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糖醋排骨(十四)
「撇開似我當初那般特意安排捧名聲的那些被『安排』之事,這行當中厲害到真能一雙眼可見的有用的,那也同傳說中的『仙法』無異了。」老者自嘲了道,「可以被請去寺廟裡供著了。」
紅袍大員點頭:「將原本不信鬼神,甚至大膽至裝神弄鬼之人唬的『要燒紙』,搞不好真能受些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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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大人所說,設計這一局之人委實極其厲害,卻不是我等『懂行』的厲害,而是『設局』的厲害,」老者說到這裡,笑著坦言,「若非如此,便是當真世間有神鬼,老天爺真的開眼了。」
「若是前者,大人該找的也不是我;若是後者,除了虔誠拜拜天地,謹言慎行,莫要作惡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好勸誡的了。」老者說著,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欽天監監正官袍,「這般一想,我手頭這點本事或許是對不起這身官袍的。」
「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若是如今的你,確實對不上我大榮』裝神弄鬼『第一人的名頭,」紅袍大員說道,「可若是當年聲名鵲起的』司命『卻是全然擔得起這個名頭的。」
說罷這些,不等老者再次開口囉嗦些廢話,紅袍大員又道:「我只問你,當年你聲名鵲起的那幾樁』判命『是什麼人設計的?」
老者道:「先任欽天監監正安排的。」
「我不是問那位』殉道丹『的事,」紅袍大員蹙眉,顯然對這老者的囉嗦有些不耐煩了,「我是問那幾樁』判命『之事是誰設計的。」
老者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聽聞是那位』愚公『拿來的手稿。」
「手稿在何處?」紅袍大員追問。
老者看了他一眼:「燒了。」
紅袍大員放在案几上的手指扣了扣,忽地伸手將一旁一隻落地擺放的燭台拿了起來,舉起燭台湊到案几上那具金身人像前:「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的。」
這動作看的老者臉色大變,看著那因著紅袍大員的動作,逐漸變得「扭曲」起來的金身人像的那張臉忙道:「是燒了不假,但我還記得原稿,可以重新抄寫一遍與田大人。」
面前紅袍大員手裡舉著的燭台依舊未動,緊緊靠著那具金身人像的』臉『,只抬了抬下巴,說道:「那你現在寫上一份!」
老者看著他絲毫不讓的舉止,忍不住嘆了口氣,正想說什麼,卻見那金身人像胸前,那方才他讓紅袍大員聽』心跳『的位置什麼東西正不斷的試圖往外跳,甚至那大力跳躍的舉動已隱隱然能看到』凸起『了,再這般跳下去可真要跳出來了。老者臉色微變,看向紅袍大員半閡著眼的舉動,連忙快步走至一旁的書架旁,轉動了兩下書架上的幾隻花瓶擺件,只聽「啪嗒」一聲,機關開合的聲音響起,書架移開,露出一隻小小的四方暗格。他忙不迭的走至暗格前將之打開,取出裡頭擺放著的一沓紙稿,而後也未來得及讓那機關復原,便三步並作兩步的快步走了過來,將那一沓紙稿遞到了面前的紅袍大員面前。
掃了眼紙稿上的內容,知曉對方』過目不忘『之外還能』一目十行『,老者也不廢話,伸手快速翻動紙稿的內容給那紅袍大員看,直到翻了十多頁,紅袍大員舉起的燭台方才放回原處,接過了紙稿。
老者則忙不迭地回到案幾前,擦了擦額頭沁出的冷汗,小心翼翼的看起了金身人像那張從原本』威嚴肅殺『變得』扭曲怪異『的臉,看著那張變了形的臉,老者面露心疼之色,只是於他而言這還不是最心疼的,最心疼的還要屬那金身人像胸前的』心跳『了,此時已隱隱能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裡頭亂竄了。
