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七章 腐乳肉粽(二十四)
有些事實在不能多想,因為越想便越發覺得微妙,甚至越想,那所謂的佐證也越來越多。
「我可不記得這兩兄弟是那等不會欺負死人的君子。」周夫子閉了閉眼,說道,「要麼,便是有我等送出的順水人情在手,田家兄弟卻依舊對付不了溫玄策這個死人留下的遺計。」
「於中途接手的田家兄弟而言,究竟是溫玄策這個死人留下的遺計還是那個丫頭做的其實沒什麼區別,結局都是他二人選擇了退讓,讓我等趕緊送『神』。」子君兄又道,「溫玄策若是能死了還將田家兄弟逼到這份上,也決計算得上『神』了,若不是定要揪著找出那個『神』的真正身份的話,結局其實沒什麼不同,都是將她從籠子裡送出去了。」
「可若是我等先前提過的……溫玄策為獨女逆天改命為的是攀青雲路的話,那『神』當是不會讓我等輕易將她送出宮去的。」周夫子說到這裡,聲音愈發虛弱,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了,「請『神』容易送『神』難,『神』想要阻止的話,我等哪裡那麼容易將她送走?」
可事實是他們將人送出宮就是送的這麼容易了,可見這所謂的『神』並不想將她留在籠子裡。
「其實……再如何的不願相信,自欺欺人,也要承認,比之是溫玄策這個死人出的手,反而更可能是她出的手。」子君兄說道,「除非溫玄策一開始的安排就是為了送她出宮,而非留在宮中踏上那條青雲路。」
「若是一開始溫玄策就是為了送她出宮,那之後定然另有安排,左右我等派人看著、盯著那羅三、羅娘子二人以及她便是了。」有人摸了摸鼻子,說道,「其實這兩種猜測不論哪一種都挺可怕的。」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之於我等將她鎖入籠中之人而言,不管是誰出的手都是『神』。」周夫子眯起了眼,「溫玄策是『神』,那可怕便可怕在於不知道他之後想做什麼,又安排了什麼;可若她是『神』,唔,除了同樣不知道她之後想做什麼,畢竟她是個活的,既是活的,那想法便隨時可能有變……呃,這般想來,或許還是活的,尤其還是『神』更可怕些。」
「畢竟是破了籠中物這個死局,讓田家兄弟這等人也無從下手的活物,當然可怕!」有人唏噓了一聲之後,忍不住再次蹙起了眉頭,「只是看她才這年歲……當真能有那般厲害?」話至最後,語氣中明顯摻了不少將信將疑的情緒在裡頭。
「所以,又多了一處巧合。」子君兄說道,「那位同樣這等年歲便披上紅袍的神童探花郎突地成了情種,看上了衙門裡的俏廚娘,成了坊間談資。有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那位探花郎這等人才實在罕見,突地成了情種,或許是看到同類了。既是同類,他自然識貨,莫名成了情種也不奇怪了。」
「莫要說了!」屋裡有人下意識的摸了摸胳膊上浮起的雞皮疙瘩,說道,「怎的越說,發現的能對得上的巧合就越多呢!」
屋裡再次安靜了下來,半晌之後,周夫子開口了:「這般越想……巧合便越多,離那個我等最不想看到的,最可怕的猜測便越近。」說到這裡,周夫子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角落裡戴著面紗,不知是恨還是氣的渾身發抖的女人,說道:「那迷途巷無底洞的手腕,你也算是行家。露娘是讓人越想,便陷的越深,那魂離最初的起點——出洞的洞口也越遠;她這個卻是同露娘截然相反的另一面,讓人越想,離那最初的起點便越近。只是比起露娘那隻鉤子為的是攝人的魂魄,將人勾進無底洞,為自己攀上權勢所用。她這隻鉤子的用處卻是身在籠中,甩向籠外,而後……一把勾住困鎖自己之人。將那困鎖自己之人越勾越近,直至最後,勾至自己的面前,讓我等與她互相調換……」越往下說,周夫子的聲音便越輕,直至最後,甚至有些說不下去了,他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輕輕拍了拍,說道,「還好,將她送走了。」說罷,抬起袖子擦了下自己的額頭,察覺到自己的動作之後,他一怔,半晌之後,方才喃喃道,「竟叫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可不是麼?」屋裡有人開口應和了一聲周夫子,看著自己擦拭過額頭的袖子濕了一片,「嘶」了一聲,說道,「還真是越想越害怕。」那人說著,看向最先開口的子君兄,「想當初猜是溫玄策的手筆時也不見這般害怕的。」
