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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 韭菜蝦子冷餛飩(十九)

  林斐帶著劉元等人趕到府衙時,府衙大堂之中正是一片狼藉。長安府尹卻坐在那一片狼籍的大堂之中不急不緩的喝著茶,瞧著頗為怡然自得的模樣。看到林斐等人過來時,他還抬手朝幾人打了聲招呼:「你等來了啊!」

  看著大堂之中碎了一地的瓷片,劉元蹲下身,撿起幾塊碎瓷片認真看了片刻之後,說道:「好似就是那街邊小販賣的尋常碗盤的模樣,裡頭也不見什麼用過的痕跡,似是新的。」

  「眼力不錯,就是新的!」長安府尹點頭說道,府衙中的差役也在此時拿著苕帚過來清掃大堂了。

  「碎的東西不是本府的,也不是府衙的。」長安府尹解釋了一句,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人帶去後衙,邊走邊對幾人說道,「梁衍這等時候回來,你等道什麼人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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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先時三天兩頭往府衙跑的梁家旁支,劉元等人皆笑了起來。

  「那些碗盤本是他們販賣過來想要擺攤賣的,卻沒成想遇到梁衍回來這個噩耗,叫他們激動之下,將那一籮筐販過來的碗盤都踩碎了。」長安府尹說道,「買賣還未開始,東西就砸了,真是個活脫脫的賠本買賣!」

  跟在長安府尹身旁的小吏看了眼自家大人的臉色,又向林斐等人解釋了起了那梁家旁支:「其實先時家裡境況還是不錯的,老爺子在時還在當地有些名頭,算得一方小富。老爺子不在之後,生意就不行了,近些年更是越做越差,硬生生的將家業從地方富賈做成了攤主,若不然,也不會盯著梁衍這點家業不放了。」

  「雖說是旁支,可我記得他們本不姓梁,」魏服接過了話頭,皺眉道,「這姓氏還是梁衍失蹤之後立時改的。」

  這『立時』二字委實微妙,幾聲『輕咳』聲響起,魏服瞥向身旁連連搖頭的劉元和白諸亦沒忍住嘆了口氣,說道,「這般全是算計的吃相也委實太難看了!」

  這吃相真真是只要見了便沒有不搖頭的。

  「說是祖母姓梁,是梁家女。」長安府尹身邊的小吏接話道,「我等查過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只是當年他們的祖母——那位梁家女是為氣節,不恥於家裡人安排的那向得勢權貴獻媚之事,才割了頭髮同家裡鬧起來的,且過後沒幾年就將那些年用過的家裡的花銷開支銀錢遣人送回來了,可謂真的硬氣。觀其如何同家裡鬧翻的,再看小輩如今著急忙慌改姓的舉動,委實叫人看了不住搖頭。」

  「即便是常被世人念叨精明的商人,那太過算計,吃相太難看的商人也是要被人罵的,乃至其生意往往不會做的太好。」白諸說道,「才一代就敗光了家業,估摸著也同這群人算計的太過精明、太過難看有關。」

  「確實有這個緣故,當地對這幾個改了姓的梁家旁支風評確實不算好。不過更大的原因還在於其父當年做的就是那丹砂生意,那生意真真就是踩著先帝那陣求仙問道的風吹起來的,當年只要是做丹砂生意的,便沒有不賺的。」長安府尹說道,「似這等乘風而起的生意自是風一停就要落了,至於那運氣不錯,乘風而起之人有多少真本事那也只有等風落之後才知道了。」


  「那富商過世的早,沒趕上風落之時,這幾個改了姓的梁家旁支就恰巧趕上了風落之時,而後一下子現了原型,做什麼虧什麼,」長安府尹搖頭道,「原本還當自己是那有真本事之人時這幾人也未必看得上樑衍這點家財,眼下生意一直在虧,自也清楚自己的真本事了,如此……更是盯著梁衍這點祖產不放了,以至於臉面都不要了,連那改姓之事都做了。」

  「方才還在這裡哭著嚷嚷也不知自己的運氣怎麼那麼差的,」小吏又看了眼長安府尹,見自家大人點頭,遂繼續說了起來,「可我等其實查過的,當年這幾人的生母早夭,其父找了個繼室,那繼室是煙花地里出身,那心思或許不純,擺出一副賢惠做派是想做做樣子,可那將他們幸苦拉扯長大之事也是真的。這幾人在其父在世時揣著明白裝糊塗,待其生父過世之後立即翻臉,將人趕了出來。直接撕了那些年辛苦拉扯的銀錢帳,叫人一把年紀連個養老的銀錢都沒有,甚至連回去的路費都沒給。聽聞那繼室是一路要飯離開的,這做法委實太過,以致當地不少人都在說這幾人算計太精,做事太絕了!」

