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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綠豆百合蓮子湯(十四)

  面前的子侄依舊在奮力撥著算盤重新核對族中的銀錢帳本,黃湯卻只翻了兩下面前已經算出來的帳本便未再動了,而是自顧自的為自己倒了杯茶。

  一杯茶水下肚之後,黃湯方才開口叫停了面前子侄重新核對族中銀錢帳本的動作:「好了!這種清點庫房的帳怎麼可能算錯?」

  擦了一把額頭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冒出的汗,『烏眼青』道:「可是這帳怎會……」

  「怎會這麼多年的帳算下來,大頭竟是麵館同醫館這兩處賺的?反倒是我這外人輕易請不到的神醫賺的銀錢成了小頭?」黃湯笑了兩聲,說道,「畢竟那些怕死的富貴閒人請我出門看個診那診金都是萬兩方才叩的開我這大門的,如此……怎麼算……都不應該是我這賺的銀錢成小頭才是啊!」

  聽著黃湯出口的話語,『烏眼青』擦了擦額頭方才擦去卻再一次冒出的冷汗,動了動唇:「……或許是侄兒算錯了。」

  「沒有算錯。」黃湯搖了搖頭,看著面前為他找補的『烏眼青』嘆了口氣,「雖沒有那麼好的記性記得那明確的帳目,可我心裡是有數的。」

  瞧著這麼些年直到近些時日他才少了外出看診的次數,也每一次替那出錢的富貴閒人看診都是萬兩銀錢起步的,按理說手頭家資當不少才是,可那水面之下看不到的暗帳卻是一直都在的。

  「一樣望聞問切的切個脈,憑甚我收萬金,人家醫館裡的大夫卻有那明碼標價?」黃湯喃喃著,自嘲的笑了兩聲,「我的醫術真能比外頭那些大夫好上千萬倍不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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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收了這虛名的,不明碼標價的銀錢,走的就是一條外人看不真切,被重重濃霧所遮掩的小道,如此……自也要做好應對那濃霧之中倏然出現的攔路虎的準備。」黃湯說道,「我私下裡做的那些事花的錢也是從這裡扣的,那些錢可不會記在帳本之上,如此……你還覺得這帳算錯了不成?」

  『烏眼青』聽到這裡,訕訕的笑了兩聲,不敢接話。

  「其實還能賺些銀錢回來已算是運氣好了,」黃湯說著,瞟了眼那帳本上算出的這些年他攢下的銀錢數目,「這數目……其實不消算我都知道,若是從來沒有走那些萬金起步看診的小道,不與那些人打交道,只老老實實的頂著老太醫的名頭賺些幸苦錢,我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錢會比如今這數目多不少。」

  「所以,於我這等有一技之長在身,又運氣極好的賭徒而言,十賭九輸,比起旁的賭徒,我已算是贏的那個了,只是比起我自己,若是從來沒有賭的話,我得到的會遠比眼下得到的要多很多。」黃湯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他對對面的『烏眼青』說道,「你等老老實實經營麵館、醫館攢下來的可比我多不少。」

  「其實有不少還是享受到的,」『烏眼青』當然知曉黃湯教導他的意思,點了點頭之後,還是開口為黃湯辯解了起來,「譬如那些價高的時令物,清明那些螺獅,外頭人多是一小碟嘗個鮮,或是吃幾次了事的,咱們這裡卻是一籮筐一籮筐的送,吃都吃不掉……」


  「你也說那一籮筐根本吃不掉,到最後儘是浪費的。」黃湯搖了搖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裳,說道,「就似外頭的衣裳,即便那貴价的布料多的庫房裡都堆不下了,人卻只有一個。即便日日換新裳,於穿在衣裳裡頭的人而言,其實是很難感受到其中的差別的。」

  「很多……都是浪費掉的。」黃湯說著,拍了拍面前的帳本,「可既走了這條道,外頭人送進來的一籮筐一籮筐的螺獅裡頭的人情債也是在我那帳本之上的。」

  「他們送了,就算是給錢了,哪怕我等吃不掉,那錢也是要我等自己承擔的。」『烏眼青』一直都是明白人,當然清楚那些送來的『禮』都成了一筆一筆進來的人情債,記在了那小道帳本之上。

  「其實,於我而言,還是走錯了路。」黃湯拍著面前的帳本,坦言,「哪怕狡辯再多,理由再多,所謂的享受再多,這手頭攢下的銀錢擺在那裡,就是如此!」

  「賭……真不是個好東西。」『烏眼青』沉默了半晌之後,沒有再為黃湯說話,而是看著那些帳目,喃喃道,「到最後,不止賺的不如不賭的多,搞不好還會被那些小道之上摔下去的人咬住連累一番。」

  黃湯點頭:「哪怕我等自己本事足夠好,站穩了,卻不能保證旁人能不能站穩,更保證不了這群人眼見自己要倒霉了,會不會想著把旁人都拖下水,陪自己一起下地獄。」

  興康郡王府出事時,那一家子不就曾試著到處攀咬,試圖將自己能抓住的所有人都拖下水嗎?