「同樣是換命,露娘那是為了求個富貴,為了攀勢……骨子裡到底不過還是個想攀高枝的俗人,自始至終不曾脫離過那籠中物的範疇。」子君兄看著手裡經年摩挲的玉石杵,說道,「可她不一樣,她這換命……是冤有頭、債有主的求個因果循環的公道。」
「為自己造出這樣的大運竟是為了求個『因果循環』的公道嗎?」有人開口笑了兩聲,本是想取笑兩聲的,可不知為什麼,自己身體出口的笑聲卻不似取笑反而還多了幾分苦笑的意味在裡頭,「若真是如此,之於我等而言,她還真是那尋求公道審判之『神』了。」
那隻籠中物的鉤子這一鉤是為了冤有頭、債有主的尋求到那個將她鎖入籠中之人,而後麼……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對方鎖入籠中,嘗一嘗那些年自己受過的滋味。
「還真是好險啊!」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看向周夫子,「還好那姓田的出口提醒了一番,將她送走了。」
屋中眾人正感慨著還好將人送走之時,角落裡戴著面紗的女子渾身抖如篩糠,尖叫了起來:「若真是如此,我怎麼辦?當年我可是試圖抓她當過自己的替身的!」
拿著那姓孟的留下的醫書,湊齊了那些稀罕至極的禁藥,一番「裝神弄鬼」的入夢警示,是想讓她作自己手裡的刀的,雖然這把刀還不曾派上過用場,自己也還不曾接觸過她,可一想到關在籠子裡,瞧著不聲不響,不顯山不露水的她不知什麼時候搓了只鉤子在手裡,並且已在不知不覺間拋出了籠子,向將自己關進籠子裡的眾人鉤來時,便讓人背後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便是姓田的提醒過一番,也還未曾發覺,直至今日……都過去多少年了,方才意識到這隻鉤子的存在,更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鉤住了,女人想到這裡,下意識的反手摸了把後背,似是想要去摸背後那隻鉤住自己的鉤子。
當然,她什麼都摸不到。那隻鉤子若是當真存在的話,比之露娘的那隻……好歹一眼就能看到被露娘選中的獵物——郭家兄弟,知道這鉤子鉤在了誰的身上,又能通過郭家兄弟的反應,知道這鉤子將人鉤到哪一步了,眼力好的甚至都能看得到這隻鉤子每一步存在以及前行的痕跡,可說一步一步皆有跡可循。而溫明棠的那隻鉤子卻是看不到也摸不到,至少於他們這些人而言,這些年根本毫無察覺,若非得了田家老大的提醒,都不知道自己已處於危險邊緣了。
甚至對田家老大的提醒,他們一開始都會錯了意,想當然的去查了溫玄策的部署。可見這隻鉤子不止無相無形,更會在你好不容易發現那隻鉤子的存在時故布疑陣,讓你尋錯方向。
「真真要不是田家兄弟……我等被人莫名其妙的索了命都不知道。」屋裡有人嘀咕了一聲,說道,「難怪這兩年每回給田家『餵』東西,田家老二態度都那般冷淡,搖頭讓我回去再想想,我左思右想都不知欠了他什麼。眼下想來……或許是這個緣故。」
「你回頭再去一趟田家,上門問問是不是這個緣故。」周夫子對那人說道,而後不忘提醒他,「記得態度誠懇些。」
「我知道啊!」那嘀咕之人對屋中眾人說道,「他那般身份,便是沒有這一茬,我又哪裡敢得罪他?」
這倒是大實話,周夫子點了點頭,又回頭喊了聲「子君兄」,對他說道:「倘若真是如此,露娘這籠中物比之她來……委實是差太遠了。」
