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六章 纏花雲夢肉(七)
暮食過後,隨著宮人一聲「陛下駕到」的唱聲響起,正翻著手頭那本常翻的帳本的中宮皇后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照例是一番熟悉的關切問候,面對君王的關切,中宮皇后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大方與得體。一切看著與平日裡沒什麼不同,可想到方才在翻的那本帳本,又想起同那本帳本有關的那個女孩子,上一回見到那個女孩子是年關之時,彼時她帝後也如現在這般相處融洽。可同樣的相處融洽,看著好似什麼都沒有變,細一看卻又什麼都變了。
不過半年的光景,這後宮中便多出了不少漂亮鮮妍的解語花,哪怕自己未出嫁之時也是常被人稱讚『美貌』的那個,天生姿容不俗確實稀罕,可『美貌』這等事又哪裡來的盡頭?百花各有各自之美,很多人只摘一朵不是獨愛這一支,而是只有那摘一朵的本事罷了!
哪怕早知有這一天,可這一天來的這麼快還是她沒有想到的。
甚至都不到他厭倦自己的那一日,還在新鮮之時便已將路過時偶遇的旁的花朵納入囊中了。
於坐擁後宮的君主而言,這後宮之中的美人來的是如此的容易,在他眼中自也沒有『珍惜』二字了。所以哪怕宮裡進了那麼多新人,甚至陛下當年的遠房小表妹——老情人都來了,她也沒有太過傷感。畢竟在陛下眼裡,她們這些花都一樣。他都是一樣的,淺薄的喜歡著。
雨露均沾的喜歡與不喜歡其實沒什麼兩樣,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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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嘆了口氣,一番關切問話之後,君王的目光落到了她面前的帳本之上。看著那本熟悉的帳本,君王愣了一愣,回過神來:「這是……」
「溫家的。」中宮皇后說道,「原本年關時就擬定將部分家財還給她了。」
很多事其實是準備妥當之後才開始做的。
要打理後宮瑣事的中宮皇后哪裡來的那麼多閒功夫無緣無故找一個民女進宮只是為了問幾句話?通常,都是所有事情安排妥當之後,將人召進宮來,看一看,問一問,事情便要做了。這等召見之事都是底下本事老練的姑姑們早為她安排好的,哪裡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召那個女孩子進宮來教自己小廚房的宮婢做點心?
所謂的召見不過是事情都辦妥之後的最後一關而已。其實聰明如林斐應當也察覺到這個了,所以那個時候對陛下提了自己相中那女孩子的事,本就是想諸事一氣呵成的辦妥的。
可偏偏事到最後一步,卻突然卡住了。
國庫空虛不假,可當真不至於做出那將溫家家財扣下來填國庫這等事。畢竟溫家的家財比之長安大半權貴來實在算得清貴了。當然,這清貴之財於尋常百姓而言確實能保她衣食無憂,一世不再需要為錢財生計之事發愁了。
所以,明明到最後一步了,為什麼突然卡住了呢?
對此,君王的說法是:「有人同朕打了個招呼,朕想著也不是什麼大事,她眼下在大理寺生計不成問題,實在不行還有林斐,拖一拖也不打緊。」
聽著耳畔君王口中如此輕飄飄的話語,這當然不能說君王不『體恤』,畢竟這位天子還特意關注了那女孩子的生計問題。可有些事,真真是這位從不消為生計發愁的君王無法切身感受得到的艱難的。
人生一世,只領個那份能維持生計的銀錢便能過了麼?她一輩子也不消考慮成親、生子、養老這等事了?只一個人住著大理寺的住宿屋舍,吃著大理寺的飯堂,旁的事一律不做了?
再者看她同林斐的事,誠然,她看得出林斐是當真獨愛這一支,也不介意這些銀錢瑣事的。可這兩人難道一輩子只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她不進林家的門,也不出去以林斐夫人的身份同人結交不成?
若是這溫家家財歸還之事先時並未準備妥當,她也不知道這回事,自是不覺如何。可偏偏她是知道並且清楚這件事的,知曉溫家家財按理來說早該還給女孩子了,此時卻因著那一聲招呼,女孩子本該年關時就拿到的溫家家財被莫名扣了下來。若是因著家財被扣,由此生出了種種難事同發愁之事,叫清楚這一茬的她心頭實在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的點頭當然不是她一介中宮所能解決的,看著眼前因隨便一聲招呼,便輕易點頭扣了人家家財的君王,中宮嘆了口氣,旁敲側擊的問道:「不知那打招呼之人要扣著她的家財做什麼?她同林斐若是談婚論嫁其實還是需要家財支撐的。」
若不然,這世間為何會有嫁妝之說?不過是女子成親時那外物給予女子本身支撐的底氣罷了!
