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腐乳肉粽(十二)
「要真能逆天改命,幫人重新投胎,不止你要給幾分面子,這世間大半對眼下境況不滿的都要給她面子了。」有人笑了兩聲,語氣玩味,「人死了才能見到的閻王不稀奇,但凡是個人,早晚都能見到的。」
「這世間任他王侯將相,誰沒一死?這等閻王自然沒什麼稀奇的,」周夫子點頭,說道,「除了這個閻王之外,其餘活著的閻王都稀奇。」
「譬如那戰場之上的?」又有人接話道,「這等戰場上的常勝將,活閻王確實稀罕!」
「於普通人而言,也只有外敵入侵時,才能察覺到這活閻王的威風了。邊關畢竟離長安太遠了,外敵入侵,前頭不知多少座城鎮的人在前頭擋著,自是不痛不癢的。威風什麼的也只存在於那些傳聞之中了。」周夫子說道,「所以比起那等威風凜凜的活閻王,還是這等能直接逆天改命,讓近在咫尺的人感受到好處的活閻王最是受人歡迎,如此……面子什麼的自是要給的。」
「那聽起來這露娘還真是了不得。」有人說到這裡,瞥向那戴冪籬的女人,雖說能察覺到她心情不好,卻也懶的照顧她的情緒,自己正在興頭上,自是自己樂的高興最重要,是以知道她討厭露娘,還是毫不猶豫的開口,不斷誇讚著露娘。
看著女人通身黑裙之下裸露在外的一雙看不到半分勞作痕跡的手下意識的捏緊了,那人得意的同人對視了一眼,繼續說道,「你看不起她是未化形的耗子,她若是成了逆天改命的活閻王,便是你,也少不得要給她幾分薄面的。」
「等她真逆天改命了再說。」女人這一句出口的話明顯是緊咬著牙關說出來的,這樣抑制不住的怒意,看的屋裡不少人都忍不住望了過來,卻沒人制止,或是如那位『子君兄』一般掃了一眼懶得搭理,或是就樂意看她被激怒而故意挑事。
「別忘了,逆天改命這種事我已經做了,且還成了。」女人咬著牙說道,「她一個還未化形的耗子在我這裡算什麼東西?」
「你是成了,可你眼下這副樣子……」有人「嘖嘖」了兩聲,搖了搖頭,對角落裡通身黑裙的女人說道,「逆天改命,但見不得光了,哪裡能叫成了?」那人說道,「真正的逆天改命是原來怎麼過的日子,改命之後還怎麼過才叫成!你這見不得光的……又算什麼?」
周夫子也在此時接了話茬,「你這逆天改命……恕老夫直言,哪裡像是逆天改命成了?倒像是那邪魔歪道強行逆天改命之下受到了巨大的反噬一般,人不人,鬼不鬼的。」
這些話語落入女人的耳中,顯然讓她覺得分外刺耳,面對周夫子等人毫不掩飾的嘲諷,她張了張口,正欲辯駁兩句,一旁正搗著藥的『子君兄』卻咳了一聲。
比起一開口說話就夾槍帶棒羞辱她的周夫子等人,『子君兄』顯然沒有羞辱她的打算,只是開口的話卻比之周夫子等人不知多少句的嘲諷都更管用。
「容我提醒你一句,」『子君兄』說道,「我懶得管你們那些化形不化形的戲法,當然,你定要說是法術也成。不過不管你等管這個叫做什麼,你終究還是人身。這般常年的餵食神鳥,氣血虧空什麼的便不說了。你那神鳥管它在你那教派里地位再如何尊崇,終究是活在這天地間的。既在天地間,管它什麼身份都要尊守這世間的規則。這神鳥在世間規則中名喚禿鷲,以腐肉為食,你這神鳥也不例外,逃不開天性的……」
聽『子君兄』提到「天性」兩個字,屋裡不少人皆笑了起來,有人瞥了眼那戴冪籬的女人,說道:「這天性……你當最明白了,同為女子對女子的厭惡簡直刻入骨髓了。」
不過也是因為這個成了這女人的天性,使得他們拿捏起她來百試不爽,因為「天性」,就似拿魚去逗貓一般,老遠聞到味兒就會立刻趕過來,逃不開的。
沒有理會屋中眾人對女人的嘲諷,也沒看戴冪籬的女人的反應,子君兄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依舊認真的舂搗著手裡的草藥,語氣平靜的說道,「你這神鳥食完腐肉又來啃你的臉,你覺得將一塊也不知哪裡弄來的腐肉在你臉上放著,哪怕你那教派中有密藥,你覺得你那教派中的密藥能治百病不成?容我提醒你一聲,那教派里原先他們自幼養到大的聖女,沒一個活過二十的。你從撿到這聖女的潑天富貴開始也有些年頭了,我記得……就是溫玄策出事那一年你撿到的這個大便宜,那孩子進宮也是那一年,那時八歲,出宮時正逢及笈之齡,如今一年已過,已有十六,所以你這聖女也做了八年了,再不停了你那神鳥祭祀……那人人可見的閻王爺快要來尋你了。」
那些「逆天改命」的「法術」任他說的再如何天花亂墜,要命的關頭都不如子君兄這個做大夫的口中說出的一板一眼的診斷來的讓女人心驚。
隔著冪籬看不到女人的反應,卻能清晰的看到那黑裙之下女人下意識瑟縮發抖的身子。
