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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章 韭菜蝦子冷餛飩(十八)

  「那麼好的運氣,天生帶著梁公之後這個殼子而生,偏偏白費了這般的好運氣,整日裡想著求仙師施法助自己更好!」露娘嗤笑道,「看著是個沒甚卵用的貨色,要是真沒用那乾脆沒用到底好了!偏偏這人還能一邊沒用著一邊又自視甚高,不甘心的算計著。」

  「又蠢又毒又沒用還自私涼薄透頂!」露娘說著瞥向面前的黃湯,「如何?可算瞧見了?真真是要從他身上找到一處長處都尋不出來的那等人了吧!」

  黃湯扶額:「真叫人大開眼界!」

  「若這人平日裡走在街上,旁人見了只會以為是個科考屢試不中的不得志書生罷了,那梁衍素日裡可沒少以自己只是個沒甚本事的普通人自居的。如今老大夫可瞧清楚這位『普通人』的真面目了?」露娘說著,拿起案几上的橘子慢慢剝了起來,「真就是不遇上事時是瞧不出來的。有些人的嘴裡這世上只分好人、壞人兩種,沒有旁的了,而在梁衍嘴裡這世上也只分兩種人,一種是叫他怎麼都挑不出毛病來的厲害人物,譬如那位大理寺少卿那般的;剩餘的,則是有各種各樣小毛病的普通人。」露娘笑著說道。

  「在他嘴裡,那本事沒那般厲害,人品卻不錯的是普通人,他梁衍這般的也是,都一樣,只是個人際遇不同罷了!」露娘笑道,「他既說自己是普通人,我就一層一層剝開來看看,哪曉得真是不剝不知道,一剝嚇一跳啊!」

  「甚至同樣是自私涼薄,那楊氏還比他有些本事,吃相還好看些!」露娘搖頭,嘀咕道,「不過骨子裡都是一樣的,如此……也算是大魚吃小魚,正巧撞上了!」

  

  「看來,那梁公之後的殼子叫他丟了也算老天開眼了!」黃湯說著,瞥向露娘,「這又毒又蠢又愛占便宜的貨色不給你那條子,若是出了意外怎麼辦?」

  「所以不能出意外啊!」露娘說著,又瞥了眼一旁昏睡不醒的郭家二郎,「梁衍想一個人占兩個位子,他想左右來回橫跳難道你我還得由著他的性子胡來不成?」

  「有些人是不能由著他想的美的!是不能慣著的!」露娘漫不經心的說道,而後伸手指了指天,「沒瞧見老天爺都不慣著他嘛,沒準也是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殼子便是給我也不給那梁衍!」

  「他想當郭家二郎就當郭家二郎,想當梁衍就當梁衍?他當他是誰?這天底下他說了算嗎?」露娘搖頭瞥向黃湯,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今日他既出了這個門,就不能再叫他回來了。」

  地上並排擺著的兩隻蒲團其中一隻被露娘一腳踹到了一邊。

  「他想的再美也是個人,自也只能坐一隻蒲團,既然屁股離了蒲團就莫再想著坐回去了。」露娘說著,轉頭看向黃湯,「老大夫,你也不想梁衍這個明明已經收了楊氏人命錢的人收了好處又反悔吧!收錢辦事,童叟無欺,他可不能享受了郭家兄弟的好日子再折返回來吃那回頭草了!」


  黃湯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問她:「你想如何?」

  「自是絕了他回來的路!他既想當郭家二郎就乾脆當到底,莫再回來了。」露娘說著,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頓了頓,又道,「不過楊氏這等人……當已全部安排好了。」說著伸手便要去摸郭家二郎那張施過濃妝的臉。

  看露娘突然伸手去摸郭家二郎那張臉,黃湯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啪』地一下拍掉了露娘伸出的手:「你做什麼?」

  「是母親自私,叫你白白受了這麼大的罪!」露娘突地開口重複了一遍那日楊氏對著郭家二郎開口訴出的慈母之慟,她抬起頭來,問黃湯,「就這般昏睡不醒算什麼受了這麼大的罪?他身上怎會有這麼濃重的血腥味?我要看看……」

  「莫看了!」黃湯伸手對著自己的臉做了個劃拉的動作,說道,「你知道他這張瞧著似是畫了濃妝的梁衍的臉是尋什麼人畫的嗎?」黃湯說著,瞥了眼露娘,「城南那個最有名的入殮婆畫的。」

