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腐乳肉粽(十三)
院子裡的搗藥聲還在「咄咄咄」的響著。
夜色漸深,露娘抬頭,望向頭頂那輪尖刀似的明月,忽地開口了:「我其實知道自己的資質不好的。」
面前正在搗藥的黃湯沒有抬頭,只是頭點了點,算是回應。
「不上妝的話連漂亮都算不上,可好在上了妝之後,因著這張與溫夫人有幾分相似的臉,照著她的模樣畫,也能叫我算作個美人了。」露娘說著,伸手撫上了自己的臉,緩緩說道,「我先時心裡是有過不平的,可想著那些模樣生的比我好的人,同樣的脂粉在她們手裡,畫在臉上,就是不如我好看時,我便知道……有些東西是要知道怎麼用,且會用,才算是真的物盡其用了。」
「所以一開始就讓我知道那位溫夫人的存在,讓我與她有幾分相似確實是我的運氣,因為這至少會讓我知道脂粉在我臉上要如何畫,才會更美。」露娘說道,「如此一來,我資質的短處——不夠漂亮算是抹平了。」
「漂亮的問題解決了,餘下的,便是聰明的問題了。又是運氣,叫我遇到了你,你看著我這張與那位溫夫人有幾分相似的臉,或許是覺得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便庇佑了我一程,我由此學到了不少,那時我是當真覺得老天待我不薄的。雖然先天的資質不好,後天卻總有辦法彌補。」露娘說道。
「只是這所謂的彌補也是有桎梏的,我看到那個王小花時,便明白了。」露娘說到這裡,看向面前的黃湯,見他搗藥的手停了下來,笑了笑,坦言,「很難令人不生嫉妒的。」
「所以呢?」黃湯瞥向面前的露娘,問道,「你也想如那個被毀了臉的女人一樣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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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娘搖頭:「本是想的,但眼下細細回憶了一番過往,忽然不想了。」
「我看到楊氏她那般聰明,明明比起那位靖雲侯夫人更聰明,可日子卻過的反而沒那般好時,心裡忽地隱隱生出一股名為『畏懼』的東西來了。」露娘說到這裡,伸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自己胸腔中的心跳聲,說道,「捫心自問,楊氏的聰明,我騎馬都趕不上。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讓她遇到了那麼多難事!不論是父母也好,還是夫君兒子也罷,都需她來調教,真是累死了!可累成這般,也終究比不上鄭氏。我思來想去的,想尋個她的錯處來求原因,卻發現好似也只有聰明的不走正道,專走小道這一點了。」
「再看那個女人,」露娘說道,「那般機關算計,卻整張臉都毀了;至於那王小花和溫娘子,當真就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等人的。我能感覺到她們資質出眾,心裡本也不平。可細一想,發現她們聰明或許不遜楊氏,走的卻是與楊氏截然相反的那條道,楊氏的不擇手段與陰險,她們身上都沒有,或許,這才是老天為何待她們這般慷慨的緣由。」
黃湯掀了掀眼皮,連頭都沒抬:「你怕了?」
露娘搖頭:「有些事不能細想,看著整日口中念叨著『不公平』的梁衍,可你我皆知,單看他這個人,老天爺便是多給他,也不過是浪費罷了。」
「那侯夫人若說比楊氏好在哪裡,大抵也只是多了幾分與人為善以及行事的底線罷了。這是我看來看去,才找到的唯一的那個她過的比楊氏更好的理由。」露娘說道,「所以我突然覺得還是不動手的好。」
