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槐花素包子(十)
「頭一個死的姐姐身上的傷痕更多,那掙扎傷也更明顯。這也是符合兇手殺人的手法生疏程度的,一回生兩回熟,旁的事如此,這種事也不例外。」吳步才專注的盯著面前的兩具屍體說道。
雖說的這些話都是大實話,可……用這般平靜無波的語氣說出這等話來,一旁的長安府衙仵作忍不住看了眼吳步才,見他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話說的「毫無人情」味,連半點委婉都沒有,這副看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舉動……也難怪聽聞這位吳仵作驗屍時,大理寺總是以各種由頭清場,不讓死者家屬靠近呢!
今日這死者家屬心術不正,自是沒與他計較,若是碰上家屬與死者感情深厚的,聽他用這般平淡的語氣說出『兇手殺死者一回生兩回熟』的話,怕是保不準會激的情緒激動的家屬直接對他動手了。
那廂的吳步才則完全沒有理會這些,他驗屍一貫如此,自是懶得理會旁的事的,一旁的林斐與大理寺等人自也早已習慣了,長安府尹雖說聽了之後,看了眼吳步才,卻也沒有多言,而是聽他繼續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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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比起頭一回殺姐姐還倉促些,妹妹便死的乾脆了不少。不曾似姐姐一般死前經歷過如此多的折騰,而是直接一刀斃命後再被人套上的嫁衣。兇手仿照姐姐的死法粗糙處理了一番妹妹的屍體,可妹妹的口鼻之中沒有泥沙,顯然並不是生前溺斃的,脖子上的掐痕也是死後造成的。」吳步才指了指妹妹的屍體,又道,「還有,她生前確實是有孕了,這一點不假,算算日子,確實同那後來嫁進去的新婦叫趙……趙……」
「趙蓮。」林斐提醒吳步才。
「對,就叫趙蓮的。」吳步才點頭,說道,「確實是同她前後腳懷的孕。」
聽仵作這麼說來,不遠處泥地上站著的劉老漢夫婦當即喊道:「大人!我等沒說謊啊,那趙蓮為了搶我么女的正室之位害了我閨女啊!」
「若是論動機的話,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長安府尹看了眼又開始嚷嚷起來的劉老漢夫婦,說道,「趙蓮連同她那父母已被我等控制,待回了衙門,便會仔細盤問。」
聽長安府尹這般說來,劉老漢夫婦這才訕笑了兩聲,連忙拍起了馬屁,嚷道:「大老爺真是青天在世呢!」
「順著你等的心思行事便是青天大老爺,不順著你等的想法行事怕是背後少不得謾罵本官呢!」長安府尹對此的反應卻是淡淡的,他斜看了一眼仿佛被戳破心思的兩人,也懶得理會這二人,轉頭對林斐說道,「那趙蓮與其父母……」
「大人帶回衙門吧!」林斐道,「有去歲那一場食肆挨打的過節,也免得他們質疑我大理寺辦案不公。」
「也是。」長安府尹點了點頭,對林斐的回答並不意外,只道,「那一家子占的便宜應當還是如田壟上這兩位差不多,只是不知可曾親手參與了對這劉家姐妹的行兇之事了。」
「雖貪利的心思一眼可見,但保不準會因私心瞞下什麼重要的線索來。」林斐對長安府尹說道,「這般直接問,那一家恐怕並不會說實話。」
「便是說實話,也很可能並不清楚這等事,稀里糊塗的做了旁人的替死鬼也是有可能的。」長安府尹說著,轉頭看向林斐,「姓童的今日就在家中,可要過去會一會這姓童的?」
林斐聞言,卻是並未直接回答長安府尹的問題,而是突地問了起來:「那些地主鄉紳以及那位體弱的童公子可在?」
「有幾個下山辦事去了,不過你若是要問話的話,還是能將那群地主鄉紳請來的。」長安府尹說著,似是對他主動提出盤問地主鄉紳等人感到意外,「怎麼?今日就想要會一會這群地主鄉紳了?」
「還是改日吧!」林斐遲疑了片刻之後,說道,「如今我等要做的還是先查清劉家姐妹之死一事。」