  這話一出,露娘臉色微變,看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口中的話語脫口而出:「人還沒死呢,就尋了個為死人上妝的入殮婆來為他上妝?」她驚道,「我道他這張臉怎的畫成這副模樣了,雖是一樣的濃妝,可不知為何看起來總覺得怪怪的。」

  「若不然呢?」黃湯說道,「倒不是不想尋個為活人上妝的來畫的,可他只有躺在床上閉眼昏迷不醒時最像梁衍了,一睜眼便不像了。梁衍失蹤那麼多日,眼下突然回去總要有個說法的。」說到這裡,黃湯提醒露娘,「你知道的,那位大理寺少卿不好騙的,你等一旦回去,大理寺定會登門的。」

  露娘「嗯」了一聲,回頭復又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盯著看了片刻之後,忽道:「原先只覺得他這臉上的妝容有些古怪,卻一時半刻說不出哪裡古怪,你方才一說,我再看他臉上那濃妝……真就好似那紙糊的一張臉一般,好似個紙人面上的妝容,似那唱戲的戲妝。」

  「我不是你等女子,不擅長這個,不過你頗通此道,自是比我更了解這些的。」黃湯說著,又問露娘,「你說這戲妝似的妝容能把大理寺的人糊弄過去麼?」

  「左右我是能察覺出其中的怪異之處的。」露娘看著郭家二郎面上的戲妝,蹙起了眉頭,「若那位大理寺少卿當真似外頭傳言的那般厲害的話,不是那名不副實之輩,當也是能察覺出其中的異常的,到時候指不定會要我等擦去郭家二郎面上的妝容,那時……」

  「若只是如此,那也無妨!」黃湯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說道,「我見過那郭家二郎不上妝的模樣,看不出本來面目了。」

  一句「看不出本來面目」聽的露娘再次倒吸了一口涼氣:「能叫好好一個人看不出本來面目的傷那下手可不是一般的重,是誰下的手?」


  「他那疼愛兒子的娘!」黃湯說到這裡,眼神愈發微妙,「楊氏說旁人下手她不放心,她下手還能輕些,讓郭家二郎少遭些罪來著。」

  「那叫人面目全非的傷是她下的手還是旁人下的手有什麼區別?」露娘說著,看向那仿佛上了層戲妝的皮一般的郭家二郎喃喃道,「於被傷害的那人而言,是一樣痛的要死的,哪裡有什麼不同?」

  「還是有不同的。」黃湯說道,語氣頗為耐人尋味,「至少在那楊氏看來自己是盡力讓兒子少遭罪了,算是慈母了。」

  「不過是騙騙自己罷了,既是慈母,她怎的不問問她這養尊處優的兒子是肯受這般千刀萬剮之痛而生,還是就這般輕易的一碗毒酒而死不受半點痛苦?」露娘搖頭道,「真真是演出來給旁人看的慈母,披了張慈母的皮!」

  「那也不干你我的事。」黃湯咳了一聲,提醒露娘,「做好你該做的事,剩餘的……楊氏那裡自會擺平的。」

  「如何擺的平?」露娘瞥向黃湯,忍不住搖頭,「既是假的,最懼查了!你說那大理寺會不會查?這般我都瞧得出漏洞的說辭除了那占了便宜,心裡就想要相信的梁衍之外,旁人又怎會相信?」

  「這我便不知道了!天塌下來自有楊氏在那裡頂著,你該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不干你的事,也不干我的事,可明白?」黃湯叮囑她道。

  「真的能不干你我的事麼?」露娘看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郭家二郎,低頭看向自己手頭那一沓已經背的滾瓜爛熟的新身份的紙稿,「我既是個救了重傷的梁衍的農家女露娘,整件事不被拆穿還好,若是拆穿了,我如何撇得清關係?」

  「你又沒殺人沒放火沒傷人,只是救了個人,怕什麼?」黃湯說道,「哪怕當真事發,被大理寺盯上了,撕開你那一層層的皮,將這皮撕到底這件事也與你無關的。只要沒有真的殺人,就不怕大理寺剝開你那一層層的皮!」

  「可我手上是沾過人命的,」露娘說著,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腹,「我那姨母和生母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你當年一碗毒酒的事除了老夫誰知道?」黃湯瞥向露娘,再次叮囑她道,「該怎麼回答怎麼回答就是了,眼下趁著梁衍去當那郭家二郎了,你趕緊領著郭家二郎去梁家,將梁衍的身份占了要緊!」

