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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 綠豆百合蓮子湯(十五)

  「這世間當然是存在運氣這等事的,可又實在沒有那般多。」黃湯說道,「很多看起來『運氣好』之事,撕開那層『好運氣』的皮,看到的卻是層層的算計與謀劃。」

  「這個我知道的,族叔。」底下坐著的『烏眼青』說道,「那暗娼求的這等事……那坊間傳的最響的『豆腐西施』的故事中,從來只提那『豆腐西施』貌美又好運,卻從來沒提過那『豆腐西施』為打動那高門夫君,未嫁進去之前日日前去為那高門夫君送豆腐,又私下裡不知讀了多少書才能同那夫君說得到一處去,便連嫁人之後都一刻不敢放鬆,那書不離手,又時常衣不解帶的照顧那夫君,這般所謂的『好運氣』其實也是幸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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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湯點頭,瞥了眼『烏眼青』:「露娘……唔,就是迷途巷那個暗娼卻不想像豆腐西施那般幸苦,便能享到這等聲名。」說到這裡,他嗤笑了一聲,搖頭道,「那女人……我還不知曉嗎?只想享受好處,那苦頭卻是半點不想吃的。只想吃蜜不想吃苦,自是連一口能咬人的牙都叫她吃壞了。」

  「可她想要的……哪裡那麼容易?」『烏眼青』聞言,面上也閃過一絲費解之色,「更遑論那一家裡還有個楊氏那等女子。」

  在楊氏眼裡,連郭大老爺都能『壞』了,更別提進門的那些女子了。

  「她比那溫秀棠確實聰明不少,只是骨子裡想要的以及所求的,扯開那層皮一看,沒什麼差別。」黃湯說到這裡,又嘀咕了一句,「當然,被毀了臉的那個也是。」

  這些話,『烏眼青』自是一一聽在耳中,只是即便不知道族叔在說什麼,卻依舊知道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的,是以並未開口打斷黃湯的話,問黃湯『那被毀了臉的是誰』這種問題。

  「人貴在自知,」說出這話之後,黃湯便翹了翹嘴角,眼裡露出一絲自嘲之色來。他總是能說出那些清醒的大道理的,「想要高攀,同那些在峭壁上攀岩的人其實也沒什麼兩樣,都需費勁了力不鬆手的抓握住所有可攀登之物才能站到那個不屬於自己的位置之上的。」

  『烏眼青』聽罷之後,想起自己年少還不曾被族叔派去經營麵館時,同族中兄弟一道去山上採藥的情形。雖過去很多年了,可當時在峭壁上採藥的艱辛以及危險依舊每每記起時都歷歷在目。他道:「不止自己要費勁了力抓握住,還要那原本抓握住的攀登之物足夠穩固,能牢牢的貼在峭壁之上。可即便如此,依舊不能保證不會掉下來,人的力道總是只有那麼多的,若是一直消耗,不從外頭吃些東西補充力氣,待到力氣耗盡,還是會掉下來的。」

  「實在太險了!要運氣,又要自己盡全力,除此之外還要看抓握之物是否穩固,所以我等採摘藥草極少去峭壁上采,多是去自己所能夠的到且站得穩之處採摘的。」『烏眼青』說到這裡,又看向面前還未收起來的帳本,忍不住搖頭,「人貴在自知,最好莫要賭。多數情況下,都是在選擇賭與不賭的那一瞬,選擇了不賭之時便已將事情辦妥了。」


  「是啊!比起那過的戰戰兢兢、於自己而言分外費力的『豆腐西施』,大理寺那個俏廚娘其實於她自己而言還是更輕鬆些的。」黃湯說道,「因為她費的那些力並不在抓握之上,而是在讓自己不斷往上走之上,如此,每一步自是站的極穩,雖幸苦,卻不需要每一日都戰戰兢兢的過活。」

  「如此……站的足夠高,有那足夠的真本事為支撐,離那一句『人以類聚、物以群分』越近,自是越不需要將力氣費在那抓握之上,而是可以將本身的力氣花在旁的更值得使力的地方。」『烏眼青』說到這裡,看向黃湯,「族叔要助那露娘得償所願嗎?」說到這裡,『烏眼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之色,「這路看著平坦舒服,往後怕是會很幸苦的。」

