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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醃篤鮮(十二)

  為何要留著劉老漢夫婦將事情鬧大的真相,長安府尹同林斐暫且不知曉,不過這不給小錢打發劉老漢夫婦之事,童姓鄉紳自己卻是給了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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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鄉紳道他是個重諾的生意人!」長安府尹將童姓鄉紳的回答說了一遍,道,「他說自己既說了給一家親家養老,便是一家親家養老。他不在意這點小錢,卻是不能開了這個頭,否則上行下效的,這劉家村的村民眾相效仿,難道要他給整個劉家村的村民養老不成?」

  一旁的林斐一邊聽著長安府尹所言,一邊順手翻了翻那甚是機靈的小吏遞來的狀紙,而後說道:「這劉家村不過是個小村落,闔村男女老幼加起來人也不多,甚至比不得不少人丁興旺的大族。於這童姓鄉紳而言,莫說一個劉家村了,便是再來幾個都養得起,」他道,「村民比起那些大族公子小姐可好養活多了!」

  這話當然沒有什麼問題。長安府尹這兩日走訪,亦是大抵估摸了一番童姓鄉紳的家財以及劉家村村民的養老錢的。說實話,雖是將劉老漢夫婦是貪利小人的本質看的清清楚楚,卻也不得不承認,劉老漢夫婦要的這筆養老錢確實算不得多,甚至可說是極易養活了。

  一方面確確實實是貪利的小人,一方面又極其「好養活」,要的不多。

  「好養活」聽著好似所求不多,不算貪婪,可另一方面,這劉老漢夫婦卻又是實打實的真貪婪的。

  看著不貪,實則貪。

  小貪也是貪。

  不過聽著自己便是大族出身的林斐波瀾不驚的說著「那些大族公子小姐不好養活」的話,這幅好似局外人一般的語氣惹得長安府尹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而後說道:「鄉紳堅稱這不是錢多的問題,而是承諾的問題,道不能壞了規矩。」

  聽長安府尹提到「規矩」兩字,林斐亦點頭道:「這倒是!這劉家村闔村上下都活在這童姓鄉紳定的所謂『規矩』裡頭,作為定『規矩』的人,他自己自是不能壞了這『規矩』的。哪怕這劉老漢夫婦告官會招來麻煩,在他眼裡也沒有自己定下的『規矩』不能被打破這一點來的重要。」

  長安府尹聞言,立時說道:「這般看來,這鄉紳顯然是覺得劉老漢告官一事並不會為自己帶來麻煩,如此的話……」

  「如此的話,他不懼官府,當是自忖自己並不會有什麼把柄會惹上官司。」林斐接話道。

  長安府尹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看著眼前蹬腿哭鬧的劉老漢夫婦,以及一旁臉色各異的劉氏、趙大郎以及趙蓮三人,他頓了頓,轉向趙蓮:「聽聞你閨名一個『蓮』字?」

  趙蓮聞言,怔了一怔,不過旋即點頭道:「回大人,確實如此。」她道,「蓮是那個蓮花的蓮……」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又道,「出淤泥不染的那個蓮花的蓮。」


  因著趙司膳這層關係,對趙家,長安府尹和林斐自是比尋常人更熟悉的,也知曉趙蓮只淺淺識得幾個字,旁的……便沒有了。

  這句「出淤泥而不染」卻是出自文人所寫的《愛蓮說》,淺淺識得幾個字的趙蓮自己翻書知曉這句話不大可能,是以長安府尹本能使然,順口『詐』了她一句:「誰教的你這句文鄒鄒的話?」

  本是隨口一提,那廂的趙蓮聞言臉卻是紅了,她紅著臉,帶著幾分羞意,低頭說道:「是夫君教的。」即便是只淺淺識得幾個字,可這話的意思,趙蓮當是知曉的,自也知曉是在夸自己,便記了下來,介紹名諱時也順口用上了。

  長安府尹點頭,想起趙蓮方才借著「相貌被議」的藉口一直窩在那裡落淚,父母之間發生這麼大的爭執也不出聲,只顧落淚,遂皺眉道:「確實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不好的事都是你父母做的,這鄉紳公子夫人的位置卻是你的。」

  這話便有些嘲諷了,趙蓮面上的羞怯之色略略一僵,不過只頓了頓,便又換成了那副無所畏懼之態。

  長安府尹這等人同先前那幾個「紫微宮傳人」差不多,世故之事見的多了,自是對她的行為頗為詬病的。不過趙蓮卻是不以為意:她又不用同長安府尹等人過活,自也懶得在意自己在長安府尹這等人眼中是個什麼模樣了。

