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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醃篤鮮(十三)

  因為,他重諾!

  這話明明是在肯定以及誇讚自家親家的為人,可不知為什麼,劉老漢夫婦聽到這句話時,原本已流乾的眼淚卻是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兩人口中不住喃喃著「童老爺是大善人,他重諾!」,可眼中的眼淚卻流的更凶了。

  此情此景看的一向一根筋的趙由都下意識的皺起了眉,他撓了撓後腦勺,頗為不解:明明是在誇讚以及肯定著童老爺的,這兩人眼裡的眼淚為什麼流的這般凶?更不解的則是這般一邊誇讚一邊落淚的舉動,論理他是該覺得違和的,卻又不知為什麼,看著眼前這番本該「違和」的情形,他只覺這情形一點都不奇怪,簡直太自然不過了。

  「你等眼下這般模樣……」長安府尹肅著一張臉,看著面前流淚的兩人,說道,「放到外頭,去外頭乞討,定會有善心的路人慷慨解囊的!」他肅著臉,認真的提著建議,「乞討時若是維持這等模樣,定是能多討半個吃剩的饅頭,也能填飽肚子了。」

  「大人……大人莫說了!」劉老漢喃喃著,手握拳下意識的捶打著自己的胸脯,一邊流淚,一邊不住搖頭,哭喊道,「大人,莫說了啊!」

  「為何不說?」長安府尹看著面前「捶胸頓足」的劉老漢,今日他夫婦這一番『急得跳腳』『捶胸頓足』的模樣,真真是叫眾人親眼見識了一番前人總結成語的精闢之處,也叫人看到人急眼了,原來確實是會無意識的行出此等動作來的。

  「這就是你二人往後要過的日子了,早些說,也好在待那日到來之時,早早有了準備。」長安府尹說道。

  「大人,大人啊!」一旁的劉老嫗眼淚流的更凶了,一邊拿袖子胡亂擦拭著臉上的眼淚,一邊說道,「我等一輩子不曾犯過懶啊!起早貪黑的耕種,辛苦忙活了一輩子,到頭來……到頭來卻是這般日子……」

  一旁的林斐適時的補了一句:「若是照方才的推衍的話,你二人確實是晚景淒涼,少不得要出去乞討的。總有一日,你二人會因數日乞討不到口糧,饑寒交迫之下而活活餓死。這便是你二人一眼望到頭的人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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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清冷的語氣和話語聽的兩人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的簌簌下落。

  「老天爺啊,為甚這般待我啊!」劉老漢哭嚎著,口中喃喃,不知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所謂的老天爺聽的,他哭喊道,「我二人不曾做過惡啊!老天爺為何這般待我啊!為何這般折磨我啊!我閨女明明已做成那鄉紳夫人了啊,為甚讓我閨女出事?為甚這般待我啊!」

  聽著劉老漢哭嚎質問「老天爺」的話語,長安府尹同林斐對視了一眼之後,見林斐在那裡搖頭,他亦跟著嘆了口氣,開口打斷了劉老漢的哭訴:「本官覺得,你不該質問老天爺為何這般待你!」他看著劉老漢,伸手一指,指向劉家村外,那是劉家村村民們在山間耕種的田地,他道,「本府同林少卿方才來的路上看到你劉家村的山間田地了,不是什麼不毛之地。此地山清水秀,山間田地之上所產的菜蔬即便是比不得那等魚米之鄉的豐饒,卻也是不比這長安城其餘耕種小農的田地遜色半分的。足可見,你的付出,老天爺是給了回報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伸手指向村頭村祠的方向,繼續說道:「本府方才所見你村祠之中香火鼎盛,比起不少寺廟中的香火之盛亦不遑多讓。想來素日裡沒少供奉你等口中的狐仙娘娘天尊。既如此……收錢辦事,你要問也該問狐仙娘娘天尊為甚收了你等的錢,卻不肯為你等辦事了!」

  一席話聽的那哭嚎的劉老漢夫婦一下子怔忪在了原地,半晌之後,他二人喃喃:「是啊!狐仙娘娘天尊為何不佑我閨女啊,叫我閨女被人害了啊!」

  「是啊,常言道收錢辦事,這渾身鍍了不少金的狐仙娘娘天尊為何不佑你閨女,叫你閨女被人害了呢?」長安府尹順著劉老漢夫婦的話往下說,他道,「若是閨女沒被害,你那親家就肯給你二人養老了呢!」