  「所以,哪怕我離開了太醫署還是要小心當年相交過的那些人,」黃湯在『烏眼青』面前說了一句從未出口過的心裡話,「有時候,我也想過若是這群人都被滅了口,我就徹底不必擔心了。」

  可小道上那麼多人,怎麼可能如他所願都在一瞬之間被滅了口呢?

  「既怕他們倒霉攀咬我,又盼他們倒霉趕緊上斷頭台能徹底滅口,就似興康郡王府出事時那般,不少與他們一家走得近之人都是恨不得他們趕緊死的。」黃湯說到這裡,搖了搖頭,記起先時同虞祭酒等人的結交,眼裡閃過一絲悵然,「所以,如何走得了?去做那遊山玩水的富貴閒人?」

  他進過泥潭,哪怕從泥潭中跳上來了,也是要將身上徹底洗乾淨才能離開的。

  可徹底洗乾淨……哪有那麼容易?

  「我盡力而為了,卻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沒有徹底洗乾淨的一日,」黃湯說到這裡,忽地話題一轉,問起了『烏眼青』,「迷途巷那個暗娼來找過我,你可知道?」

  『烏眼青』點頭,說道:「侄兒不知道什麼事,卻知這等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那日是侄兒守的門,把門房調開了。」

  黃湯點頭,又問:「那郭家兄弟的母親楊氏也找我看過病,你可知道?」


  『烏眼青』搖頭。

  對『烏眼青』的搖頭,黃湯自是清楚的,見狀只笑了笑,又問他,「你知道郭家兄弟在長房的位置何以如此穩固,不懼再多幾個弟弟妹妹爭搶自己的位置嗎?」

  黃湯捋了捋須,那『望聞問切』之間,都不消明說,那些關在郭家大門之內的事他都能從那『診脈』之中猜出幾分來。

  「楊氏那等女人……嘖嘖,她生下郭家兄弟之後,自覺地位穩固的條件已然有了,便開始下手,提前解決所有可能影響自己地位之人了。」黃湯笑著說道,「那位郭大老爺未成親前男女事也沒那麼乾淨,可有了郭家兄弟之後便再也沒有過這等事了,你道是為什麼?」

  「楊氏誕下兩子之後不久,那郭大老爺的老毛病便開始犯了,卻在一次攜楊氏一道外出探友時遇到了意外。」黃湯說道,「那『友』是郭大老爺的寡居表妹,聽聞兩人之間常年通信,成親之後照舊如此,是朵溫柔的解語花以及紅顏知己般的存在。可那次探友,那表妹竟是做出了為逼郭大老爺娶自己為平妻而將郭大老爺關入水牢之事!那次意外之後,郭大老爺便斷了女色,做起了好夫君與好父親。」說到這裡,黃湯咳了一聲,面上露出一絲促狹之色,「其實那天寒地凍的水牢將郭大老爺凍『壞』了。」

  如此……那位郭大老爺自是被強行斷去了女色,做起了體貼的好夫君與好父親。

  當然,郭大老爺那點手段哪裡是楊氏的對手?楊氏當然清楚郭大老爺『壞』了,甚至那解語花表妹突然發瘋搞不好也有她的手筆在裡頭。

  明知郭大老爺『壞』了,楊氏還是請黃湯看診當然也是有緣由的。

  「當年提前出手解決隱患時那郭家兄弟還小,還能期望教導一番,教導成個『有本事』的,能頂住郭家長房這一支。可這麼多年過去了,楊氏顯然清楚郭家兄弟教不好了,以她的性格當然是不甘心的。」黃湯搖頭說道,「楊氏是個明白人,清楚的知曉郭家這些人骨子裡究竟是個什麼角色的。所謂嫡支……不掌郭家大權的話,也只比那隨時可能出意外的旁支十三老爺好一些罷了。」

  「如此說來,那楊氏當急了!」『烏眼青』說到這裡,看向黃湯,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之色,「她尋族叔該不會是為了……」

