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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 糖醋排骨(十五)

  「我等知曉輕重的。」老者蹙眉說道,「更何況我等就是行此道的,怎會不知這等大忌?」

  「既知道這是大忌,這人面像又是如何做出來的?」紅袍大員看向老者,追問道。

  「也不知怎麼回事,就順著一步一步往下走了,」老者說到這裡,忽地抬手覆向自己的額頭,喃喃道,「先前只覺每一步都是順理成章的,是循著我等慣有的習慣往下走的,一直走到這裡,遇到大人你時,我還未曾發覺什麼。直到這燭火一烤,大人一聲提點,方才驚醒了我。」

  老者說罷這些抬起頭來,看向面前的紅袍大員,那覆在額頭的手卻並未放下,依舊貼著自己的額頭,仿佛自己也想看清楚自己腦海中在想些什麼,他喃喃道:「真就好似入了迷障一般,昏了頭,丟了魂,渾渾噩噩而不知,直到這燭火一烤,方才如夢方醒。再回頭看先時我等做的那些順理成章的事,看著手頭這具先時還頗為自得的傑作——簡直駭了一跳。」

  紅袍大員點頭:「你入了迷障,丟了神魂了。」

  老者雙唇顫了顫:「大人方才說我夠不上大榮裝神弄鬼『第一人』的稱呼或許是對的。」他喃喃道,「至少那能叫我在不知不覺間入了迷障之人比我更擔得上這名頭。」

  再次看了眼那封在糖面金身里的耗子,紅袍大員撇過頭,看向一旁:「真噁心!」

  「是啊,真噁心!」老者點頭,一想到自己這些時日與這具披了金身皮的活耗子日夜相對,喉口忽地升起一陣反胃的衝動,開始乾嘔了起來。

  

  身體本能的排斥舉動作不了假,紅袍大員挑了下眉,低頭看向被燭火烤化之後面容變得『扭曲怪異』起來的糖面像,忽道:「發現了嗎?」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發現了嗎」聽的老者一怔,而後便聽紅袍大員說道:「你等尊了那麼多年的『大忌』若是你等也不清楚這些大忌是如何來的,或者只知些皮毛的話,那就是當真有『神鬼』的存在的。」

  老者一怔,看向紅袍大員,來他這裡問詢的罕見似面前這位這般果訣之人,多是那游移不定,需要他來提點之人。便是偶有這等人來之,也不會當真向自己袒露心扉的,似紅袍大員這般說出這些話的,還是頭一個。

  「於能掌心間自由揉捏其生死,可以將其置於任何境地的蟲蟻而言,我等就是『神鬼』,因為那蟲蟻不知道自己處於何等境地了,只能『被動』的『慌亂』的使出自己最大力氣來應對我等帶給它們的一切災患與喜樂。」紅袍大員說道,「我等要它做什麼便做什麼,它使勁全力也無法反抗。」

  「所以不管那設計了這一切的只是個同我等一般活生生的尋常人,還是那當真『懂行』的神仙妖怪,你等一步一行皆在他掌控之中,那自然……」紅袍大員說到這裡,拉長了語調,看向案几上被自己說了好幾次『噁心』的糖面金身像,他道,「自然要這金身像應驗,也不是不可能的,管你們手頭這具是太宗陛下的真身還是石像亦或者是這糖面捏的金身,都一樣。」


  「問題在於你等破不了這個局,所以哪怕是糖面捏的替身,安撫自己這只是『替身』不是本體,也沒用,因為你等全然處於他的掌控之中。」紅袍大員搖頭說道,「我若是他,也會對你等用糖面金身的替身而不是本體之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就似你等『算命』之人常說的『一線變數』一般,這所謂的變數其實是給我這『算命應驗』留的後路。若是成了,那替身與本體便沒什麼區別;若是不成,那替身是替身,本體是本體。甚至你等還會自發的安撫自己『好在只是個替身』,這自發的安撫同時也『主動』替出手之人解釋了為何會敗,因為只是個替身,並沒有用到本體,所以會敗。」紅袍大員說道,「他成還是不成都能應驗,所以『算無遺策』。至於你等……卻是他若敗了還能鬆口氣,且會自發替他辯解;他若勝了,你等……大抵會死在事情被人揭發之後震怒的天子手裡。」