「你怕了!」黃湯聽罷之後,只說了一句便垂頭繼續搗起了手裡的藥草,他道,「有句話叫做疑神疑鬼,可見神鬼二字總是一同存在的。心裡有鬼,自也懷疑神的存在了。」
「或許吧!我心裡一直都是有鬼的,貪的,所以看著那個女人,如同照鏡子一般,看到她那張被毀了的臉,再想起這些時日的種種,突然不想對那等與自己沒什麼交集的無辜之人動手,惹上什麼是非因果了。」露娘這句話顯然是承認了心裡是有過想對王小花動手的心思的。
「我要用些手腕才能得來的漂亮和聰明她天生便有,很難不生妒的,尤其,我等還似了同一張臉,更是難免比較一番。」露娘說道,「可一旦歇了對她動手的心思,再想想老天爺給我的,其實並不薄,所有能用辦法解決的事,其實都不算事。」
「原先以為漂亮能解決,聰明這個卻是一直沒有辦法做到了,卻沒想到楊氏出現了,其實這短處也是能用辦法抹平的了。」露娘說到這裡,忽地笑了,語氣中能聽出明顯的愉悅,「如此一來,我也不比她們缺些什麼了。」
「聽起來好似是向善了放下了,可先前怎麼沒想著向善?」這般誠摯的話語卻並未打動黃湯半分,黃湯搖了搖頭,說道,「是因為看了那個被毀了臉的女人被震懾住了,又有了楊氏的出現,讓你尋到了得償所願的法子,才會向善的吧!」
「是啊!大抵是讓我看到了得償所願的途徑,所以我收手,主動向善了。」露娘笑著說道,「這樣看來,王小花、溫娘子是人,那個女人是鬼,我卻是半人半鬼,看到老天爺給我指了路,才會克制,不動手,若不然,或許也早成了那個女人了。」
「先給我看了溫夫人,讓我知道如何彌補不夠漂亮這回事,將我心裡的不平填平了,又讓我遇到了你,所以這些年過的也還像個人,後來看到了王小花,看到那般靈氣的女子,好似是我如何追也趕不上的天賦,我平了那麼多年的心又開始不平了,不過好在楊氏出現了,讓我看到了能走到高處的途徑,所以我不平的心又平了下來。」露娘笑著說道,「這般看來,老天爺好似還是挺寵我的,總會在我憤憤不平時讓我看到將之填平的法子,真好啊!」
黃湯聽到這裡,卻是冷笑了一聲,說道:「那還真是挺慣著你的!總在你成鬼的那一剎那拉你一把,讓你看到些曙光。只是比起王小花、溫娘子那些不需慣著,便知道怎麼走這條路的,你到底多耗了不少這仙人指路、拉你一把的福分。眾生平等!你最好祈禱你當真生來便比旁人多了不少福分,是什麼天道的寵兒。否則,這些福分……雖說不知道要不要還,可比起旁人來,終究已耗了不少了。往後再看到旁人過得比你好,又生出不平之心時,到那時仙人指路的福分耗盡了,便也沒人拉你了。」
「我知道啊!」露娘點頭,抬起自己的胳膊,露出手腕上的佛珠給黃湯看,說道,「所以一直戴在手上提醒我自己呢!」
「說來說去,你終究不是自己向的善,是一番算計,哭鬧著得到了,才肯收的手,同她們不一樣。」黃湯搖頭,淡淡的說道,「修佛要修心,會哭會鬧的孩子有糖吃,吃到了糖才罷的手,又如何算是修了心?不一直都還是個那個得到了糖才收手的孩子,沒有半分長進?」
「神醫的話總是那麼一針見血、醍醐灌頂,那神醫自己修心了嗎?」露娘聞言卻是不以為意,笑著反問他。
「我又不修佛,不修道,自也不用修心。」面對露娘的問話,黃湯卻是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繼續搗著手裡的草藥說道,「我等醫者同那些讀書人一般,是『不語怪力亂神』之事的。」
「啪啪啪!」的幾聲撫掌聲響起,露娘看著眼皮都不抬一下的黃湯,說道,「真是坦蕩!可再如何坦蕩,我會的都是你教的,所以神醫你比我更壞呢!」
「那個溫娘子便不說了,便說那個王小花,其實也是那位特意來信與我,讓我關照一番的。所以,你便是自己不歇心思,我也會提醒你的,畢竟那位的面子是要賣的。」黃湯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眼面前坐著的的露娘,意味深長的說道,「她二人比你好的可不止是資質。」