厭惡女人是她的天性,膽小怕死也是,對女人的這兩點天性,屋裡眾人早已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是以對女人瑟縮發抖的反應也不奇怪。
「戰場上的活閻王太遠,多數時候與我等尋常百姓也無甚關係,露娘那活閻王能不能成還兩說,倒是那人人可見的閻王是確定真的存在的,若不然這世間早有不死奇人出現了。」有人說著瞥了眼瑟瑟發抖的女子,口中「噫」了一聲,同眾人對視了一眼,沒說什麼。
「便宜……果然不好撿啊!」周夫子身體後仰,靠在了身後的牆面之上,對那戴冪籬的女人說道,「難怪你急著出手了,原是閻王爺要來敲門了。」
「既然早知閻王爺會敲門,怎的不早出手?」有人問那女人,語氣中沒有什麼同情或者憐惜的情緒,而是不解。
「尋常方法能用的早用了,」不是那女人接的話,而是另有人接話道,「那群人可不是善茬,自己省吃儉用的供著她,怎麼可能放走她?」
「倒也是!這供奉偏神,讓偏神為我所用的法子又不止前段時日那劉家村一種,陰廟偏神的信徒既有那童老爺與那些村民這等的,自也有旁的。」周夫子點頭表示瞭然,同周圍眾人對視了一眼之後,忽地笑道,「那周扒皮為防供奉的偏神脫離掌控,便直接尋個死物供奉,卻也有信徒喜歡供奉活的偏神……」說到這裡,周夫子看了眼那戴冪籬的女人,笑了笑,道,「瞧著那些信徒蠢得很,卻不想尋常人哪裡來的那麼大的膽子敢供奉偏神?」
「自己省吃儉用,卻真金白銀的供個活『狐仙』……」有人接了周夫子的話,問那戴冪籬的女人,「你這等人究竟是狐狸精還是老鼠精?」
「有區別嗎?撕開那層狐狸、耗子的皮,底下不都一樣?」戴冪籬的女人冷冷的說了一句,起身,道,「我出恭去!」說罷便走了出去。
待女人離開之後,有人瞥向周夫子:「看來她這狐狸精、老鼠精的天人五衰快到了,你說……她能不能躲過?」
周夫子笑著看向一旁安靜搗藥的子君兄,見子君兄微微搖頭,遂笑道,「多少陰謀詭計都沒用,那人人可見的閻王都要上門了,怎的躲?畢竟都被神鳥咬了那麼多年了,就是找到了替身……先時已入骨髓的病和毒怎麼解決?」
「掙扎還是要掙扎一番的,畢竟那般的膽小怕死。」有人接話,語氣平淡而涼薄,「貪婪自私之人,自是臨死還想拉個墊背的,我不好,你也別想好過的。」
「還真像是她會做的事。」周夫子點頭說道,「如此一來,露娘想要逆天改命怕是更難了!」
當然,露娘難不難的這種事他們是不會在意的,畢竟籠子外的人又怎會管籠子裡的過的如何呢?只會嫌裡頭的東西打鬥相爭的不夠精彩,叫外頭看的人不夠過癮罷了。
……
「阿嚏!」此時被周夫子等人反覆提及的露娘正坐在黃湯麵前,靜靜地等著黃湯炮製藥粉。
那日告訴梁衍的,以及讓郭家二郎知道的藥粉自是不用半夜三更到黃湯這裡來請黃湯親自炮製的,所以黃湯眼下炮製的,顯然不是同一種藥粉。
炮製藥粉的間隙,黃湯抬起頭來,瞥了眼對面正翻著那本自己不知翻過多少回的手札的露娘,他再一次開口,說道:「不得謄抄,只准記在腦子裡帶走,明白嗎?」
「我知道。」露娘低頭翻著手裡的手札,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這姓孟的鑽研的東西不能現世的,會出大亂子的。」
「其實也不然。」對此,黃湯炮製藥粉的手只是略略一頓,說道,「上古便不提了,記饌不詳不可考。不過春秋便有各種巫醫的記載,雖說隔了千年,誰也不知道那時候的人是怎麼治病的,不過同這手札里的法子一脈相承,外加上南疆等地那些民間醫者的傳聞之中,也有這等入夢治療的記載。」
「可他這裡的若只是尋常的醫典手札,你等又怎會不讓其現世?」露娘抬頭,看向黃湯,問道。
對此,黃湯只是淡淡的瞟了眼露娘,「你手裡那藥粉也是聽著神神秘秘的,可一打聽卻是早有此物。既是早有之物,那些大族中人也早知曉,你說他們為什麼要禁這等藥粉?明明其功效與五石散差不多,為何連個名字那些大族中人都未留下?」
梁衍面前「靈巧至極」的露娘,到了黃湯麵前顯然沒那麼「靈巧」了,至少同前些時日同樣在黃湯麵前出現過的王小花比起來沒那般靈巧了。聽到這裡,她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若我是那些大族之中做主的,也會禁這等藥粉的,因為會用的話……「剩餘的話,她沒有說下去,因為這藥粉她已對梁衍試過了。
「那些傳承不倒的大族主事之人沒幾個蠢的,不管是走的光明磊落還是投機取巧的路子,無一例外都是深諳人性之道的。」黃湯說道,「自然知曉有些東西若是放在會用之人的手上會出現何等後果。」