  「巫蠱之禍,哪個天子不忌憚的?」老者面色蒼白的看著這具金身人面像,喃喃道,「整個欽天監上下都知道這回事,這是我等一同商議的。」

  「一同商議要麼一起死,要麼有下頭的小官吏『揭發』出來,你等做主的幾個去死,」紅袍大員說道,「身為大榮裝神弄鬼第一人的你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老者閉上了眼,「我『懂行』那麼多年,做『司命判官』的『判』旁人那麼多年,卻從未『判』過自己。」

  「糖面像已做,眼下丟了或者毀了也無用了。」紅袍大員說著,看向老者,「你眼下雖出了障,清醒了,可這等局面你要如何應對?」

  老者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看向紅袍大員:「求田大人救我。」

  「我不知該如何救你,也未想到你等竟做了這麼個『神跡』出來,為了讓太宗陛下的金身『復活』,竟會想到這招數。」紅袍大員說道,「自古以來,鼠這一物可從來不是祥物,你等怎會想到用這一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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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在是不知,當時……當真就好似入了迷障昏了頭一般,也不止我一人如此,這偌大的欽天監上下人人皆是如此。」老者說到這裡,眼神微微眯起,目光狠戾。

  這狠戾的目光雖不是對著自己的,可紅袍大員還是看懂了,看了眼目光狠戾的老者,紅袍大員提醒他道:「你要滅口?眼下實在不是什麼好時機。」

  「不趁著他們如我一般陷入迷障,還未清醒過來時滅口,待他們清醒過來之後,死的就是老夫了。」老者說道。

  紅袍大員看了他一眼,提醒他道:「既那設局之人是有可能存在的,你這等心思或許也在他的預料之中。我提醒你一聲,你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他會做什麼。這般明知有這等人的存在,卻還是一步一步的走入他設下的陷阱之中,你未來的結局自也由他而定了。」說到這裡,見老者目中狠戾之色仍未褪去,他想了想,又道,「倒也不是不能賭他的一念之仁,怕就怕他不允!你看看那兩位的結局便知道了,他喜歡殺人還要誅心!」


  老者的身形驀地一顫。

  「你也道自己德不配位多年了,甚至……這欽天監里你也從來不是最厲害的,卻擔了那麼多年『第一人』的名頭,」說到這裡,紅袍大員笑了,「說實話,我已提醒過了,你若是執意這般走下去,我倒是想看看那人會怎麼做了。」

  「他露面的次數越多,我也能越多的接觸到他。於我而言,能看到他真身的可能也就越大。」紅袍大員說到這裡,起身,看著那一沓已翻了大半的手稿,想了想,還是拿了起來,他道,「或許,我也是被網入其中的一個,如此一來,便更要警惕同小心了!」

  看著紅袍大員起身離開的背影,坐在蒲團上的老者目送著他離去,直到再也看不到紅袍大員的身影,又等了好一會兒,未見他去而復返之後,老者倏地起身,快步走向身後未來得及關合的暗格,在暗格里摸索了片刻,又是一聲「啪嗒」的機關開合聲,卻見那暗格又往裡頭推了一點,顯然暗格之內還有暗格。

  從那暗格的暗格中取出一包藥粉,他拿起袖子飛快的擦著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喃喃道:「我……我是沒得選了,這『巫蠱之禍』還未咒殺天子與大榮,倒要先將我咒殺走了。」

  「你說的這一切我當然知道,畢竟這些事便是不如你這般聰明之人也能猜到。」

  「那設局之人設了個如此來勢洶洶,能驟然將所有人都蠱惑捲入其中的迷局,那起手之勢看著如此厲害,如此的來勢洶洶,可偏偏這『蠱惑』只能維持一瞬,要清醒實在太容易不過了。如此……我也只能被逼著『續』上這『蠱惑』之局,不讓人清醒過來了。」老者喃喃著說到這裡,眼裡忽地閃過一絲微妙與滑稽,他嘀咕道,「那風月地里這等猛藥多的是,也是瞧著來勢洶洶,一眨眼就不行了。」

  這等事想起來實在是滑稽,素日裡放到大街上都是讓街邊百姓笑著看熱鬧的。他雖也想笑,可眼下卻實在笑不出來。

  「我這個……不能叫它一眨眼就不行,得續上去,不讓人『清醒』過來。」老者說到這裡,忍不住抬起袖子繼續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還好這藥……我當年留了些。」