「那位活閻王后院坐擁多少美人?再者那年歲都多大了?」露娘聞言卻是不以為意,她道,「至於那個俏廚娘……那位大理寺少卿這等香餑餑,多少人爭搶……她哪裡那麼容易進門?」
這話一出,黃湯便笑了,他看了眼露娘,說道:「果然不是真的向善,妒心還在。」
任這露娘說的再如何天花亂墜,在他這裡都看的一清二楚。
早說過了,看露娘同看那個女人沒什麼區別,她自己也隱隱有所預感,所以看到女人被毀了臉的模樣時,被震懾住了。可只要妒心還在,她隨時都會變成那個女人。
人就是人,鬼就是鬼,哪裡來的半人半鬼?所謂的半人半鬼……也不過是披了張人皮,因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以消停了的鬼罷了。
人慧而靈,似那日看到王小花時,他便有這等感覺,覺得這女孩子真靈啊!鬼慧……則巧言令色、鬼話連篇,使人鬼迷心竅,就似面前這重重人皮遮掩之下的露娘。
一句「妒心還在」之後,露娘便停了下來,不再說話了。
搗藥的聲音一直響到了子時方才徹底停歇,將那些藥粉收起來交給露娘之後,黃湯說道:「往後我這裡你不必再來了。」
「怎的?神醫想翻臉不認人?」露娘接過藥粉,眼風一掃,看向黃湯,「你庇佑我一程,還不到我報答你之時。」
「我庇佑你也不過是想著利用,以備不時之需,眼下卻是不用了。」黃湯拿起一旁的熱汗巾開始擦手,說道,「本意並非庇佑,而是利用,只是沒用上罷了。自也不需要你的報答。」
「我又不知道神醫庇佑我的初心這般複雜?況且你庇佑我是事實,這般大的恩情,怎能不報答?」露娘接過藥粉笑著說道,「畢竟也算師生一場。」
「你若當真進了郭家門楣,這般高的身份在,還會樂意搭理我一個太醫署退下的太醫?」黃湯低頭認真的擦拭著自己的手,說道,「不必了。」
對面的露娘聽到這裡,笑了笑,語氣中的愉悅不言而喻,她道:「我當真沒有這般絕情的,神醫的恩情我還是會記下的。」
對此,黃湯只是抬頭瞥了她一眼:「我真想要你的報答自會自己拿。」看著露娘瞬間變了的臉色,黃湯神情淡淡的說道,「你這些年自己給出的報答……呵,迷途巷那幾家暗娼的臉就是這麼毀的吧!」
對於有些人,想要用「是非恩義」來桎梏是沒有用的,只有時時刻刻手裡提著她身上那根引線,才能確保她不會反過來咬自己一口。
畢竟,露娘也是鬼。
惡鬼主動給出的好處……誰敢要?想真正從惡鬼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是要自己動手拿的。
所以,他又怎會赤手空拳的與鬼打交道?
「我不管你等那些紅白事相撞、逆天改命的手段,就當看一出精彩的戲法解悶了。」黃湯沒有理會臉色頓變的露娘,而是冷冷的提醒她道,「你先前不是說過我這等坦蕩的,比你等更壞麼?這話或許也沒說錯,自頭一次你進來我這裡喝第一杯茶開始……我這些年請你喝了那麼多茶,不是白喝的。」
他又不是那些跳大神的大師,只是一個沒什麼良心與底線的懂藥理之人,手段自然沒有那麼的玄奇古怪,而是樸實無華、平平無奇的。
臉色發白的露娘看著他脫口而出:「你從第一次將我引進來就開始算計我了?我那時才多大,你對一個孩童便起了防備之心?」
「孩童?」黃湯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腮幫子,說道,「八歲的孩童因為姨母不給糖吃,就去偷客人兜里的銀錢,結果惹怒了客人,連累你姨母損失了一大筆錢,氣的打了你一頓。你一記就是那麼多年,待到你成人能自立門楣之後沒多久,你那姨母喝了你親手送去的一碗甜湯便暴斃了,你可知你那姨母的屍首眼下在哪裡?那幾個老僕以及證人又去了哪裡?」
看著沉默下來的露娘,黃湯掃了眼自己腳邊的鳥籠,說道:「記住,莫要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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