子君兄點頭:「古往今來,但凡想要成事的,尤其那等越重要的事,越事關重大的大局在用人之上總是求利的遠不如求公道的好的。那些求利的好打發,鬧起來總能用金銀權勢堵了她的嘴,可求公道的便麻煩了,因為她要公道。露娘與那丫頭兩人誰更聰明些……暫且看不到,畢竟那丫頭不似那位神童探花郎一般,已顯露於人前了。只是單論眼界這一點,露娘便差她太遠了,難怪那籠中物的局鎖不住她,卻能將露娘牢牢的鎖入其中了。」
雖還是有溫玄策出手的可能的,屋中眾人原先的猜測也俱是認為是溫玄策出的手,可隨著發現的巧合越來越多,再怎麼自欺欺人,屋裡眾人到底比起梁衍那等人來厲害不少,不會裝瞎,心裡對這齣手之人的猜測也漸漸開始有所傾斜,甚至都懶的提那假設之詞——『若布局的是她』了,而是直接開始已作布局之人就是她的認定了。
周夫子等人正說話間,那戴著面紗的女人忍不住再次尖叫了起來:「若真是她……我怎麼辦?我可是直接抓她當替身的,她要真這般厲害,怎麼可能放過我?」
這聲音實在太過尖利,雖說不想理會她,可這女人一直在那裡叫,實在是吵到大家商議正事了。
擰眉看向渾身發抖的女人,周夫子冷笑了一聲,說道:「當初看那丫頭年歲小,直接拿那丫頭試驗姓孟的醫書時,你既下得去欺負一個半大孩童的手?到了如今怎的又怕起來了?」
女人當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下意識的開始為自己尋藉口,質問道:「你等當時怎的未阻止我?」
「我等阻止過你了。」對此,子君兄只掀了掀眼皮,提醒她道,「你當時看她小小年紀便出落的一副美人胚子的模樣,想毀了她的臉,若不是我等在一旁,你當時便要下手了,這件事……你可還記得?」
女人被子君兄這話噎了一噎,還不待她說話,便聽子君兄又道:「還有……你可忘了?你拿她試姓孟的醫書的那個夢……從頭至尾都只叫她當了你自己一個人的刀,為你一個人辦事,蠱惑她記恨葉家父子也是因為你自己同葉家父子有仇。這些……我等可全然沒有插手其中,也沒有蠱惑她替我等辦事,自沒有我等什麼事。」
素日裡話不多,甚至每回她被神鳥追上時還會留下一包藥粉的,那從不見半點取笑以及羞辱人的語氣此時依舊沒變,還是那般的冷靜、自持以及……帶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漠。
「我等什麼都沒做,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你惹了她,嫉妒她的模樣以及想拿她當自己手裡的刀。」子君兄平靜語調中的冷漠一覽無餘,「你自己先時也說了,她總會長大的,不會一直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任人欺辱的孩童。凡事皆有因果,你自己的因果自己承擔,我等可不是什麼善人,還會替你承擔這害人的因果。」
這話落在一旁的周夫子耳中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看向說話的子君兄,兩人目光交錯,會意之後,顯然已有了決定。
左右這女人也活不久了,且出面做下這一切的都是她,那丫頭要真是『神』,那直接將這女人交出去平息『神怒』便是了。
早說過了,吃相還是好看些的好,這女人的吃相還是太難看了,同為女子,對女子下手這般狠,踢到硬茬子是早晚的事,有什麼奇怪的麼?
當然,吃相難看這個其實也不是她最大的錯,這女人最大的錯其實錯在能被他們隨意拿捏。
一方的鉤子能震懾住他們,另一方的鉤子卻能被他們隨意拿捏,如此……真要選一個欺負的話,欺負哪個顯而易見了。
「看來……人的眼界還是重要的。」屋裡有人顯然已看明白了這些齟齬以及周夫子與子君兄的決定,唏噓了一聲之後,說道,「眼皮子太淺,太過短視之人,管她往後花費多少心力,使勁了全力,頂天了……也就那樣了,一輩子都爬不出那隻籠子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