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酒香草頭
交待完了趙由,目送著趙由大步離去的背影,長安府尹忽地「咦」了一聲,笑了,他對一旁的林斐說道:「本府這才發現常被你帶在身邊的這位姓趙的差役是個妙人!你帶他在身邊當不止是因為他拳腳功夫了得的緣故吧!」說著瞥了眼林斐腰間那若隱若現的刃面鋒芒。
不說國子監了,便連大榮各州府的府學之中亦是要習君子六藝的。其中一藝為射,傳統的『射』雖只是與射箭相關,可具體教學時教的卻遠不止一個「射」字,拳腳功夫、刀劍什麼的都是教的。
不過雖是學了這些,但真正學好,且還能派上用場對敵的卻是極少,多數也只在舞劍助個興而已。
但面前這位是個異類,畢竟去歲大理寺幾位當街被人追殺行兇之事就發生在長安城內,他自是知曉這件事的。
若是自己便有自保的本事,那麼對待身邊之人的拳腳功夫便沒有那麼在意了。不過雖是沒那麼在意,身邊之人拳腳功夫好些總不是什麼壞事。
「畢竟面對的多是窮凶極惡之徒,小心無大錯的。」林斐說著,又道,「大人說的不錯,他確實有旁人沒有的長處,只是多數人發現不了罷了!」
「不管自家上峰是什麼官階身份,一品大員還是七品芝麻官,在他眼裡都一樣,都是聽命行事的上峰,」長安府尹顯然已看出趙由的特殊之處了,「也不管上峰下令要捉拿之人是什麼身份,一品大員還是七品芝麻官,都沒有差別。你一聲令下,他便按令行事,不過問緣由,也不顧及身份,只奉令辦事,這等人……還真有意思!」
「看起來有些憨傻,還不『會做人』什麼的,」林斐說著,瞥了眼田壟上站著的『會做人』的劉老漢夫婦,說道,「但是令出必行,尋常時候看不出他的好來,可若要長線布局,一環都不能出問題的那等至關重要的大事,派趙由往往是最令人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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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府亦是這麼覺得的。」長安府尹看著趙由離去的方向,笑著說道,「上峰交待的命令一旦接下,連自家上峰還留在這裡也不理會,就這麼幹脆的走了!」
「若是那等喜歡拿捏身份,喜歡下屬恭維之人是不會喜歡他的。」林斐又道,「但不論是先時的趙大人還是我,都很喜歡將他帶在身邊。」
「朝堂之上有不少人當是很喜歡用這等下屬的。」長安府尹想了想,說道,「但能不能撞上這等人,便要看他們的運氣了。你身邊這位運氣便不錯,碰上你還有趙孟卓了。」說到最後『趙孟卓』三個字時,長安府尹的聲音低了低,他看了眼身旁垂眸的林斐,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嘆道:「我年輕時還以為他是有機會披上這一身紅袍的,卻沒想到他會選擇早早致仕回鄉當富家翁;放棄大好前途回鄉當富家翁已讓人不解了,後來卻是更沒想到他連致仕回鄉當富家翁的退路都沒走成。」
有些事不消明說,雖不清楚趙孟卓具體牽連進了什麼事,可從常式身死,加上那幾位死的不明不白,自盡的官員以及被軟禁的靖國公來看,趙孟卓牽連進的事當不小。若非如此,也不會墜樓了,且據傳從現場物證來看。趙孟卓極有可能是自己跳下的樓。
林斐聞言也只淡淡的「嗯」了一聲,兩人皆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談,只是立在田壟上等著兩位仵作出具詳細的驗屍報告,而後回長安府衙問一問此時已被帶回長安府衙的趙蓮等人。
「你帶走趙家幾人時,那童大善人與童公子可出面幫忙說道了?」林斐想起這一茬順口問了一句。
「他是深明大義的童大善人,怎會阻撓朝廷辦案?」長安府尹聞言笑著說道,「只說了兩句客套話,嘴上說著『不忍看到兒媳與親家遭禍獄之事』,可說完『自己不忍心』之後又立時表明絕不阻撓辦案,盼兩位前兒媳泉下早日瞑目云云的。」
「一張嘴翻來覆去的,大義與親情這等好詞從他嘴裡說來好似也變了味一般。」林斐聽罷笑了笑,說道,「同『大善人』這等原本的好詞一樣,也不知為什麼沾上他就變了味了。」