  一席話聽的劉老漢夫婦下意識的點頭,說道:「是啊!童老爺是個大善人,他重諾呢!」

  「是啊!」一旁的林斐接話道,「童老爺是個重諾之人呢!」

  「他說了要將福分還給村里,便當真將福分還給村里了,獨子也確實娶了你二人的閨女。」

  「他說了要給親家養老,那半年統共六個月,他確實每月都給了你二人養老錢了。」

  說到這裡,林斐卻是停了下來,頓了頓之後,才繼續說道:「可正是因為重諾,才不能給你二人養老!即便他出得起這筆錢,也不能出。因為他先前說的是只給一家親家養老,你二人眼下是前親家了,自是不能壞了他的規矩了。因為,他重諾!」

  再次聽到這一句「重諾」的話語,劉老漢夫婦才止住的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便在此時,林斐忽地笑了。

  看著劉老漢夫婦,林斐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忽地指著劉老漢夫婦的鼻子,說道:「所以,童老爺從始至終都沒有錯!」他看著那廂呆呆的朝自己望來的劉老漢夫婦,指著他二人的鼻子說道,「要怪就怪你閨女福薄!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好一句「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呢!」一旁的長安府尹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看了眼身旁突然變臉的林斐,那語氣里明晃晃的「嘲諷與幸災樂禍」,便連那個一根筋的大理寺差役趙由都聽出來了,他吃驚的看著自家上峰,就更別提他們以及身處局中的劉老漢夫婦了。

  「要怪……就怪我閨女福薄!」劉老漢夫婦喃喃著,看著面前突然變臉,指著自己指責,一臉「幸災樂禍」狀的林斐,痴痴的重複著他的話,「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怎麼旁人家的新嫁娘沒死,就你家的新嫁娘死了呢?」林斐繼續指著那老夫婦的鼻子,語氣涼涼的說道,「指不定你等前世做了什麼大孽了。」

  劉老漢夫婦的眼淚簌簌地往下落,看著面前這位「幸災樂禍」的斥責自己的年輕官員,喃喃:「我……我等不知道啊,我等不知道我等前世做錯了什麼啊!」


  「我等也不知道你等前世有沒有做錯什麼。」林斐點頭,看著那老夫婦二人說道,「不過,既叫你二人乞討,晚景淒涼什麼的,定是你二人做錯了什麼。不然,難道還能是童老爺的錯不成?」

  「童老爺……的……錯?」那廂喃喃重複著林斐話語的老夫婦看著面前年輕官員的臉,任他生的再如何好看,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卻也叫人覺得刺眼的厲害。

  「童老爺能有什麼錯?」一旁的長安府尹回過神來,接了林斐的話茬,捋須,淡淡的說道,「闔村上下誰不知曉他是童大善人?他出錢給村里修山道,他看護村裡的祠堂,他每月辦村宴宴請村民,他說了要將福分還給村里便讓獨子娶妻選了村裡的娘子,他說了給親家養老就真的給了親家養老錢。如此重諾的大善人,十里八鄉的,哪個村子的鄉紳能有這麼好的品行?」

  「攤上個這麼好的鄉紳,你劉家村村民卻仍不知足!」林斐接了長安府尹的話,指向鄉紳大宅外的劉家村說道,「看這滿目的破落宅,十里八鄉的,就尋不出一個比劉家村更破落的村子了!」

  「童老爺沒有錯的話,那錯的定是你們村民了!」林斐負著手,說道,「定是你們闔村村民人人皆是懶漢,不耕種,以至於這村子破落成這副模樣了。」

  「沒啊……我等耕種了啊!」劉老漢夫婦聽到這裡,下意識的辯解了起來,說道,「每年糧食收成什麼的,我們村子並不比旁的村子少呢!」

  這些事長安府尹當然知曉。雖已看過一遍了,可還是接過身邊小吏遞來的糧吏記下的收成記錄,再次翻了翻,又指給一旁的林斐看了看,說道:「誒,這劉家村每年的收成確實不比旁的村子少呢!」

  「咦?那便奇怪了啊!」林斐瞥了眼那收成記錄,轉向劉老漢夫婦,問道,「你劉家村又不似旁的村落那般有那等欺壓你等的惡霸鄉紳,相反,有的可是旁的村落盼都盼不來的童大善人。村民也不曾犯懶,那闔村怎的破落成這副樣子了?錢……都去哪兒了呢?」