雖然早清楚這裡頭是什麼了,畢竟日夜相伴,就擺在這裡,可原先隔著皮,看不見裡頭的東西,可眼下因著那一點燭火,雖只有一點,卻到底是』火『,人說真金不怕火煉,眼前這具金身人像顯然不是什麼真金,他方才再磨蹭一些,他敢保證面前這具人像都要被這紅袍大員手裡的燭台烤化了。
「大人也忒不客氣了!」老者看著眼前的金身人像喃喃道,「險些破功了呢!」
「我早說過莫要廢話了,」紅袍大員眼皮也不抬一下,認真翻著這些』司命『手稿,說道,「再者,我便是將它烤化了,又能如何?」
老者動了動唇:不能如何。便是知道眼前這位是真的敢摔他這金身人像,他才不敢磨蹭了。
「皮癢,欠收拾。」聽著對面紅袍大員脫口而出的話,老者沉默了下來,想起自己方才的囉嗦同顧左右而言他的舉動,嘆了口氣之後,再次看向那金身人像胸前的』心跳『聲,看著裡頭亂竄的』黑乎乎『的東西,老者喃喃:「這真是……」
「好噁心。」對面的紅袍大員幾句話的功夫已然翻了大半手稿了,他抬頭,掃了眼那面容扭曲的金身人像,說道,「你等為了讓他』活『,做出這些來……又有什麼用?」
「為了震懾世人,所以陸續搗鼓出一些神跡來證明陛下是真命天子。」老者坦言,「為了裝神弄鬼。」
「我知大人這等人是不喜歡裝神弄鬼的手段的,愈是有本事之人,愈是不喜歡我等神神叨叨的手段。」老者說到這裡,忽地笑了,「可再英明的君主也不曾讓我等消失過。」
「天命神授!叫人本能的信服於他,這就同那些』信譽『極好,讓人深信不疑的商人一般,』信任『』相信『這些看不到也摸不到的』字眼『份量其實是極重的。」老者說著,瞥了眼面前被燭台烤化了的金身人像,「所以我等一直在,便是為了需要時,站出來喊上一嗓子,讓百姓『相信』。」
「為了我等這一嗓子能讓人深信不疑,自然需要我等本身便讓人相信真的是那溝通天地神明之人,如此說出來的話才管用,所以神跡這些自然是有必要存在的。」老者說到這裡,目光再次落到了面前的金身人像之上,「我等也一直在鑽研如何讓這些神跡瞧起來新鮮一些,所以需要時時刻刻注意民間之事,看民間百姓他們如今信些什麼。」
「劉家村狐仙祠名頭那般響,即便辦案的再三申明沒有什麼鬼神,可民間百姓就是傳言紛紛,所以,我等自皇陵里請出了一具』太宗陛下的金身『,以示太宗陛下』金身成仙『了。」老者說著,看著那被燭火烤化的金身人像。當然,太宗陛下的真身是不能出來的,但請個』替身『還是成的。
「誰設計的?」紅袍大員掏出帕子,沾水擦去了手上的黏膩,將手放到鼻間吸了一口氣,那甜膩的味道讓他忍不住搖頭,「國庫再怎麼空虛,也不至於造具石像的銀錢都沒有,為何弄具糖面捏的人像出來?」
「石像還在造,沒那麼快造好的。」老者說道,「倒是這具糖面人像算是』無心插柳『,提醒了我等能聽得到』心跳『的,才算是真正』活『過來了,如此……會讓更多百姓深信不疑。」
「』心跳『是活人的象徵,卻並非是活神的象徵,用自己的模樣來想像那傳聞中的神仙,終究只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金仙『罷了。」紅袍大員說著看了眼火烤之後隱隱變得有些透徹,能見到其內景象的金身人像的胸腔,說道,「難怪你等會將一隻耗子關進這糖人捏的金身人像里了。」
「本是藥耗子的,那藥卻因著返潮什麼的,藥效不夠,並未藥死耗子,只是將之弄暈了。底下辦事的人又粗心,沒留意看,將之同庫房裡那些發霉的糖面混成了一團,隔了好幾日才想起來去扔。結果一簸箕拿起來,便察覺到裡頭那一塊糖面會動,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老者稍稍解釋了一番之後,說道,「能將所有人都嚇一跳的沒有形狀的糖面,將之重新揉捏一番,從那無形的糖面揉捏成金身人像,將耗子丟在胸腔的位置,這人像瞧起來便』活『了。」
紅袍大員點了點頭,看了眼那被糖面』關『在人像胸口亂竄的耗子,忍不住再次說了一句:「真噁心!」