「當不是詞出了問題,而是這人本身有問題。」長安府尹看了眼身旁田地中長得旺盛的菜頭,說道,「這青菜可是澆了大糞的,同樣長得好得很,再觀那青樓之中可是人人香粉簪花的,那手裡扇著團扇的老鴇更是頭上都快被花簪插滿了,不同樣除了嫖客之外,鮮少有人喜歡同老鴇結交的?」
「可見即便是灑滿香粉,本身有問題,粉飾的再多也無用;若是本身無問題,便是潑了大糞,待冒出頭了,照樣是好的。」長安府尹說道。
「大人說的有理。」一旁的林斐點了點頭,說話的工夫又記起了一茬,問長安府尹,「大人前幾回同童大善人等人打交道,並未察覺到被盯梢,是今日多問了幾句才有了被人審視之感,敢問大人問了什麼?」
這話一出,長安府尹便笑了,他乾咳了一聲,道:「其實也不是本府問了什麼,而是敲打了他兩句罷了。」
林斐聽罷頓時挑眉,長安府尹看到他這反應,自是知曉今日要將話說明白了,隧道:「也不是什麼無理之話,只是敲打他道『本府不希望案子還沒查完,他便金蟬脫殼溜了』『還道本府不希望案子未查完之前,村祠里狐仙那身金衣就被索要銀錢的百姓扒了』。」
林斐看著長安府尹說罷這些話之後,周圍開始偷笑的兩府衙門差役和小吏,點了點頭,道:「大人確實不曾說什麼無理之話,只是言語化作刀劍,打蛇正巧打中了七寸而已。」
長安府尹聞言也笑了,自知今日自己這一句『質問的多了些』確實是直戳童大善人的心肺了,這才引來的耗子的審視,正想笑著說兩句,將話題扯過,便見面前的林斐臉色頓變,立在原地的長安府尹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林斐腰間閃光的刃面一下子出鞘,而後「唰」地一下釘在了自己身旁。
被林斐這一記突然出手駭了一跳的長安府尹還未來得及問林斐,便下意識的低頭向自己的腳下看去,這一看,卻是叫他看的冒出了一頭的冷汗。
卻見被林斐腰間軟劍一下子釘在地上的,竟是一條小蛇,那蛇身長還不至一寸,顯然是條小蛇,可身形雖小,從那外皮花花綠綠,斑駁的蛇紋來看,顯然是帶了毒的。
冒出了一頭冷汗的長安府尹立時道了聲謝,而後本能的看向自己腳下,卻見距離那小蛇不遠處的田間有隻圓形洞口。田間蟲鼠不少,原先他還以為那只是再常見不過的田鼠的洞口,並未在意,卻未料到自那洞口中出來的竟是條毒蛇。
往一旁挪了幾步,離那黑黢黢的洞口遠了些之後,長安府尹擦拭了一番額頭的冷汗,說道:「不知為何,此情此景,竟叫我想起你方才說的耗子吃貓之事了。」他道,「看著這黑黢黢的洞口,也不知從裡頭冒出頭來的會是什麼。」
「蛇鼠一窩。」林斐看著那條被釘在地上的毒蛇,淡淡的說道,「入冬之後,蛇霸占鼠洞冬眠,鼠外出尋找食物,此兩物共生,沒什麼稀奇的。」
長安府尹再次看向那被釘死在地上的毒蛇,頓了半晌之後,才道:「本府只是言語如刀劍,戳了人的七寸,便引來了旁人的審視。你卻是一聲不吭,突然出手,直接釘死了這毒蛇的七寸,可見你比本府還是要更狠些的。」頓了頓,看著那被一劍釘了七寸死在地上的毒蛇,又想起了那耗子吃貓的事,長安府尹又道,「這一幕看的本府著實有些反胃,午食也食不下什麼葷腥了。」
……
當然,長安府尹因著看了蛇、鼠這等事物犯了噁心,食不下葷腥,可公廚衙門那每日葷素都是皆有的,自是不會無緣無故少了葷食去。
不比長安府尹的沒胃口,湯圓、阿丙兩個半大孩子正對著那一大砂鍋正在慢燉的紅燒豚肉咽口水:天可憐見的,聞著那自砂鍋中不斷瀰漫出的肉香味,真是叫人覺得紅燒豚肉最香的時候不是送入口中之時,而是在砂鍋中慢燉,等它燉透,卻又不能送入口中食的時候了。
交流了一番紅燒豚肉燉的時候最是勾人的心得之後,兩人便去看溫明棠做菜了。
今日內務衙門送來的素菜是野菜草頭,看著這些時日送來的春菜,湯圓坦言:「便不說先前孫師傅、王師傅他們手藝好不好了,便說這麼多時令菜一樣接一樣的送,便是往年也不曾有過啊!」
「這便要感謝皇后娘娘大方了,若是靜太妃在這裡,這些時令的春菜一準盡數送到集市上高價賣了。」紀採買說道,「江南等地百姓常道這薺菜、馬蘭頭與草頭是江南春季的野菜三姐妹,長安這裡並不多見。今年送的多,當然亦要感謝江南當地上貢的多了。否則,就往年上貢的那些,根本輪不到內務衙門送到各衙門公廚,也就宮裡頭大小主子分一分,內務衙門幾個管事分一分便沒有了。」他是衙門公廚採買,自是對往年這些菜蔬的來路與數量心裡都是有譜的。
聽到這話之後,湯圓本能的說道:「那今年江南當地上貢的菜蔬還真不是一般的多,單我們這一個衙門便有那麼多呢!往年可是誰都沒有的。」
