的態度而生變?」
「不管她心志堅不堅的,既主動避讓不與我等相見了,也礙不著我等的事。」面上橫疤的男子說道,「我說此事是想提醒一聲,我等的堅持一致對外說到底是因為那活閻王對我等『太苛刻』的緣故。」男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頓了頓之後,忽道,「他若是突然服軟了呢?屆時我等的態度還會那般堅決嗎?」
刺蝟頭男子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他看向面上橫疤的男子,問道:「你說……他這等人當真會做出這等『太苛刻』,『逼人反』的錯事嗎?」
面上橫疤的男子瞥了他一眼:「若是旁人不好說,可若是他,這般舉措多半是故意的了。且是在用我等的那一刻便想好故意如此做來了。」
「該死!」刺蝟頭的男子一把將手裡的茶杯砸到牆面上,罵道,「若是如此,今日我等的行為不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並未跳出來?」
面上橫疤的男子點頭,提醒砸了茶杯的刺蝟頭男子:「你的脾氣太爆了,需學會收斂,那茶杯……過後莫忘了帶走。」
刺蝟頭男子點頭「嗯」了一聲,注意力顯然並不在茶杯這等小事之上,他道:「他這般刻意,顯然是在用我等的那一日便想著要將我等除之而後快了!」
「大抵是覺得我等有可能成為那養不熟的白眼狼,於是也不試探了,而是直接將我等所有人都視作那『白眼狼』處理,他用我等的頭一日就已想好要用何等名頭除去我等了。」面上橫疤的男子說道,「他那副儒雅倜儻的皮下實在是個不會輕易浪費丁點時間來試錯之人。」
「真是過分!打從一開始就想著要我等死了,他根本就沒當我等是人,而是一個用至最後便要想辦法』廢『了的工具。」刺蝟頭男子說道,「我等什麼都未做錯,什麼都不知道,盡心竭力的為他賣命,在他眼中我等卻是白眼狼,是必須除之的對象?」
「他一開始就以最大的惡意揣度我等,做了最壞的準備,而後親手斬斷其餘所有我等『忠厚』的可能,『逼』的我等不得不走上這條『白眼狼』的路,最後除去我等之前,還能以『白眼狼』,殺『謀逆手下』的理由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辯稱自己的惡意沒有錯,我等果然是這等人。」面上橫疤的男子說到這裡,垂下了眼瞼,「『瞎子』說的不錯!這種事……看誰先動手的就是了!」
「自是他先動的手。」刺蝟頭男子接話道,「他待我等苛刻在前。」
「可他卻能解釋道那是為了磨礪我等的心志,我等是他買來的奴隸。」面上橫疤的男子說道,「如今這世道,有這『奴籍』二字的存在,他再如何苛待我等都有了藉口,因為我等是『奴籍』,是他買來的器物。」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等當成人。」刺蝟頭男子說到這裡,語氣中的憤恨溢於言表。
「我等一開始也沒想過『人』本該擁有什麼『權利』這等事,是在那一次次送命的任務中,讓我等開了智,」面上橫疤的男子說到這裡,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開了智的我等任務能完成的更出色,可同時,開了智的我等也會開始想著自己作為一個『人』當被如何對待。」
「不論是我等做的事還是能力都遠遠超過了尋常人,自是不會再將自己看成一個『奴』而是人,所以要求如尋常人一般被對待。可在他眼裡我等之所以能開智,是他一次次送命的任務以及言語提點才開的智,他既是我等『奴』的主,又有教化之『恩』,他是以恩人同主人的姿態看我等的,我等既是仆,又欠了他,自是在他那裡比尋常最底層的兵將都不如。」面上橫疤的男子說道,「所以,他這等人會『苛待』我等就是故意的,因為權衡了一番之後,容不下我等欠了他教化之恩的奴僕開智的後果,他覺得我等這些人開智之後便是必須要被剷除的對象了,因為我等會為尋求『被當作人來看待』而生出反意,成心腹大患。」
「種惡因得惡果。明明是他苛待我等,又先謀劃著名除去我等的,我等從頭至尾一直在被動的為『活命』而反抗,怎的到頭來,為了生存的還手竟還能被他尋出種種藉口,以最大的惡意揣度我等是那『謀逆』之人?」刺蝟頭男子怒道,「真是蠻不講理!他揣度我等是那『謀逆』之人,『逼』著我等走上謀逆之路,而後設計除去我等,再讓我等『曝屍示眾』,最後對周圍人道他的判斷沒有錯——看!我等果然是狼子野心,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一切都是他設計的,簡直當我等是那話本里的人一般,好壞全在他一支筆下,他覺得我等要謀逆,我等便必須要做下謀逆之舉,不想做,他也能『逼』的你不得不做,由此走向他寫給『謀逆』之人的結局。」面上橫疤的男子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瞥向刺蝟頭男子,「長安城果然藏龍臥虎,我等才進城,便聽說了這等事,還真是熟悉的很吶!」
刺蝟頭男子點頭附和:「這種莫名其妙的『司命判官』真是噁心透頂了!」
「其實……還是不同的。」面上橫疤的男子聞言卻是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這種事得看誰先動的手。」
「我等是他先動的手,那些人卻是他們自己先動的手。」面上橫疤的男子說到這裡,默了默,道,「其實……若是能將他也套入這個局中,似他這等先動手之人……怕是要被孽果纏身了。」
「可他遠在邊關,這長安的局如何套的住他?」刺蝟頭男子說道。
「莫用擔心,長安城裡事那麼多,總有我等的機會的。」面上橫疤的男子說著站了起來,起身道,「我等奴籍的身份總是個問題,這些時日得小心些,莫被人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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