  ……

  失蹤多日不見的梁衍總算是有消息了。

  「近些時日那些江湖中人出現在長安城就是為了個什麼大會……」白諸對林斐說著,瞥向身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的劉元同魏服,瞪了兩人一眼,再看面前端坐的林斐,見林斐眼裡也有些笑意,這才放下心來,不再憋笑,說道,「跟那俠客話本子裡演的似的,說什麼要爭當北武林盟主。」

  劉元踢了白諸一腳,笑道:「我說怎麼既是當武林盟主怎麼沒見旁的門派呢?似什麼常提的那些名山古剎里怎的沒見派人過來爭盟主?原來是個北武林,同那尋常的武林盟主不大一樣啊!」


  雖是像俠客話本子裡演的,可到底不是真的話本子,這些所謂的北武林門派就是幾個會些拳腳功夫的尋個宅子,找人訂塊匾,往宅子上頭一掛,便是個所謂的武林門派了。

  似這等武林門派既然一開始建的便這般隨意,裡頭自也龍蛇混雜,亂得很,很多人都是出了自家那個掛門派匾額的宅子,出去沒幾個人知道的江湖中人。

  「這些人裡頭既有鬧著玩,當個樂子耍的,亦有那心懷叵測之徒。」白諸繼續說道,看上峰林斐以及劉元、魏服皆斂了臉上的笑容,他肅了面上的神色,說道,「有些教派瞧著便有些邪氣,比起那強身健體、當樂子耍的,那些人的教派教義大多離不開長生不老這等事。」

  「還當這爭北武林盟主的俱是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之輩,卻不想有人打著強身健體的幌子卻想要修仙!」林斐淡淡的說道,「不知這些人那所謂的修仙是什麼路子的?」

  「披的那層皮雖各有各的說法,可皆邪氣的很!有割自己的手腕放血獻祭天地修仙的,還有些供奉些來路不明之人為教派聖子聖女呢!」劉元說到這裡,摸了摸鼻子,「總之,那儀式一瞧便似那邪氣教派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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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衍失蹤當日那一出裝神弄鬼的已經找到為其做事的教派了,」白諸接話道,「聽聞那總是抱怨自己處境的梁衍被那教派拎去當聖子去了,所以來了一出脫殼的戲法。」

  「我大理寺不管那些戲法,只管人命官司,當日那具燒焦的屍體是哪裡來的?」林斐問道。

  「城外義莊盜的,已查明了身份。」白諸將查到的那具焦屍的身份線索擺到了林斐面前,說道,「家裡人收了錢財,被堵了口,所以先時盤問時都說沒有問題,沒有意外云云的。」

  這等事其實也不是想不到,只是每每看到這種錢財壓過人命,見利忘義之事總是讓人唏噓的。

  「那梁衍既當聖子去了,有個比梁公之後更好的前程了,這時候怎的又出現了?」林斐問白諸等人,「他不當他的聖子了嗎?」

  「前幾日,幾個打著練武的名義修仙的邪教為爭搶一塊獻祭聖地打起來了,梁衍作為聖子自也被牽扯其中,出了事,」白諸說著,對抬頭向他望來的林斐解釋道,「之所以未收到消息是因為那幾個邪教爭搶的聖地就在城外的十里坡,那爭搶中的一把火直接將城外軍營埋在十里坡中的火藥庫給燒了,動靜鬧的那般大,還燒了火藥庫,自是驚動了軍營的人,也稟報了聖上。直到今日,方才理清了傷亡,該殺的殺,該放的放,梁衍前腳才放,府衙那裡便傳消息通知我等了。」

  一番話說罷,屋堂之內再次安靜了下來,這件事裡頭的突然同古怪屋中幾人自是察覺的到的,是以說罷之後,眾人表情皆有些微妙。

  沉默了半晌之後,林斐才再次開口:「該殺的殺,該放的放,一切塵埃落定,辦妥之後我大理寺才收到的消息?」

  看著點頭的三個下屬,林斐嘆了口氣,又問:「梁衍呢?可有受傷?」

  「傷的極重,直至眼下還昏迷不醒,聽聞聖上念在他是梁公之後,且又未動手殺人才不追究的。」白諸說到這裡,又指了指自己的臉,道,「他那張臉據說也被燒毀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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