小丫頭不過隨口一提,聽到這話的溫明棠與紀採買卻是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若是他們沒記錯的話,江南一帶不少官員都在新帝登基之後換了一茬了,內務衙門那裡皇后娘娘又接管了,再聯想到今歲集市上明顯比往年少了不少的江南等地的春菜,想也知曉今年公廚衙門食到的這些春菜是怎麼來的了。
江南上貢的便多了,內務衙門那裡又沒有人扣下私底下拿去集市上高價作賣肥了自己的荷包了,衙門公廚便有口福了。
只是如此口福今年有了,明年會不會有便不知道了。
比起溫明棠在現代社會時便是江南一帶的人,對草頭這物算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阿丙、湯圓兩個半大孩子卻是連吃都不曾吃過這名喚草頭的菜蔬。畢竟別地送來的菜蔬集市上往往賣的貴价得很,是以兩人打小食的菜蔬往往都是長安附近常見的白菜、土豆、蘿蔔等等。
至於衙門公廚……往年這些集市上能賣高價的菜蔬根本不可能送到各衙門裡來,兩人自是沒吃過了。
紀採買雖是吃過這些時興貨的,次數卻也不多,且還是私下裡採買之間應酬『春宴』什麼的,吃過的這時興菜了。是以其雖是吃過,卻也沒見廚子做過,此時看溫明棠將草頭洗淨之後開始教湯圓與阿丙認菜,便也在一旁看了起來。
「這草頭分到一鍋之內的量不能太多,多了翻炒不過來,便不好吃了。」溫明棠說道,「炒菜的火候與菜量皆需注意。」
「用手抓一下這三葉草頭,手感若是柔軟的,那這草頭必然也是極嫩的,」溫明棠看著有樣學樣淨手之後開始抓草頭試手感的湯圓與阿丙,繼續說道,「如果抓草頭的手感是硬硬的,那這草頭必然是老了,不好吃了。」
待教兩人辨認完草頭之後,溫明棠又在草頭裡加鹽、糖、醬以及阿丙特意搬來的酒。
近一年學的菜式也不少了,有些菜在下鍋之前加鹽、糖、醬處理一番什麼的常見的很,可素菜中要加白酒的,卻還是頭一回見。
「我先前只知曉做葷食菜時有加酒,且多是黃酒,卻是頭一回見素菜還有放白酒的,」阿丙說著,聞了聞手中草頭的氣味之後不解的對溫明棠說道,「這味道……比起馬蘭頭、香椿等春菜也不沖啊!」
「要做的便是一個酒香味,此菜名喚酒香草頭,味道極為特別。」溫明棠說道,「我是極喜歡這一口酒香同清香的。」
「我記起來了。」一旁的紀採買也在這時記起了幾年前同人應酬的『春宴』上吃到的草頭,點頭說道,「這菜是帶了酒味的,那味道極為特殊,做時令菜的酒樓里將這等味道特殊的時令菜價賣的高的很!」
「食的便是一個稀罕,當然能賣高價!」溫明棠笑著說道,「宮裡貴人更多,有娘娘嘴饞了,請御膳房做菜,一道尋常的菜能丟出一大角銀子的賞錢呢!」
這話聽的阿丙與湯圓兩人頓時大驚。
紀採買卻是見怪不怪的說道:「所以,在宮裡做事看運氣。不然你等以為趙司膳當年買趙記食肆的銀錢是哪兒來的?」他道,「不就是那幾年做的菜正好合了幾個貴人娘娘的眼,賞賜攢下的銀錢麼?」
「不過這等錢來得雖快,卻也險的很。後來那幾個貴人娘娘出了事,趙司膳也險些被牽連進去。」溫明棠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對湯圓與阿丙說道,「畢竟廚子做的菜是入口之物,就如同太醫署的太醫們開的藥,熬的藥是入口之物一樣,入口之物一旦出了問題,不管是不是廚子與太醫們犯的錯,可作為入口之物的其中一環,牽涉其中之人十之八九是逃不掉的。」
還記得她在現代社會看電視,看到無緣無故就因著電視劇里的皇帝們大怒而被拉出去砍腦袋的太醫們時,曾感慨電視裡的太醫當真是個高危行當。到了大榮之後,才發現宮裡雖說不及電視中誇張,砍人腦袋需個由頭,可這由頭也沒那麼難找。
「啊這……」一旁的阿丙和湯圓反應過來之後,嘆道,「也算是富貴險中求了,難怪趙司膳想要出宮了呢。」頓了頓,又想起了早上過來的那位黃老大夫,感慨道,「那位在太醫署待了一輩子的黃老大夫還真是厲害呢!」
「是啊!在風浪中走獨木橋走了一輩子也未出事確實了不得。」溫明棠點頭說道,「只是便是因為走獨木橋的本事太高了,不曾出過事,以至於名頭太響了,就似那等詩畫琴棋出名的大家一般,即便大家們不想幹了,卻還是被人架著無法自那獨木橋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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