  是啊!錢……都去哪兒了呢?劉老漢夫婦喃喃著,抬頭看向面前的林斐和長安府尹,喃喃道:「我們村子怎會破落成這樣呢?我們的錢……我們的錢……」

  看著劉老漢夫婦顫著唇,喃喃出口的那個幾乎聽不真切的「童」字,林斐笑了,他依舊是笑的咧開嘴角,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的模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似的語氣,問兩人道:「怎麼都不見了呢?是不是被誰吃了啊!」

  「童……童老爺。」劉老漢夫婦喃喃高叫道,「錢……錢叫童老爺吃了!」

  「撒謊!」這話一出,一旁的長安府尹便板著臉,指著他兩人的鼻子,訓斥了一聲,喝罵道,「明明進了你們的五臟廟,怎麼能說是被童老爺吃了呢?明明是你們自己吃了的啊!」


  一席話說的劉老漢夫婦更是淚如雨下,他二人絕望的抱住自己的肚子喃喃道:「我等不知道啊!是那童老爺宴請的啊!」

  「他宴請的吃食又是自哪裡來的?」長安府尹聞言,問道,而後卻是不等兩人回答,便自顧自的回了,「哦,險些忘記了,童老爺是大善人,那吃食定是他自己請的。」

  「不,不是的!」劉老漢夫婦聽到這裡,卻是猛地一個激靈,大聲說道,「那吃食……那吃食是我們孝敬的,是我們自己的啊!」

  「哦,是你們自己的。」長安府尹點頭「哦」了一聲,對著劉老漢夫婦攤開了手,「那……就沒辦法了!」

  「你們自己花錢買的那等集市尖貨,又自己吃了。所以,你們的錢是你們自己吃了!」長安府尹負著手,點頭道,「同人家童老爺不相干!要知道,人家童老爺參加村宴什麼的,從來都只喝自帶的酒水,不占你等半分便宜呢!若非如此,也不會被你等闔村上下之人皆稱作童大善人了!」

  劉老漢夫婦的眼神愈聽愈發絕望,兩人口中喃喃著:「我們的錢……我們的錢……」

  「你們的錢是你們自己吃掉的,人家童大善人是出淤泥不染的白蓮花!」長安府尹說道,「童老爺這般良善,從來不占你等半分便宜,又有什麼錯?」

  「可……可是……」劉老漢看向長安府尹,哭著說了出來,「可我們的錢……我們的錢不是用來吃村宴的啊!」

  「唔,你們的錢是風裡來雨里去,雙手耕種出的血汗銀錢。」林斐點頭說道,「你們這銀錢還真真是來之不易,既如此,又作甚要去吃什麼村宴呢?」

  「是……童老爺請的。」劉老漢夫婦說道,「拿我們的銀錢,讓我們自己吃了!」

  「所以,還是你們自己吃了自己的銀錢。」林斐說道,「可……你們的銀錢又為甚跑到童老爺那裡去了呢?明明是你們自己請的自己,又為甚還讓他空手套白狼,白套了個『大善人』的名頭呢?」

  一聽那『空手套白狼』幾個字,長安府尹的眉頭再次挑了挑,看了眼林斐,見他略略頷首之後,忍不住笑著嘆了一聲:真真是妙語連珠!原先還當那溫玄策之女謙遜,可聽著這些言簡意賅的總結之語,他又隱隱覺得,似這等「空手套白狼」「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般的總結之語或許還真是『天授之』吧!

  比起長安府尹還能分出心思感慨「天授之」的神奇精妙之處,那廂的劉老漢夫婦卻是無暇顧及其他,只是喃喃著:「是……是我們自己孝敬的。」那聲音低垂而無力。

  「孝敬他作甚?」林斐淡淡的說道,「你們圖什麼?」

  「圖……圖同童老爺做親家。」劉老漢夫婦看著林斐,即便面前這位年輕大人方才露出了好一番「幸災樂禍」的表情來嘲諷他二人,可不知為什麼,他二人還是本能的看向林斐,不知是心底里還存著幾分希冀還是旁的什麼緣故,口中喃喃著重複了一遍長安府尹的話,「童老爺……童老爺這般良善,從來不占我等半分便宜,又有……又有什麼錯呢?」

  童老爺沒錯,那他們……該怎麼辦?他們的錢……該怎麼尋回來?

  「大人,」劉老漢夫婦淚眼婆娑的看向面前的林斐和長安府尹,絕望之下,劉老漢突地翻了個身,雙膝「噗通」一聲重重的跪在了地上,而後一記磕頭猛地砸向地面,口中高呼:「求大人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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