  「她只看得到近在咫尺的短利,看不到往後。」黃湯笑了兩聲,伸手一指,指向皇城的方向,「就似那先前逃了多年掖庭蹉跎的花魁娘子一般,昔日那俏廚娘在裡頭吃苦勞作時,她在外頭看笑話,也不知嬉笑了多少次的『我那蠢笨堂妹的大好年華啊,可憐就被這般耽誤了呢!』你再看看眼下的狀況,可覺得有趣?」

  『烏眼青』聽到這話,想起近些時日坊間那花魁娘子的『紅顏禍水』之名,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她怕是要老死在裡頭了,外頭那聲名分明是自己的,且還是自己苦求已久的,此時總算是得到了,卻只能被那厚厚的宮牆隔著,在宮牆裡巴巴的看著外頭屬於自己的聲名,卻怎麼夠都夠不到了。」

  「不錯!眼看著那屬於自己的東西只隔了一道宮牆,人卻出不去,只能看著那自己苦求了許久的東西巴巴乾瞪眼,明明是屬於自己的東西,可自己卻摸不到一把,偏外頭那『蠢笨堂妹』甚至露娘這些人都能蹭到一些風光……」黃湯越說面上的笑容越盛,似是越發的覺得眼前這一幕有意思了起來,「那般自詡精明,小聰明不斷的人,怕是要被這吃不到的好東西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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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饞死她也吃不到,反而還讓別人借著自己的光嘗了幾口,偏偏那東西名義上又是屬於她的。精明之人一向喜歡算計著占旁人便宜的,眼下巴巴的看著旁人占自己的便宜,她卻怎麼舔都舔不到,怕是要急死了。」『烏眼青』說到這裡,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也不知是誰做的局,我見過那等或連環百出或精彩紛呈或乾脆利索的計謀,可如此刁鑽的卻還是頭一回見。」

  「急死她也吃不到!」黃湯『哈哈』笑了起來,越笑越發大力的拍打著自己的雙腿,那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連眼淚都笑出來了,「真真是好生刁鑽的因果報應,這花魁娘子於她自己而言真是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可於我等看熱鬧的而言,尤其是知曉她做了什麼的而言,卻是每一次看到活著的她,都有種『此人活該』的因果報應的暢快之感!」『烏眼青』回想了一番這些年溫秀棠的所求,所謀劃以及那精明、小聰明不斷的算計,便忍不住想笑,「真是個活的『現世報』啊!」


  「耽誤?」『烏眼青』嗤笑了一聲,搖頭道,「再看那俏廚娘,先時被那花魁娘子取笑『蠢笨可憐被耽誤』時,我等外人看了,對老實的她是同情的,而眼下,那被『耽誤』的俏廚娘年華正好;反觀她,享受了先時未被『耽誤』的逃脫搓磨之樂,眼下卻是要開始重新補那些『耽誤』了。」

  「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黃湯搖了搖頭,用袖子擦著自己眼中笑出的眼淚,『哈哈』道,「活該啊!」

  這聲『活該啊!』的笑聲聽的面前原本還在笑的『烏眼青』笑容突然淡了下去,瞥了眼面前的帳本,忽地有些笑不下去了。

  面前的黃湯卻是依舊笑了許久之後,方才斂了笑容,而後才「嘖嘖」說道,「有人被毀了臉,閻王也即將上門了;有人被耽誤了大好的年華,往後還有好多年要熬,只能一邊聽著外頭自己的『美名』傳的如此之響一邊老死枯萎宮中;還有人卻是才嗅到那機會,便試著想踏進去尋個機會了。」

  『烏眼青』聽罷之後,嘆了一聲:「這露娘……誒!」

  「她自覺比溫秀棠更聰明,更精明,眼光也更好。」黃湯淡淡的說道,「這兩人求的既是同一個子,我自是要成全她的。」

  楊氏那等人又怎麼可能不盯著自己兩個兒子,即便不滿意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則到底是自己生出來的,是楊氏眼裡的最親近可信之人;二則,若真想求子,就郭大老爺那『壞』了且還被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壞』了的狀況,不論是想要兒子還是想要兒子的兒子,都離不開自己那兩個美人堆里眠的兒子的『助力』的。

  既如此清楚的知曉郭家兄弟的一舉一動,露娘這些動作……楊氏又怎麼可能看不到?當真以為她忙於弘農楊氏女進宮之事,便抽不開身不成?如弘農楊氏這等大族的嫡女手中怎麼可能沒有盯梢人的心腹?