  「縱觀這幾人先前趕人的舉動,再看這般改姓之事也不奇怪了。」魏服嘆道。

  「本府看那幾人的眼睛怕是還會盯著梁衍的那點東西不放的,」長安府尹說道,「那幾人一聽梁衍受了重傷頭一反應就是打聽梁衍還能不能有後,聽聞那梁衍在做聖子時同個農家女有了首尾,那農家女腹里懷了子嗣,幾人當即變了臉色。」

  「因著大人沒提梁衍昏迷之事,是以這幾人眼下還沒有什麼動作。若是知曉了梁衍昏迷之事,哪怕那農家女腹里的孩子確定就是梁衍的,怕也會被他們鬧著嚷嚷不是梁衍的,甚至逼那農家女落胎都是有可能的!」小吏接話道,「大人早早察覺到了這個,是以特意派人去了梁家,就是為防這幾個盯上樑家家財的梁家旁支鬧事!」

  「當然,也不止是怕他們鬧事,同時也是為了仔細查查梁衍之事。」長安府尹看向林斐,同他交換了一個眼色,「這件事裡頭的水怕是有些深,還是要好好查查的。」

  林斐點頭,開口直言:「聽聞梁衍的臉被毀了,所以我要確定昏迷的那個就是梁衍。」

  「雖是被毀了臉,可生怕嚇到人,那梁衍自己又是個一貫愛面子的,是以上了妝。」長安府尹顯然已經見過梁衍了,他偏頭對林斐說道,「瞧著那傷被脂粉覆蓋住之後的樣子,我瞧著確實似是梁衍。」

  林斐「哦」了一聲,不置可否,只是又問長安府尹:「那個農家女來歷可查過了?」

  「查過了,也走訪過了,是住在城外的農女,人證物證身份什麼的沒有問題。」長安府尹說道,「模樣清秀,聽聞只是個意外,懷上了,便跟著梁衍了。」

  林斐點了點頭,又聽長安府尹問道:「可要現在去看看那昏迷不醒的梁衍?」他道,「雖說人昏迷著,不能問什麼話,不過看看也是成的。」


  「正有此意。」林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指了指自己的臉說道:「我要看看他那張臉不敷脂粉的真正模樣。」

  這話一出,長安府尹便笑了,「果真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說罷抬手做了個手勢,「請!」

  ……

  雖說一開始就知曉大理寺登門不會慢,可那麼快,甚至自己來到梁府只喝過一杯茶水,還沒來得及吃飯,對方就來了還是露娘沒有料到的。

  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眼梁府門外的幾個官差:雖清楚這幾個官差在這裡有監視他們的意思,畢竟外頭的人不是梁衍那個被利益迷了心竅的,定會懷疑他們,可同樣的,那幾個守在門口的官差也能算作對他們的保護。

  想到前一刻剛被官差轟走的那幾個所謂的梁家旁支,同時也是她那生母一手拉扯大的幾個『梁家旁支』,露娘冷笑:那副猴急難看的吃相,只看利益,完全不顧臉面,也難怪貫會做戲,習慣了應對要臉之人的生母會敗下陣來了。

  自古便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眼下這情形真是半點不奇怪。

  原本以為那登門而來的大理寺少卿同長安府尹兩人上門會向她這個能回話的農家女問話來著,露娘也在腹中反覆背了好幾遍自己將要回答的那些話了,卻不想兩人上門之後,只是問了一句她的姓名,又問了問她同梁衍認識的過程,便轉頭不約而同的看向了躺在床上的『梁衍』。

  看著那兩雙清明的眼盯著床上的『梁衍』仔細端詳著,好半天都不曾挪開目光,一旁的露娘忍不住輕舒了口氣,感慨還好這郭家二郎昏迷不醒,若是個醒的,她敢保證哪怕那面上的妝容畫的再像,也必然是會露餡的。

  再怎麼目光清明透徹,碰上個不問不答的『活死人』,自除了那一張皮的功夫沒有做到位,有可能露餡之外,內里是不可能露餡的。

  這般一想,又想起那安排了這一切之人——聽聞這件事有那位激流勇退的楊氏族老的手筆,據說讓這郭家二郎昏迷不醒的應對查探就是楊氏族老特意授意的。

  露娘看著眼前這一幕,再想起楊氏的種種手段,愈發覺得微妙。先時看楊氏的種種手段倒不是說不厲害,而是讓人覺得陰毒,不寒而慄,想她在郭家兄弟半夢半醒間也定要表現一番自己的慈母慟心,將自己的後路安排的滴水不漏,那顧慮自是周全的,可那些顧慮周全的舉動之外的自私卻讓人望而卻步。