「本府亦是這麼以為的。」長安府尹聞言,點頭說道,「即便知曉這局面是被黃雀、螳螂、金蟬什麼的做了局,卻也要順著往下走,邊走邊看才能看出這些人做了什麼的。」
聽罷長安府尹說的這些,林斐又問長安府尹:「那童大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聽這話,長安府尹眉峰便是一挑,他看向林斐,詫異道:「怎的?不準備親自去會一會這姓童的了?」
「眼下手頭線索太少,我去看還是你去看都一樣。」林斐想了想,說道,「大人既同童大善人打過好幾回交道了,林某不覺得自己眼下撞上去會一會他父子所能得出的結論會比同他二人打過交道的大人所得的結論更準確。」
「原是打上直接拿本府結論的主意了,」長安府尹聞言,笑著瞥了他一眼,說道,「你今次……犯懶了。」
「犯不犯懶的,都是更熟悉他二人的大人的眼光更准。」林斐爽快的承認了下來,笑著說道,「當然,我亦有私心,總覺得這等人……擅自打草驚蛇的不好。」
「唔,確實不好!」長安府尹想了想之後,對林斐說道,「實不相瞞,你方才若是真想去會一會這童家父子,我也會勸你的。因為本府同這童大善人的一番交道打下來,雖說亦是憑藉著過往經驗有了些許結論,可同時也有種自己在被人審視打量之感。」
這話一出,林斐面上便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他看向長安府尹,對面的長安府尹不等他開口,便道:「因我有種自己亦被他審視打量之感,便覺得對付這等人,或許背後始終藏上一手更好,」說到這裡,他看向林斐,「所以,本府便想讓你做這藏起來的一手。」
林斐聞言,並未多做思慮便點頭應了下來,而後說道:「這位給我的感覺很是危險,」他看著長安府尹道,「若只是那一手狐仙金衣的手腕,我並不會有此之感。相反,讓我覺得此人危險是因為那七十六場次次不落的時疫財。」
「且不論這發時疫財之舉的是非對錯,」林斐說道,「我在意的是這橫跨幾十年間的七十六場時疫,他次次不落,次次皆能獲利。」
就似國子監讀書時有算學課,那等十題答錯一個題的與全部答對的莫看那字面上的差距只有一題,可答錯一題之人的水準與全部答對之人之間的差距便不定只有一題了。答錯一題之人水準在十之八九,而那全部答對之人或許是恰巧能將這十題全部答對的水準,也或許是遠高於這十題全部答對,甚至高於教書的算學博士的水準。
這話乍一聽有些拗口,不少周圍正豎起耳朵聽兩位上峰談話的兩個衙門的差役與小吏聽聞之後都是面露不解之色,不過認真想了想之後,亦是明白過來了。
那廂的長安府尹自是知曉這些的,先是嘆了聲「難怪啊!」之後頓了頓,又道:「難怪本府不知為何總有種狸奴反被大耗子盯上的審視之感呢!這種感覺真真是讓本府覺得很是不適。」說到這裡,長安府尹下意識的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對周圍一眾面露不解之色的差役和小吏搖了搖頭,說道,「你等不懂這種感覺。」
不過雖然在場大多數人未必懂他的感覺,林斐卻是明白的,他點頭,說道:「天下萬事萬物,相生相剋,狸奴捕耗子本是一物剋一物,日常所見的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哪怕只是面對剛出生的狸奴,聽狸奴在那裡叫喚兩聲,耗子便會被嚇的不敢冒頭了,」林斐說著,看向眾人,說道,「令人恐懼之事並非定是要如同妖魔鬼怪故事中那等言語筆鋒描摹的厲害兇狠至極的鬼怪跳出來嚇人,這等以外形皮囊的兇惡來嚇人的恐懼終究是太過浮於外表了。真正讓人由內而外覺得恐懼之事往往並非是外表兇狠恐怖之輩。」
看著周圍眾人依舊一副雲裡霧裡,難以理解的表情,林斐笑了笑,說道:「你發現家中牆角突然出現了一個洞,還曾看到拖在洞外的耗子尾巴,是以確定洞裡有耗子。於是你將自家素日裡捕鼠最是厲害的狸奴抱來,讓它進洞捕鼠。可它卻一反素日的英勇,瑟瑟縮縮的不敢上前,渾身發抖。便在你不解自家的捕鼠英雄狸奴怎會如此害怕之時,洞裡突然探出個遠比尋常老鼠大上數倍不止的耗子頭,張嘴一口吃了你家狸奴,而後迅速將其拖進了洞裡。你在洞外等了許久,再不見自家狸奴出來,也未曾聽到洞裡傳來自家狸奴的叫聲。」