  聽著黃湯將這些隱情緩緩道來,『烏眼青』眼皮跳了跳:「那露娘知道嗎?」

  黃湯點頭:「知道。」

  知道還……想到先時黃湯說的,若是可以,楊氏是不介意讓『壞』了的郭大老爺直接『死』了,留個遺腹子的,連郭大老爺『死』都不介意,楊氏又哪裡會憐惜一個暗娼的性命?當楊氏大善人不成?

  「便是露娘借了個名頭與楊氏,怕是那兒子求來的那一刻,便是露娘的死期了。」『烏眼青』喃喃,「她想攀的這個勢連一日的享受機會都不會給她的。」說到這裡,又想起前些時日那劉家村案子中死去的大婷子二婷子兩個姐妹花,『烏眼青』嘆了口氣,說道,「真真是看來看去攀什麼勢?自己站得高,成為勢,似那俏廚娘那般堂堂正正的過日子不好嗎?」

  「露娘那般精明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事?更遑論她是我手中的棋子,若是這般輕易死了,豈不是浪費了?」黃湯說著,拍了拍面前案几上的帳本,「我這些年才賺了這麼點,自是不敢再胡亂浪費了。」


  『烏眼青』聽到這話,眼皮莫名一跳,看著面前的黃湯,脫口而出:「族叔,咱家麵館、醫館經營的不錯,家裡……並不缺什麼了。」

  知道面前這個最聰明的子侄因著先時那『賭』字一事而生出了後怕,這是這聰明子侄骨子裡天生的謹慎使然的,黃湯點了點頭,對他的反應表示滿意,說道:「我又不插手其中,放寬心便是了!」

  想起這些事之中,不論是族叔口中不曾明說的『毀了臉』的那個,還是宮裡那個被耽誤的溫秀棠,又或者露娘什麼的,這些人皆似族叔腳邊那籠子裡關押的雀兒一般,都是些籠中雀。既是籠中雀的事,自同族叔這個一把年紀的老頭沒什麼關係。族叔的『不插手其中』的話聽著沒什麼問題。

  可一想族叔口中說的露娘是他的棋子,『烏眼青』動了動唇,輕聲道:「那棋子……指不定也會牽連我等的。」

  對此,黃湯只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而後才道:「露娘與我都是那等天賦不夠聰明之人。」

  這話聽的『烏眼青』下意識的抬起了頭:族叔還不夠聰明?那這世間究竟要什麼樣的人才算聰明人?

  「不過我等雖不聰明,卻不妨礙讓聰明人為我等所用的。」黃湯說到這裡,笑了,「露娘自己當然解決不了楊氏了,可若是換個楊氏,哦不,不止楊氏,連同那郭家在內,他們加起來怎麼翻都翻不過的一座大山過來,趁著大山壓頂的功夫,借大山的手來解決他們,自是不必理會那蠻橫又霸道的楊氏與郭家了。」

  『烏眼青』聽到這話心頭再次一驚:「有那般厲害的大山嗎?」

  黃湯點頭,手指蘸了蘸一旁的茶水,在案几上寫了個『田』字,這個字看的『烏眼青』一愣,再想到先時劉家村案子中的那些事,恍然好似明白了什麼,喃喃道:「還真是大魚吃小魚,郭家和楊氏這次遇猛虎攔路了。」

  「只是那露娘這般做……可同那猛虎」『烏眼青』說著,指了指那案几上還未乾透的『田』字,「可同他打過招呼了?」

  黃湯聽到這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還未說過。」看著面前臉色頓變的『烏眼青』,他拿起案几上的茶水一飲而盡,「不過上回去田家為田老夫人看診時,他答應過給我一次機會的。」

  「且先看看再說,若是僥倖,正巧遇上猛虎打盹之時,又或者楊氏這等人在裡頭亂鑽,真的瞞過了猛虎的眼睛,那是最好的。」黃湯說道,「若不是,大不了……用了那次機會便是!」

  這恍若孤注一擲般的賭徒囈語讓『烏眼青』一下子變了臉色,吃驚的看著面前的自家族叔再也說不出話來。

  賭,真不是個好東西。它會在悄無聲息間將那些再清醒、再精明不過之人的理智腐蝕殆盡,而後……再也走不出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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