對此,君王不以為意,只道:「林斐這等人,朕再清楚不過了,不是那等心思左右游移之人。他二人的事拖一拖也不打緊,左右那錢財遲早要給她的。只是現在暫且壓著不給罷了。」
皇后動了動唇:心說這同林斐其實沒什麼關係。林斐心思堅定不游移自是一件好事,可那被扣下的錢財是支撐女孩子做事的底氣,有沒有林斐,都是如此,沒什麼差別。
明明是同林斐沒什麼關係之事,可眼前的君王卻偏偏打了個馬虎眼,祭出了林斐。
因為有林斐,且林斐是個良人,不會讓女孩子流離失所,會照顧女孩子,所以他們將那女孩子手頭的錢財扣下也無所謂?
乍一聽那些話好似有天子的關切在裡頭,並不是什麼惡言惡語,可細一聽其實就是在欺負那個女孩子被扣下錢財也不能如何罷了。
那律法上寫明的能討要的撫恤銀錢尚且會被有些人以各種名義『拖上一拖』,這等由君王決定歸還的家財便是『被拖了』,女孩子也不知道。
真真是被欺負了都不知道自己被欺負了。
甚至願意歸還溫家家財這種事指不定在君王眼裡還是自己『仁善之君』的體現,明明在欺負人,卻還能把自己視作大發善心的『善人』。
畢竟是歸還家財這種事,惹惱了君王,那家財不還也不能拿他如何。
真真就是旁人的生死同前途都是他一念之間的事。
「那同朕打招呼之人說想看看溫玄策這一支血脈留下的獨女是不是那經得住試探,不走歪路之人,所以暫且將家財扣下,看看她會如何去做。」眼前的君王不以為意的說道,「若是一時走了岔路也好及時糾正,藉此教導她一番做人還是需要走正道的,莫要走那邪道。」
不知為何,這口口聲聲的『試探』『糾正』同『教導』給人一種恁地不適之感,可一時半刻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中宮垂下眼瞼,說道:「尋常百姓只留維持生計的錢,只是活著,日子怕是不好過的。」
活著,同活的舒坦畢竟是兩回事。眼前的君王如此不以為意的去助人『試探』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明明可以活的舒坦的,卻因為他們的臨時起意,被他們拿去試探了一番,而只能繼續『活著』。
聽著好似不是什麼見血的大事,可不知道為什麼這等行徑讓人好生不舒服。
想起自己年幼時被隔房長輩『試探』品德的舉動,自己當時心裡便有種說不出的憤懣之感。大抵這種心血來潮的隨意試探,本身就是試探之人全然沒將那被莫名其妙,未做錯任何事也沒有任何緣由選中的試探之人當成一個尋常人一般給予該有的那份對他人的尊重吧!
看著眼前不以為意的君王,他說這些話是如此輕飄飄的,顯然是站在高處俯視著那位溫小娘子,沒將溫小娘子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死物才會有這等反應的。
溫小娘子尚且在宮外,離君王離得遠,她卻是在宮裡,離他那般近,其實時常是能感受到那份君王體面關切之下對她如同處置一個死物一般的態度的。
想到年幼時曾經經歷過的事,皇后只覺心裡堵得愈發厲害了。
「不礙事,她是吃過苦頭的人,當年掖庭受罰的日子都能捱過來,眼下在大理寺又不消受罰,還能領工錢的日子可比掖庭好得多了!放心,朕特意考慮過她生計問題的。」君王說道,「畢竟是林斐相中的人,朕不會讓她日子太過難捱的。」
所以,吃過苦頭的人再讓她受苦就不是什麼要緊事了?因為她吃過苦頭,所以能捱得住?想到楊氏送進宮的那個女人,如此的話,那嬌養之人是不是合該一輩子嬌養著,慣著了?這天底下的道理若都是如此的話,那會讓多少人心寒啊!多少光吃不做的懶漢都能拿著這個道理找人嬌養自己,慣著自己了。因為自己一向是不做事讓人養著的,所以是吃不了什麼苦,捱不住苦日子的,必須讓人養著自己。至於那些苦頭則可以全數推給那吃過苦頭,能吃苦的人去受了?