說到這裡,林斐便不再說話了。周圍眾人亦沒有說話,並無尋常之時遇上可怕恐懼之事時的驚聲尖叫,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林斐。半晌之後,才有人下意識的摸了摸胳膊上湧起的雞皮疙瘩,喃喃:「耗子吃了狸奴?」說話間又是忍不住撫了撫胳膊上湧起的雞皮疙瘩,似乎想要努力將那胳膊上湧起的雞皮疙瘩撫平,有人喃喃,「哪個耗子膽子那麼大敢吃狸奴?簡直乾坤顛倒、倒反天罡!」
雖是沒有那一驚一乍,令人尖叫的驚懼感了,可一想到家裡有隻吃了狸奴的耗子,便讓人莫名的生出了一股想要逃離之感,即便是待在家裡,看著那黑黢黢的鼠洞都覺得害怕,時時刻刻怕那遠比尋常老鼠大上數倍不止的耗子頭再探出洞來。
看著周圍一眾差役、小吏做起了如同自己先時一樣的動作,長安府尹看向林斐,說道:「其實本府年輕時遇到過這等事。沒有經驗的官場幼年狸奴撞上養了幾十年,皮毛油光發亮的大耗子,被耗子『吃了』的多得是。不過到了本府如今這年歲,尤其前年披上紅袍之後,這兩年還是頭一回碰到這等被耗子審視打量之感。」
說罷這些,長安府尹便對林斐說起了今早問話時的具體經過:「實不相瞞,前幾次那大善人倒是一直笑眯眯的模樣,並未讓本府有所感覺。今日一早,本府過來時,大抵是質問的多了些,那麼一瞬,本府便感覺自己好似被盯上了一般。」說到這裡,長安府尹停了下來,認真想了片刻之後,又道,「不過也不定是他。當時在堂中的除了童家父子之外,還有一個管事,一個上茶的婢女,一個擦拭博古架的老僕。本府有那麼一瞬,自腳底生出了一股森森的寒氣。不過待到本府轉頭去看是誰在看本府時,卻又沒有那等感覺了。」
林斐聽到這裡,恍然,對蹙眉回憶當時情形的長安府尹說道:「大人說的如此詳盡,可見那一幕是當真讓大人察覺到『危險』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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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如此!」長安府尹坦然的說道,「這也是我打算勸住你暫且不要過去的緣由。因為實在是不知那等感覺是自在場哪個人身上發出來的。」雖說穿了紅袍,通常情況下都是把控全局之人,可有時也難免誤入局中,分不清方向。不辨前路時,自己這執棋人便是棋子,將所知如實道來,不給後來的執棋者留下迷霧,多增阻力,是棋子所能盡的最大全力,是以長安府尹才會對林斐描述的如此詳盡。因為換了林斐遇上這種事,亦是會同樣如此做來的。
「又或者那位確實在場,你卻不知曉他的存在亦是有可能的。」林斐說到這裡,對長安府尹說道,「譬如家中建個密室藏個人云雲的。」
「有這個可能。」長安府尹聞言點頭道,「家裡藏個暗室,談不便對外泄露之事常見的很。不過……我等頭一回去童家拜訪時,便搜查過童家了,並未在什麼牆後尋到什麼暗室。以那童大善人自己的話說便是『事無不可對人言』,他家裡是不藏暗室的。」
林斐點頭,「嗯」了一聲,復又低頭沉思了起來。
說罷這些的長安府尹卻是想了想,又道:「不過上回雖是仔細搜尋過一番了,可本府卻總覺得這宅子哪裡不太對勁的樣子,卻又說不出這不對勁之處具體是哪裡。」他道,「改日,你我二人得空可以去他那宅子裡再看看。」
「他既建陰廟拜狐仙,又會立個『只供一人通行』的堵門石,顯然是擅長借用各種風水堪輿之說來布置屏障的,大人若是覺得不對勁,極有可能是當真有哪裡不對勁,」林斐說道,「有時,人多年閱歷練就的本能反應會比腦子先一步反應過來,就似村祠中那塊堵門的石頭給人的反應一樣。」
長安府尹點頭,便在這時,聽一旁的林斐開口喚了聲「趙由」,待蹲在田壟上的趙由吐了口中的青草走過來之後,林斐看了看快上中天的日頭,說道:「快午時了,今日午食我當是要去長安府衙吃了,你跑一趟公廚,記得領午食,」說到這裡,目光又轉向一旁的長安府尹,見長安府尹頷首之後,便道,「記得多領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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