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投名狀
水初晨進門,依禮拜見。建章帝看她的眼神亮亮的,帶著光,像看一件稀世珍寶。
「永安,」他示意她坐下,語氣里掩不住的好奇,「你這手術,怎的做得那樣好?朕聽李院正說,他從沒見過這般好的瘍科大夫,想都未曾想到。」
水初晨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答道,「稟父皇,大姑在世時,曾教過兒臣一些手術醫理,說是她師父傳下的。她去世後,留下了一本手札,上面記述了許多。兒臣又日夜學習手札里的醫理,還在自己身上、產婦身上試過許多回……」
建章帝滿意地點點頭,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閨女,是天下少有的大才。他甚至在心裡揣摩,愚慧大師當年的批命,原話就是「肖氏所生之女」。
明國公撒了謊,太后曾經撒了謊。
太子,立得太倉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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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閃過一絲陰翳。過幾天愚慧大師便要出關了,一定要問個清楚。
「吃飯吧。」他換了一副慈父面孔,親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水初晨碗裡。
水初晨低頭謝恩,安靜地吃飯,心裡卻滿是苦澀和緊張。
她已經注意到了渣爹眼底一閃而過的不快。他如此,是懷疑太子哥哥的批命了吧?
儘管明老國公去求過大師,不知大師會怎樣答應。
明家人也都懸著心呢。
水初晨很為難,她不表現好些,既不能圓明國公的話,也不能取得渣爹的最大信任。
可表現好了吧,渣爹又要懷疑太子哥哥。
飯後,建章帝命人取來一幅前朝書聖的字帖,又將自己常把玩的一隻玉葫蘆賞給她,以示對這個長女的恩寵和看重。
水初晨雙手接過,謝了恩。
回到公主所,水初晨坐在榻上,手裡把玩著那隻玉葫蘆,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面。
心裡暗道:渣爹如今對她倒是真的看重。雖然她不在乎這份「看重」和「恩寵」,但不可否認,這對她將來助益太子哥哥大有好處。
湯澗湊上前來,仔仔細細端詳了那玉葫蘆兩眼,笑起來,「奴才見過聖上三次,三次都瞧見聖上手裡把玩著這個玉葫蘆,從不離身。如今賞了公主,可見聖上有多麼寵您。皇子皇女里,這個恩寵您是頭一份兒。」
芍藥也笑道,「上次皇上還把手上戴的玉扳指賞了公主。」
湯澗又笑道,「公主能得聖上如此厚愛,奴才真是與有榮焉啊。」
屋裡的宮人們個個喜上眉梢。主子得寵,奴才們的日子才好過。
李嬤嬤眼皮垂下,耳畔又響起那個聲音:
「這個後宮,是太后娘娘說了算。太后娘娘仁慈,心疼晚輩。大公主有了什麼事,來跟太后娘娘稟報一聲,少不了你的好處。你沒有親人,將來出宮,多些銀子傍身,總歸是好事。」
這是太后娘娘身邊的夏嬤嬤,在她一被派來公主所東路,就找她說的話,還賞了她十兩銀子和一對金鐲。
李嬤嬤跟永安公主相處不久,但已經看出來,這位公主雖然表面冷清,卻是再記情不過。對救命的恩人、重病的奴才那麼好,只要自己忠心,也會對自己好的。
她必須要抉擇效忠的人了。
等到屋裡沒有了其他人,李嬤嬤一下跪了下去,磕了一個頭,說了夏嬤嬤跟她說的話。
她聲音發澀,「公主殿下,老奴十歲那年,村里鬧戰亂,家裡其他人都死了,就剩老奴一個。是聖德皇后的軍隊經過,收留了老奴。老奴先是幫著洗衣做飯,後來進了宮。
「二十五歲那年,老奴本該出宮,可老奴連家都沒有了,出了宮又能去哪裡?便求了恩典,留在宮裡。老奴幹過苦役,當過粗使,熬了十幾年才進了尚儀局,如今又來服侍您。」
「老奴沒有親人,沒有牽掛,這輩子只想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這些日子,老奴看著公主對王嬤嬤、對芍藥、對木槿、對身邊的丫頭們,是真心實意的好。
「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太多主子,還是第一次看見捨身去救重病奴才的主子。老奴想明白了,願一輩子忠心服侍公主,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說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
水初晨瞭然,她是遞投名狀來了。
把夏嬤嬤的話抖落出來,便再無回頭路。往後薛太后那邊,她是徹底得罪了。這份決心,不是假的。
水初晨問道,「你就不怕得罪太后娘娘?」
李嬤嬤破釜沉舟道,「老奴賤命一條,太后娘娘瞧得上,給她便是。」
水初晨點頭道,「本宮答應你,只要你真心跟著本宮,本宮不會虧待你。將來你老了,走不動了,本宮給你養老。起來吧。」
李嬤嬤淚眼模糊,又磕了一個頭才站起身。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站到水初晨身後,像一株終於找到了土壤的老樹,把根扎了下去。
半夜,一聲尖叫劃破公主所的寧靜。
「啊——」
湯澗、李嬤嬤,連廊下值夜的小太監都被這聲音驚醒,手忙腳亂地披上衣衫,往寢殿跑。
李嬤嬤跑在最前,一把推開門,衝到床前掀開羅帳。
紗帳里,水初晨雙目緊閉,眉頭擰成一團,面色潮紅,額上密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急促地搖著頭,嘴裡還喃喃喊著:「娘……娘……」
「公主!公主!」李嬤嬤輕輕叫著。
水初晨沒有醒,只更用力地擰著眉,聲音沙啞而急切,「娘……別走……等等晨晨……」
採菊和芍藥也跑了進來。
芍藥膽子大,上前捏著水初晨的胳膊,湊在她耳邊大聲喊道,「公主,醒醒!」
水初晨猛地睜開眼,一下坐了起來,胸前劇烈起伏著,淚水已糊了一臉。嘴裡還喊著,「娘……不要……」
她的聲音還在夢裡,帶著顫意和懵懂。
芍藥輕聲問,「公主,您做噩夢了?」
水初晨怔了怔,目光緩緩掃過床邊這一圈面色焦急的人,像才認出她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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