只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看著君王眉宇間隱隱露出的不耐之色,皇后識趣的閉上了嘴。
有些難捱之事,這天生生在李家的君王或許一輩子都體會不到。當然,若是當真有體會到的那一日,這君王的日子當是極其難過且兇險的了。
不管如何,這種故意為之的舉動總是做了孽的,那女孩子本能活的舒坦,過上好日子的,卻被他故意扣下,故意讓她過的不好,只能維持生計。這等舉動,讓她再次想起了前段時日小鬧了一場的內務衙門剋扣撫恤銀錢一事。
本該給的錢故意扣著不給,故意讓人承受『缺錢』的苦楚,這等事看著不見傷不見血,卻是真的會傷到人的。這同人為的,刻意製造痛苦讓人莫名承受有什麼兩樣?
只希望陛下此舉不要引出什麼惡果來。
中宮低下眉宇,順下眉眼,溫柔得體的陪這位初初整肅了朝堂便開始享受的君王說起話來。
今日,君王翻的不是她的牌子,是哪個的她也沒注意,總歸既是後宮中旁的女人,其實說到底本質上於她而言差別不大的。
或許,也該慶幸這位君王的雨露均沾,才叫她這個做事不出岔子的中宮坐穩了這個位子。畢竟是嫡妻,只要不出錯,她的位子總是穩的。
說了一番話之後,君王起身離開。給予尚在新鮮之時,也確實喜歡她模樣的美貌中宮嫡妻應有的尊重之後便要轉身去後宮百花園摘一朵今日想摘的解語花了。
跪送君王離開之後,中宮被身邊的嬤嬤攙扶著起身,目送著君王離去的背影,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君王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眼前許久之後,中宮方才開口,喃喃道:「嬤嬤,我突地有些明白娘親在我進宮前對我說過的話了。」
「我塗家女兒總歸是要嫁人的,有些話,需得娘親看到你嫁的那個人之後才決定要不要同你說。」皇后轉頭看向身邊的嬤嬤,宮人們早已退下了,身邊的嬤嬤是她的心腹,不是外人,她道,「娘親讓我平常心以待,別將陛下當成那話本中的良人一般看待,也莫要對那『傳聞』中的『夫妻恩愛』佳話當真,更莫要以為陛下是個與旁人不同的男子。」
「娘親說的對!」中宮說道,「我先時看陛下總覺得陛下身邊是有一道那看不見的光環繞在側的,覺得他不是一般的男子,哪怕後宮那麼快就進了那麼多的鮮艷花朵,那環繞陛下周身的光淡了一些,卻也依舊是比旁人更厲害的。可眼下,我卻突然覺得他身上那道光不見了。」
既是心腹嬤嬤,自是不蠢的,自也聽明白了中宮的意思。
想到方才君王那輕飄飄、卻讓人不適的那些話,偏說出這些話之人非但不覺如何,還覺得自己『體恤』極了旁人,這真是……有種斯文得體的何不食肉糜之感啊!
「我發現陛下也不過只是個尋常男人罷了,對遇到過的事他能明白一些,可對那未遇到的事,若是甜頭他會主動去嘗試,可若是苦頭,他是絕對不會主動去嘗上一嘗,理解這些事的。」中宮說道,「且他心裡是知道自己不懂這些民生之苦的,只是在他看來,自己願意去想像一番民生之苦,體恤一翻民生之艱,就已做的極好了。」
「再看他縱容旁人去百般試探那溫小娘子之事,對旁人嚴苛至極,對自己卻又是另一套寬容極了的標準。」中宮搖頭,扶額,「真是越看越發現陛下只是個尋常男人了。」
心腹嬤嬤張了張口,想說幾句勸慰的話,中宮皇后卻未等她的勸慰,而是繼續說道:「他這般同尋常人無異若真只是個尋常人,便是做錯事通常那惹出的禍事也不會大到哪裡去。可偏偏他是君王,君王對自己如此『寬容』,願意想像體恤一番百姓,便覺得自己做的極好了,這做的極好的標準大抵是對照著先帝來比的。先帝麼,能勝過他的人多的是!陛下既要同人比怎的不再往前對照著那景帝比上一比?」
那麼高的君王之位上若只是立個尋常人,豈不應了『德不配位』那句話?」
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想到自己那些年讀過的書上的那些話,中宮垂下眼瞼,苦笑了一聲:或許是自己多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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