  「求子。」黃湯說著,瞥了眼『烏眼青』,加重了出口之話的語氣:「面對一個『壞』了的郭大老爺……她要求子。」

  其實若不是楊氏主動接近他,想求那尋常大道做不到的事,同他多了些接觸,也不會叫黃湯倏地發現楊氏那些真正不能外道,同那姓孟的醫書有關的秘密,而只會以為楊氏只是個過於聰明的尋常聰明人罷了。

  這話聽的『烏眼青』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郭家人知道郭大老爺『壞』了嗎?」


  黃湯點頭,瞥了眼『烏眼青』,意味深長的說道:「若是不知道的話,那郭大老爺怕就不只是『壞』了,而是死了,而且定然死之前還留了個『遺腹子』給楊氏了。」

  能同一個『壞』了的郭大老爺做那麼多年夫妻而毫無怨色的,楊氏顯然不是那等求夫妻關起門來感情和睦之人,觀其以往的行事風格也看得出其人比起感情來,更愛的是『權』同『勢』,如此的楊氏,當然是不在意郭大老爺是死的還是活的了。

  「那麻煩了!郭家人早知道郭大老爺『壞』了,她還要求子,如何求得出來?」『烏眼青』說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壞』了,且還『壞』的該知道的人都知道的郭大老爺是給不了子的啊!」

  「若只是尋常『求子』,她早去尋太醫署那些擅婦人症的太醫了,何必來求我?」黃湯笑了起來。

  『烏眼青』動了動唇,眼裡閃過一絲驚異之色,不知道是在詫異楊氏的『異想天開』還是『膽大妄為』,只是這驚異很快便消失轉為恍然了,楊氏出自弘農楊氏,敢這麼想雖然有些出格,卻也並非全然不可能做到。沉默了半晌之後,『烏眼青』道:「若真有了『兒子』,那『壞』了的郭大老爺怕是『綠』了,郭家不會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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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湯點頭,又問他:「你知道迷途巷那個找我求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自家族叔怎會忽地問起這一茬的『烏眼青』一怔,還不等他說話,便見面前的黃湯笑了,自顧自的回答了這個問題:「也是求子。」黃湯說著,捋了捋須,笑道,「巧了!一個兩個的,都是『求子』。」

  原本還在怔忪中的『烏眼青』臉色微變,似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般,脫口而出:「那暗娼求的子不會同楊氏求的子是同一個吧!」

  黃湯點頭,笑了笑,忽地嘆了一聲「這郭家啊!」而後才道,「郭家那兩個紈絝也是當真不爭氣,還真就被家裡的兄弟引得開始縱情女色了,只是縱情了這麼多年,卻連個最重要的『子嗣』都沒留下。」

  短短一句『被家裡的兄弟引得開始縱情女色』聽的『烏眼青』一驚,明白過來之後也發出了一聲同黃湯相同的感慨:「這郭家啊!還真是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當然,既能縱情女色而不被郭家長輩訓斥,顯然郭家長輩並沒有出手阻止:這也不奇怪,誰叫郭家這對紈絝兄弟沒本事,早被郭家主事之人踢出了下一代主事之人行列呢?

  同是郭家子孫,掌權主事的郭家子孫同混吃等死的郭家子孫在郭家主事之人眼裡是一回事嗎?

  當然,縱情女色……也能給楊氏與郭大老爺一個交待:叫他二人乾脆等一個能教導成才的孫子好了。

  只可惜,郭家兄弟在女色上妄為了這麼多年也沒帶來一個孫子。


  「莫不……這兩兄弟也同郭大老爺一般『壞』了?」『烏眼青』想了想,問道。

  「那倒沒有!只是常年縱情聲色,被掏空了身體,情況比『壞』了的郭大老爺好一些,還是有可能有兒子的。」黃湯說到這裡,笑著瞥了眼『烏眼青』,「迷途巷那個瞅準的就是這個機會。」

  「孩子這種事哪是說有就能有的?」『烏眼青』聽到這話卻更是不解了,「這兩人求子既求到了族叔這裡,當沒有那般簡單吧!」

  黃湯點頭,問『烏眼青』:「你說……楊氏這等女人是想要兒子的兒子,還是想要自己的兒子?」他笑著說道,「她實在太聰明了,又是極其自負之人,一直對未曾有個似自己般聰明的兒子頗為遺憾。」

  「露娘陰差陽錯的知道了這些,所以也到我這裡來求子了。」不等『烏眼青』說話,黃湯便自顧自的繼續說了下去,「她嗅到攀勢的機會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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