  再看眼下這個局,很多事都是楊氏親力親為的,甚至連那毀了郭家二郎的臉,都是『生怕旁人下手會讓兒子多痛一分』而親自出的手,不可不謂之周全,可這般的顧慮周全,同那楊氏族老只提了一句的『讓郭家二郎昏迷不醒』的周全比起來,便有種那楊氏諸多手筆加起來都比不上這一句提點來的更精妙之感。

  「皮的功夫你等自會做的滴水不漏,也只消做的滴水不漏便是!」聽聞那位楊氏族老的原話便是這個,「至於這內里……什麼都不用做,讓他昏迷不醒,做個不問不答的『活死人』便成了。」


  「你這兒子的本事你心裡清楚,同旁的有本事之人沒得比。若是同樣清醒著,不消開口,光是站在那裡都能看出兩者之間的差別來。既如此,只有一種法子叫人看不出草包同真有本事之人之間的差別。」楊氏族老說道,「多說多錯,不如不說不錯。」

  「人死如燈滅,往那一躺,管生前多厲害之人,兩眼一閉自也什麼都不能做了。管他生前是草包還是英雄,都一樣。」那位楊氏族老說道,「你這兒子要想做到滴水不漏,也只能做個活死人在那裡應對一番了。」

  既是不問不答的活死人,這內里又怎麼可能露餡?

  「所以,皮的功夫若是漏了餡就是你等的不是了,這內里的……老夫敢保證不會出一點問題!」露娘回想著那楊氏族老的話,又想起被楊氏相中的那位高果悄無聲息間落下一子絕了楊氏所有對的路,只覺得此情此景,愈發微妙。

  好似那四方棋盤兩方相對而坐的是這兩人,同楊氏這個在中間忙前忙後之人全然無關一般。

  想起今早那糊塗老大夫黃湯說起的楊氏被那位楊氏族老訓斥了一頓之後回的那句話:「還是族老厲害,能想出這等法子!」

  那位楊氏族老卻是半點面子不給,開口便是一聲嘲諷:「人生一世,出生之後沒多久便是個人自有各自不同的緣法了,若是到死的那一刻才能追得上旁人,同旁人一個樣,真真是白白浪費了來人世走這一遭了。」

  正想著這些,冷不防聽一旁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替他將妝容洗了,我要看看他傷成什麼模樣了。」那位大理寺少卿說道。

  露娘心頭一驚,只是這驚也只一瞬,很快便釋然了:雖未管皮的事,可那位楊氏族老既沒出聲,想來沒那麼容易露餡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雖說早有心理準備,可在看到那脂粉被人小心翼翼擦去之後露出的底下郭家二郎那張面目全非的臉時,露娘還是下意識的咬住了唇:險些沒叫出聲來!

  那一口一個『怕我兒多受半分痛苦』的楊氏究竟是如何下得去手的?看著那張臉,再聽耳畔響起的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露娘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幅模樣,還能辨認的出誰是誰?

  雖被這張臉嚇了一跳,可到底也不是不曾見過這等被毀的面目全非的屍體的,看了片刻郭家二郎臉上的傷之後,林斐再次開口了:「去城中尋三個會上妝的婆子來,一個是要慣會為尋常人上妝的,一個要慣會畫戲妝的,還有一個要慣會上死人妝的,我要看著她們為梁衍上妝!」

  這話一出,露娘便下意識的收緊了拳頭,若非早早剪了指甲,自己掌心非得被那掐入肉里的指甲劃傷不可!露娘沒有看向那位出聲的林少卿,只是心卻在一瞬之間提到了嗓子眼上:果然,她都能瞧出問題來的,這位大理寺少卿又怎麼可能瞧不出其中的古怪來?

  就似雙方過招,她知道那過招雙方的本事比自己厲害多了,也知道這等局不是自己這點本事同手段能參與的,更知道沒有哪一方會那般輕易的在對峙之初就敗下陣來。可大抵是自己人在這裡,直面上了這位外頭傳聞不少的大理寺少卿,所以下意識的將自己當成了其中一方,想像著自己若是應對這樣的發難該如何應對。露娘只覺得光是想,自己那額頭的冷汗便止不住的要往下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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