  趙大郎夫婦以及趙蓮自是巴不得甩開長安府尹等人的,問完話,見長安府尹實在沒什麼話可問了,便小聲問了一句,得了長安府尹甩手趕人的舉動之後,便連忙尋了個「還有事」的藉口離開了。

  那廂的劉老漢夫婦卻是不肯離開的,想到家裡只剩幾日的餘糧,便是被長安府衙的官兵自地上拉起來,卻也只是在原地急的跳腳哭鬧,復又跌坐回了地上,蹬腿哭嚎了起來。

  跟在林斐身後的趙由一雙眼巴巴的望著那被長安府衙的官兵拉起來原地撲騰跳腳的劉老漢夫婦,看了半晌之後,終是忍不住對林斐說道:「林少卿,我還是頭一回知曉『急的跳腳』這句話竟是真的!」

  林斐瞥了眼看的正在興頭上的趙由,道:「自是真的。」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兩個不是幼童,幼童哭鬧的再厲害,要的也只是個娃娃抑或者撥浪鼓這等小玩意兒,尋常人買得起,便也隨手給了。可這兩個不同,這兩個要的,一般人不會給,便也只能在這裡乾嚎哭鬧了。」

  「既然沒什麼用,他們還在這裡哭嚎作甚?」趙由說道,「也就我等看個熱鬧罷了!」

  「他們也知道哭嚎沒用!」林斐目光帶著幾分涼意看著那廂原地撲騰跳腳的劉老漢夫婦,他同趙由在這裡說話,並未刻意壓低聲量,劉老漢夫婦自也是聽得到的。他道,「人說急中生智,這兩人正原地撲騰跳腳著想辦法把所有同么女之死相關之人拖下水呢!」

  「無非是這村裡有哪家的女兒也覬覦這鄉紳公子夫人的位子罷了!」一旁的長安府尹抱臂涼涼的說了一句,「本府便在這裡,看他攀咬!」

  那廂急的撲騰跳腳的劉老漢夫婦自是聽到了林斐、長安府尹等人的對話,聞言,一邊乾嚎一邊嚷道:「大人說的不錯!這劉家村每一家都惦記我閨女的位子呢!定是這村裡的人害的我閨女!」

  「你是說闔村上下儘是嫌犯?」長安府尹看向劉老漢夫婦,說道,「可需本府將你二人說的話傳到外頭去?立時下令將闔村的村民盡數抓起來審問一番?」

  聽長安府尹揚言要將他二人指認全村皆是嫌犯的話傳到外頭去,劉老漢夫婦嚇的一個機靈,下意識開口道:「我等可沒這麼說!」

  「空口無憑,你二人口口聲聲說你閨女是被害的,卻連證據都沒有,盡胡亂攀咬,本府如何審案?」長安府尹背負著手,看向劉老漢夫婦,「還是你二人根本就是胡謅的,擾亂辦案,依律可是要挨板子的!」

  一席話說的那廂的劉老漢夫婦當即淚如雨下,哭嚎著朝長安府尹嚷嚷道:「大人!大人,我二人可怎麼辦吶?要餓死了啊!」

  「你二人家中當有碗盆吧,沒有的話,本府可以自公廚拿兩個送與你二人。」長安府尹聞言對劉老漢夫婦說道,「可帶上碗盆傢伙什去乞討!不過城中不少地方是不許乞討的,你等可去城外野廟那等官府准許的地方同一群乞丐爭那討得的口糧。」

  劉老漢夫婦早在長安府尹涼涼的話語中哭的不能自已了,反反覆覆只重複著那一句話:「大人,我二人怎麼辦?要餓死了呢!」

  「你二人有長安城戶籍,有田地,又怎會餓死?」長安府尹看著劉老漢夫婦說道,「比起那等真正的,什麼都沒有的乞兒還是好了不少的。」

  「我二人已年邁,哪還有力氣耕種?」劉老漢夫婦哭訴道,「還有那田地,便是租賃給旁人,那也沒幾個錢,我二人再如何省吃儉用也還是活不了啊!」

  「有的吃就吃,沒得吃就乞討,乞討不到就餓著,一直餓著便能直接餓死了。」長安府尹一板一眼的對劉老漢夫婦說出了自己的建議,那出口的語氣堪稱真摯,「人死如燈滅,餓死了便也不用再操心生計問題了,可算是一了百了了!」