「所以看他們對這藥粉的態度,便知其家裡有人是識貨的。既如此,我這裡比那藥粉功效還要厲害上不少的東西一旦現世,禁的就不是藥粉了,而是我這個人了。」黃湯說到這裡,手指了指那手匝封皮上已不知濺了多少年的陳年血跡,「寫下這手匝的這個人便是因為這個緣故被禁的。」
這話一出,露娘翻看手札的手便是一頓,顯然是知曉一些這手匝主人的過往的,遂沉默了下來。
看了眼面前沉默下來的露娘,黃湯笑了笑,一邊舂搗著手裡的藥粉,一邊平靜的說道:「你也可以收手的。」
「收手不干?」露娘抬頭看向黃湯,連遲疑都沒有,乾脆的搖了搖頭,說道,「可我想逆天改命。」說著,不等黃湯說話,她又道,「似郭家兄弟這樣早被人馴好的獵物……直接送到面前來,不用一番,實在可惜了。」
「確實可惜!有些事實在是除了努力之外,也要看天賦的。便是知曉怎麼做,真正做起來,卻依舊是尋常人怎麼做都做不到的。」黃湯舂搗著手裡的藥草,漫不經心的道,「不說你了,便連我,也做不到。所以,一直卡在那最難的開頭之上了。眼下卻有那等聰明至極的人替我等做好了這個開頭,直接將人馴好了,我等這些天賦不如她的,自是能直接上手了。」
要自己去外頭尋那適合這藥粉的人宛如大海撈針,本來也根本不曾想過這一茬,卻不成想……露娘看向黃湯,問出了那個困惑了她好些時日的問題:「那般端莊大方、無可挑剔的五姓女,又夫妻恩愛、兒子聽話孝順的,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你是怎的發現那個楊氏走了歪路的?」
「這些年找我看病問診的人太多了,可說這京城大族之中沒有哪家的家門是我不曾進去過的。有些事,遇到的多了,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卻已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卻又無法言明,只是覺得微妙。」黃湯說到這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說道,「很多事其實早就烙印在這裡了,只是我一直裹在那迷霧之中,未曾發覺。不過前段時日那劉家村、周扒皮的事一出,倒叫我終於打破了那迷霧,於我自己而言,算是看破了一層桎梏。」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捋須,嘆道,「那楊氏是真的聰明,也是真的厲害,雖是同樣出名的五姓女,可旁的那些人……說實話,當真沒有她這般聰明的。」
只可惜明明是最聰明的那個,楊氏卻遠不如鄭氏那般出名,被周圍人羨慕的也不是她,想來心裡是憋著一口氣的,大抵是覺得眾人皆愚鈍、不識貨的。
「她當是覺得自己是曲高而和寡,因此憋悶的很!」再次感慨了一聲楊氏聰明之後,黃湯笑著說道:「只可惜那麼聰明的人,卻是終究要為我等做嫁衣了。」
「這事……便是有仙人提點,將這本手匝翻爛了,以你我二人的資質,這第一步也是做不來的,因為受那天賦桎梏,只有這點本事了。」黃湯說到這裡,卻是笑了,「可誰說蠢人就不能控住聰明人了?她再聰明,將她關在籠子裡,自也能為我所用。」
這手匝他早已翻了不知多少遍了,最難的那一步,就是馴出一個「合格」的傀儡了,不是什麼人都似梁衍這般……不需打磨,就是個『合格』的傀儡的,用那些神鬼話本子裡的話來說,便是先天的傀儡聖體。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天道平衡這種事真的存在,知曉對梁衍這等先天的傀儡聖體,便是給他再多的東西也握不住,所以乾脆只給了梁衍一個破落殼子。
非親非故的,又從來不是什麼善人,怎會做賠本的買賣?之所以不動梁衍,無非是榨乾了也只這麼點油水罷了,哪裡似那郭家兄弟那等身份一般有那麼多油水可榨了?
捫心自問,有些事當真是說來容易做來難的,讓他做到楊氏這般,將父親、母親、夫君以及兩個兒子都「變好」,且一變還是這麼多年,更重要的是讓那麼多聰明人察覺不到,便是察覺到了,也恍如身處迷霧之中,說不出來,只覺有些微妙,左右,他是不定能夠做到的。
畢竟,人是活的,不是死的,將魚罩入網中,還能得見它不停的掙扎,更何況是身為萬物靈長的人了,又是郭家、楊家這等大族身份的子弟,比起尋常人更是氣傲,不奮力掙扎才怪了。
所以說,那楊氏是真的厲害啊!那最難的一步都做成了,如此……接下來的掌控傀儡便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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