  「既是一起入了迷障想出來的招數,合該一起面對的,這也是天經地義之事,這責任該一起承擔的,豈有我一人承擔之理?」老者說著冷笑了一聲,「哪用田大人提醒?我自己也知道一旦有人清醒過來,老夫這顆腦袋就成了有些人檢舉密奏,為自己鋪青雲路的墊腳石了。」

  「這麼明晃晃的掉腦袋的把柄遞過去,天子便是再『仁善』,不想『牽連甚廣』,我這欽天監監正卻是怎麼都逃不掉的。」老者說到這裡,咧嘴做了個苦笑的表情,「哪裡還用他提醒?若是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套入這個局中了,我這『德不配位』的又怎麼可能不似那兩個結局已明的一般不遭殃?怎麼可能逃得掉?」


  「可即便逃不掉我也認了,因為我實在沒得選,不尋著這條他逼我走的路往下走,我很快就要人頭落地了。所以,我只能往下走,只能替那位設了局的人將這『迷障』續下去了。」老者喃喃著,鼻頭又是一酸,「我沒得選了。」

  「直到眼下,我都想不通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框入的迷障。」老者吸著鼻子,將那藥粉撒在欽天監各處,撒在那一隻只燭台里,那麼多隻燭台同時燃起,足以使任何一個踏入其中之人中招了,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他自己,明知有藥粉混於其中,卻依舊不得不坐在裡頭,如同『不知道』一般坐在這裡。

  「一樣使人入障,我還要借用這藥粉來做到,『他』卻不用,『他』確實比我厲害,比我更擔得起這『第一人』的名頭。」老者說到這裡,再次落淚,「說到底還是本事不濟罷了!」

  擦眼淚的時候袖中滾出一錠金元寶,看著這錠金元寶,他不由一愣,想起自己是如何拿到這金元寶的。

  一句「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田大人,你大運已過,收手吧!」就能值這麼多錢外加長安、金陵、洛陽三地城中大宅各一套,真真說是『一字千金』也不為過。

  這些年,自己德不配位的坐在這『第一人』的位置之上,對多少人說過這等『大運已過』的話?明明知道『第一人』出口的話會讓人疑神疑鬼、心神不寧,可他還是說了,一句『大運已過』一句『霉運纏身』會讓多少人心生惶恐與畏懼?甚至那膽子小些的還會自己將自己嚇出病來,可他還是做了。

  收錢辦事,童叟無欺!他如做買賣一般循著這個道理,『第一人』肆無忌憚的開口,明碼標價的『嚇退』多少人?不是所有人都似那位田大人一般不懼他這『第一人』的口的。

  當然,田大人不懼或許也是因為已經見過那個比他厲害的多的『司命判官』的緣故吧!

  想到自己這個占了多年『司命判官』名頭之人搶占了對方的名頭,此時正清晰的感覺到自己正一步一步的走入網中,老者苦笑著,想起自己明碼標價出口的那些『大運已過』『霉運纏身』的話,心中的惶惶驚懼愈來愈盛。

  他雖然知道如何不尋著那條路走下去,走向那個人為他設計好的既定的結局,可他沒有旁的路可走了,明知是陷阱也只能往下跳。

  能多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不比那些病重活不下去的、生不如死的,他……實在是捨不得死,這些年借著『第一人』的名頭,那『鑲金』的口一開便是千金之數,人間極樂實在讓人難以割捨!

  想起提攜自己上位的那位欽天監監正,如今被多少人『戲稱』『殉道丹』,背後全然沒有半點尊重之意。他素日裡也未少鄙夷過,可此時卻倏地想起那人臨近『殉道』前夕說出的那些話:這裡到底是人間!人,也不該太過快樂的!

  想到這些過往,老者閉上了眼,聽得去外頭吃完暮食回來的兩個欽天監小官吏進門之後喚了他一聲『大人』,而後奇道:「大人,你額上出了好多汗!」

  「天熱,似火爐一般快將人烤化了,自然出了好多汗。」老者說著,轉身向屋內走去,那具棘手的,被烤化的『扭曲怪異』的糖面金身總是需要他處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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