  那句「一了百了」一出,趙由便忍不住笑了起來,連連點頭附和道:「是呢!人死了便不用再操心生計問題了!真是個好辦法呢!」

  不得不說,那句「有的吃就吃」的話雖難聽的厲害,卻是話糙理不糙,幾乎將那劉老漢夫婦的人生概括了個全,也讓他夫婦二人一眼將自己往後的人生路看到了頭。

  那廂的劉老漢夫婦卻是越聽眼淚流的越凶,那副年邁佝僂著背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可憐樣,若是放到外頭街邊,定會叫不少路過的路人看了不忍!只可惜,此時在場的沒有路人,只有林斐、趙由以及見慣了人情世故,又知曉這兩人底細的長安府衙眾人。


  對上兩人的可憐樣,這些人自是生不出什麼多餘的憐憫來的,只是站在原地看那兩人落淚。

  也不知哭了多久,大抵是實在累極,再也哭不出來了,那廂的劉老漢夫婦總算是哭不動了,跌坐在地上原本還在蹬腿哭鬧的動作也漸漸停了下來,兩人癱坐在地上,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淚痕與鼻涕,只無力的癱坐在那裡,直勾勾的望向前方。

  看著兩人那空洞絕望的眼神,長安府尹同林斐對視了一眼,林斐略略點了點頭:差不多了!

  人說「哀莫大於心死!」這兩人眼下這狀態便是如此了,看那眼神中隱隱透出的麻木與頹然,知道再這般下去,這兩人怕是真的要尋根繩子上吊,一了百了了。

  長安府尹這才咳了一聲,開口了:「你二人先前給好親家送了這麼多年的禮,瞧著那鄉紳也不似缺這點銀錢的樣子,不若去問那鄉紳討要回來,賣了換與銀錢好了!」

  「早吃喝用掉了。」那劉老漢聞言,喃喃著開口了,「童老爺不缺銀錢,也不昧我等那點錢,早招待大家宴席上吃喝掉了,又如何討得回來?」

  這回答長安府尹當然不意外,接著說道:「那可如何是好?錢都進了五臟廟了,自是不算銀錢了。」

  這些事劉老漢夫婦當然懂,兩人痴痴的跌坐在地上,神情絕望、頹然而麻木。

  長安府尹見狀略略一忖,再次開口了:「本府算了算,你二人奔波勞碌一世,卻除卻那兩個女兒出嫁當鄉紳夫人的六個月,你親家給了筆養老錢之外,其餘時候皆是奔波勞碌的,從沒過得什麼好日子。」

  一席話說的劉老漢夫婦那眼神空洞的眼睛再次濕潤了,顯然這一句話可算是戳中他二人的傷疤了。

  「是啊!那些有銀錢的人出門便坐轎不用靠自己的雙腿趕路,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喝的皆是好東西!」劉老漢喃喃著順著長安府尹的話往下說,「我二人看的實在是羨慕的緊呢!人活一世,怎的他們日子過的那麼好,我二人卻這般累呢!」

  「我二人雖模樣不好看,好在兩個閨女生的還算不錯。」劉老嫗接話道,「我二人瞅過了,有些鄉紳夫人也不比我閨女生的好看多少,又恰逢童老爺是個重諾的,當年便曾當著全村人的面說過要將這福分還給村裡頭。我二人一合計,這村里左右也沒有哪家的閨女比我閨女好看的,便想爭一爭這個位置。」

  「所以就不停的往鄉紳家裡送禮?」長安府尹說道,「那些攢的銀錢全部孝敬給童老爺了?」

  劉老漢點頭,口中卻還是下意識的維護起了童老爺:「可童老爺當真允我兩個閨女進門了。」說到這裡,他突然拔高了聲音,不知是為了說服長安府尹還是為了說服自己,大聲說道,「童老爺是個重諾之人!」

  「是重諾!」長安府尹也未反駁他的話,接話道,「他也確實從不昧你等的孝敬,重諾的很!」

  」是啊,童老爺重諾!確實允我閨女進門了,也確實出錢給我二人養了半年的老。」明明是在誇讚著童老爺的,也在不住點頭,可不知為什麼,說著說著,劉老漢的眼淚卻是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

  「是啊,童老爺重諾呢!」長安府尹說道,「他重諾,所以說只給一家親家養老,便只給一家親家養老!」

  「他不在意這點小錢,莫說養一個劉家村的老了,就是養幾個劉家村的老都有這個本事!」長安府尹說著,看向劉老漢夫婦,認真的說道,「可他不能這麼做,不能言而無信!因為……」

  「因為,他重諾!」林斐接了長安府尹的話,鄭重的說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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