老者正想說什麼,卻見紅袍大員忽地伸手指向那張烤化』扭曲『的金身人像的臉,說道:「在太宗陛下的金身里放只耗子,不怕讓原本庇佑大榮國祚延綿昌盛的太宗陛下成了那啃食國祚命脈的耗子精?」
這話一出,老者臉色頓變。
誠如他自己所言,』裝神弄鬼『之人對那些』大忌『之事的感覺遠比尋常人要敏銳的多,下意識的低頭看向面前這具橫躺著擺在自己與紅袍大員面前的糖面金身像,目光落到那張被燭火烤化』扭曲『,從威嚴肅穆變得扭曲怪異的』面『上一頓,而後轉向在那半透的糖人』胸口『四處亂竄的耗子,老者下意識的伸手摸向自己的額頭,在摸到一片濕濘時,他怔住了,喃喃道:「這……」
「我一個不懂行的都能察覺到』大忌『了,你等懂行的怎的做出這種事來了呢?」紅袍大員瞥向老者,「將這具人像拿到外頭去,便是城隍廟前那些你等瞧不起的』門外漢『怕是都會被嚇到吧!」
「又……又不是真的太宗陛下的身體,只是個糖面捏的人身罷了,當不要緊吧!」老者喃喃著,復又抬頭看向面前的紅袍大員,語氣微妙,「若不是田大人那一點燭火之威,又怎會叫這具金身人像變成現在這副』怪異『模樣?」
「你是說我大榮的根基同國祚連一點燭火靠近都受不了,便要化了?」紅袍大員嗤笑了一聲說道,「這還沒被火波及到呢,只是靠近,也只是燭火而已。」
看老者還欲說話,紅袍大員又指著那人像半透的胸腔:「你這人像做了多久了?這耗子還活著,可見他活的滋潤著呢!」說到這裡,點了點頭,「這也不奇怪,既有那掉入米缸的耗子自也有那被關入糖面中的耗子了。只是再叫它』活『下去,指不定長的更大了。」
老者臉色發白的看著紅袍大員,正想說什麼,卻見原本正翻著』司命『手稿的紅袍大員忽地變了臉色,他看了眼老者,忽道:「你這個被』殉道丹『捧出來的』司命判官『最好莫要碰到真的』司命判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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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雙眼瞳孔猛地一縮,這一刻,不消紅袍大員提醒,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想到紅袍大員是為了什麼來找的他,再看向眼前這具怪異的金身人像,老者顫了顫,道:「不……不會吧!」
「若是會呢?」紅袍大員嗤笑了一聲,說道,「那眼下已窺見結局的兩個就不說了,就說你眼前這具糖面金身人像吧,耗子進了太宗陛下金身的胸前,成了太宗陛下』活著『的證明,你說……如今這世間太宗陛下』活著『的證明是什麼?」
「……宗室。」老者喃喃道,「李家血脈。」
「躲藏在太宗陛下的糖面金身里越活越壯,越長越大,那最後的結局不難猜的。」紅袍大員說著,指向那一團亂竄的黑影耗子,笑了笑,旋即收了臉上的笑容,「實在太巧了,我來找你解惑卻遇到了這一幕,實在很難不令人多想。」
「可這糖面金身的想法就是我等商議出來的,」老者說到這裡,蹙起了眉頭,「至於那耗子藥、糖面扔了什麼的,實在不過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巧合罷了。便是當真看到這耗子被裹進了糖面里,難道還有人能控著我等』想到『這些嗎?」
紅袍大員想起他來找老者時老者的』裝神弄鬼『之舉,下意識的看向自己方才舉起來的燭台。這老者囉嗦廢話又多,總喜歡繞圈子,浪費些沒必要的功夫,若是不將其逼到極限是不肯乖乖認栽的。自己懶得費那閒工夫,自是不客氣的用燭台來威脅老者了。不過以老者的』皮癢、欠收拾『,不到最後一步不肯妥協就犯的性子,便是多費些口舌,想要拿到手頭這些手稿,估摸著最後還是要用上燭台的。
當然,即便是不遇上今日這一茬事……
「這耗子遲早會從糖面金身里跑出來的,若是被百姓看見了,親眼見到太宗金身像破了,裡頭跑出一隻耗子來,你道百姓會怎麼想。」紅袍大員說到這裡,再次看向面前臉色發白的老者,問出了心底的懷疑,「你等……當真不是故意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